二月,見證冬日餘光離去的此刻,將引來春日的晴朗,祁婭和奎兒也結束了新年假期,回到斐耶馮亞夏,展開新一年未知的旅途。
愛亭的風光依然,在這華宮迎來蕾娜和瑪格莉特後,就如為花朵注入水分和肥料般,又會碰撞出何等的豔麗呢。
春季的鬱金香和風信子已漸漸長出雛形,大地的氣息試圖觸碰飽和的花瓣,花色以如藤蔓般的形狀排列,從樓裡俯瞰時,總能看見設計師和園丁的那份巧思。
花園四周總傳來淙淙水聲,河川、運河與湧泉皆是,有時閑暇,便乘船游河欣賞千紅萬紫風光。
今日課程早早結束,瑪格莉特率領的軍團也正逢休兵日,也因此難得每個人在花園中。
等待晚餐的下午悠閒,能夠聚集每個人的笑容便是幸福。
說起晚餐,今日果然想用煎鴨胸呢,富含油脂的鴨胸肉煎至外皮酥脆的肥美口感,帶些酸甜高雅氣味的醬汁,和紅酒的濃厚共鳴,甚是享受。
祁婭和奎兒恢復的狀況看來都相當好,現在兩人正在涼亭不遠處的空地持刀交手,熱血地令人安心。
「呀啊啊啊啊啊——」奎兒的心中難得地產生了熱烈的激情,但仍難以招架祁婭巨力之下的積極進攻。
祁婭的攻擊很靈活,透過比奎兒高大不少的身材壓制,上、下、左、右、甚至是後方,如水流般快速、俐落又難以莫測的攻擊使人反應不及,迫使奎兒大量的轉動身體應對,對兩人的體力必定都是巨大的折磨,祁婭或許是想消耗奎兒的體力以取得優勢、也可能是想要鍛鍊奎兒面對攻擊的能力,但我更認為她大約只是猜我們會覺得好看,才這樣做而已。
侍女服飾的長裙和絲襪未能減緩她們兩人的力量和速度,而裙擺的旋轉使兩人的身體如同在空中翩翩飛舞,和花園的背景融合起來便如同圖畫般,果然好看呢。
祁婭的力量非常強,縱使僅是以訓練用劍相互比試而已,刀鋒的撞擊聲卻震撼地在耳朵中迴盪。奎兒的鞋只能硬是被泥地摩擦,細土的流動意味著奎兒力道逐漸地減弱。
奎兒只能一味地防禦和後退,祁婭的移動動作太大,只要奎兒的速度夠快肯定能向祁婭的破綻進攻,她們理應都知道這件事。但難點在於依奎兒目前的狀況是否能速攻入綻點,是賭注自己有足夠的力道和時間趁機攻入,抑或是向後退,放過此次良機以暫休息喘氣,或許連思考的時間都沒有。
「奎兒,加油!不要輸給姊姊喔!」艾爾開心地玩弄著蛋糕上的奶油,要不是艾爾說話,在這緊張的氣氛之下,都快忘記現在是悠閒的下午茶時間了。
奎兒並沒有餘心能夠回應,她右腳向前踏出,看來要做出攻擊⋯⋯並非,在右腳踏出的下一刻,便以左腳的力氣將全身往後方帶去,祁婭早些發現自己受騙,但出手已無法收回,而向空氣砍去,中了奎兒高超的技術所設下的伎倆,祁婭在驚訝之後露出了帶著幾分欣慰、幾分嘲諷、又有幾分感到有趣的笑容,奎兒向後之後迅速站穩腳步,左手劍指瞄定,右腕長劍高舉,喘氣之餘微笑帶著幾分得意。
若直接趁著祁婭揮空的空檔襲擊,也許便能得勝,但奎兒卻是選擇利用這時機給予自己安全後退的空間,讓人看出此刻的奎兒體能八成已達極限,反倒讓祁婭會更加主動出擊了,接著便是看奎兒的劍法能否以柔克剛,在狀態的劣勢之下重新尋找良機。
祁婭體力尚有溫存,她選擇直搗黃龍,在奎兒尚未能完全恢復時迅速上前一決勝負,這段約莫三秒的時間能為奎兒爭取到多少的恢復呢。奎兒也許會因為自己做出錯誤的選擇而感到懊惱,但我並不認為奎兒的選擇有錯,在劣勢下硬是攻擊不一定能有效果。我並沒有持刀與人對決的經驗,我的身體素質也並不允許自己這麼做,因此也有些難以體會她們揮劍力道下的疲憊呢。
被擺了一道的祁婭不作鬆懈,攻擊以一開始有些依靠蠻力轉為更行雲流水的舞動,她渾身仿若被自信所圍繞,神情帶著幾分嚴肅與颯氣,和平時在宮裡負責搞笑的祁婭顯然很不一樣,更與年前帶著萬分憂愁和恐懼的祁婭完全不同,武術想必是令祁婭感到自豪的一面吧,看著她全心投入的樣子,便能感受到她的神氣,那份瀟灑令人著迷。渴望她就這麼拋去陰霾,在這片萬花之地中展現出她的光彩。
我從未見過如此豔麗的祁婭和奎兒,兩人在刀刃的碰撞之中,對於劍術的熱情此時正在汗水之下綻放,我喜歡這副她們以驕傲之物創造自己世界的光景呢。
祁婭的快攻讓奎兒難以招架,但擅長速度戰的奎兒回應也不遑多讓,接住了祁婭的每一次攻擊,兩人仍然陷於完全無法擊中對方身體的泥沼之中。
祁婭明顯想繼續消耗對奎兒做消耗戰,但在方才奎兒成功的佯攻後退讓她的計畫失敗,有些亂了陣腳。
喜愛軍事謀略的安妮對這場戰鬥看得相當入迷,而作為軍人的瑪格莉特便更是看得不能自拔了。本來想在愛庭中好好逛逛的蕾娜正站在涼亭另一側打著陽傘,即使站著也想看出究竟勝負會如何分曉。
奎兒戰鬥的特點是善於以細微的刀鋒角度調整、精準的時機與戰局判斷和極快的攻擊速度,但在祁婭的身材優勢和對奎兒的熟悉之下這些特質都顯得有些不管用,她的劍無數次趨近祁婭的肌膚,卻依然被祁婭猜中策略而擋下。奎兒將目光中的一切心神皆結於鋒芒的最鋒利之處,她的雙眸仿若太陽般光芒萬丈,想必是已有了對策。
她選擇高高躍起,以驚人的爆發力跳躍至比祁婭身高更高的位置,看來是被自己嬌小的身材給逼得急躁,急於至高處尋求突破,她以劍護著下盤,祁婭繞至左側,並往奎兒的背面佯攻,奎兒無論轉身或不轉身,祁婭皆能從背面進攻,方才成功的戰略反倒給了祁婭良好的靈感。
奎兒則企圖不轉身,直接以手的力量,在毫無視野的情況下直接硬是用刀防禦。過去奎兒有一段時間因為想要讓兩把喜愛的刀都能上場而練起了二刀流,但因為左手的力量不足導致完全無法派上用場,現在的奎兒也許會有些後悔。
就在奎兒猶豫著往前方還是後方防禦時,祁婭倒是想著有趣的新把戲,她左手向後,右腳向前跨步,劍優雅地向前刺去,並且刻意放慢了速度,打亂奎兒的節奏,那是萊耶塞帝亞式的刺劍劍法吧。
還在空中的奎兒看來完全沒想到姊姊會用出不屬於北雪劍法的招式,她一臉疑惑地看著自己的左手被刺中,便這麼落敗了。雖然敗下陣來,但各種戰術運用和攻擊技巧實在精彩,給人無數驚奇與驚豔,真是一次好的對局。
「喂,下一個換妳了。」原本以為此時的祁婭會稍微開心和放鬆一下,或好好指導奎兒。
但她卻連笑都不笑一聲,充滿著怒氣,劍高高舉起,指向瑪格莉特她那如祖母綠般翠碧的眼睛。
「她們兩個關係什麼時候變得那麼差的啊?」艾爾靠到我耳邊說。
「我也不知道,我應該早點知道的。」在艾爾和安妮的怨恨之後又多出了一堆冤家,可絕對不是我想要看見的。她們兩人應該很常在防衛的會議上見面,也許便是在我沒能注意到的時候結冤的吧。
總而言之,必須儘快阻止她們兩個決鬥,武力高強的祁婭、常年征戰沙場的瑪格莉特,兩個人若是在怨恨下碰頭必定得有人見血甚至送命,這件事每一個人都清楚。
「好呀,妳想要的話就來,早想要看看在金庫裡長大的妳,劍能有多鋒利了。」瑪格莉特也被祁婭激怒,點燃了她屬於軍人的野性和鬥魂,貧民出生的她看起來對來自豪商的祁婭有諸多不滿。她拔出腰間的指揮劍,不甘示弱地笑著。
在父親面前是馬屁精、在我面前溫順可愛、在艾爾面前是皇室忠實粉絲、在祁婭面前殺氣騰騰,她好似早已設定好如何面對不同的人了,究竟是變化多端還是流露真情呢,若是前者的話可有些難以捉摸了。
「好了好了不要這樣,等一下煮好喝的維喬利魚湯給妳喝喔。」蕾娜最先衝到瑪格莉特旁邊,緊緊架著她,但今天可是屬於鴨胸的日子呀,這是不容許被破壞的。
「姊姊,冷靜點,我們再打一場吧?」奎兒則是盡力拉著祁婭,儘管根本拉不動。
「好了好了,姊姊跟我都不想要看你們吵架喔!」艾爾擋在中間,打算用宮殿主人至高無上的地位解決問題,不如說無限的權力還真是好用。
「殿下都這麼說了,我可不能讓殿下失望。」瑪格莉特還會聽從艾爾的話,但習慣把艾爾當普通朋友而非侍奉對象的祁婭顯然不吃這一套。權威也是有它存在的意義呢。
「艾莉絲,妳再靠近的話我會打到妳,不要妨礙我。」祁婭已經完全不受控。我原本以為讓祁婭回北雪看看家人之後情緒能穩定些,現在看來比起以前更多問題了。
過去似乎很少能看見祁婭生氣的樣子,她總是擺著那幅有些好笑的笑臉,逗著這裡的每個人開心,就連難過時也是這樣。也許我應該為了現在這樣,願意表露出悲傷和憤怒,成為自己的祁婭而感到高興吧,又或是說有幾分羨慕呢。
「好了,不能亂找人決鬥,要和平相處呦,但斐耶馮亞夏的廚師不會做北雪菜就是了。」蕾娜用手指輕推祁婭的額頭,祁婭後退幾步之後,還真的氣消了不少。
又出現了,蕾娜用不可思議的力量讓人的想法瞬間改變,這肯定不符合世界的常理。
雖然無法理解其中奧妙與緣故,但根據我的研究和推測,那肯定是魔法,否則不可能讓火冒三丈的祁婭停下、不可能一瞬間讓我對她手上的羊皮紙失去興趣、或許讓在死亡邊緣的安妮願意停下腳步也是。魔法,是唯一我能說出、唯一在這世界上仍有些許可能存在著創造出不合常理事物的因子。
安妮也同樣察覺到了,她思緒中充滿不可思議地看著我,我點點頭回應,沒有人能夠理解這個瞬間的發生。
若那確實是魔法,又為何她要在這顯然會被識破的時機與地點施展,顯然故意,是在警告、炫技、或是求救?那樣的刻意,就好像是相信我們能找出答案一樣。
我很懼怕,懼怕這個突如其來的力量會撕裂斐耶馮亞夏的和諧與美好,我的家庭會再度破裂,一切的美麗都會消失。
「姊姊,跟我過來一下。」安妮拉著我的手,向著建築物奔去。
她隨意在宮中找了一間無人使用的房間,把房門緊緊堵住,拉下窗簾。
「妳知道什麼了嗎?」我問。
「大部分都還不清楚……但是……」安妮雖然氣喘吁吁,但依然嚴肅。她停頓一下,像是已經得到了什麼關鍵情報。
「姊姊,妳晚餐想要吃鴨胸對吧。」她仔細地檢查沒有任何一束光滲至房間之外,而這看似應該輕鬆的文字卻被用極度嚴肅的語氣說出。
「妳怎麼知道的?」我顯然沒有向任何一個人透露這件事,其他人也不可能知道我只放在心裡的想法。
「我就知道⋯⋯姊姊,妳現在在心裡隨便想一個數字。」意思是,安妮可以看見我心中正在想什麼嗎,如果是的話又是為什麼,又是因為魔法嗎?但要是魔法的話,又為何是安妮得到力量,而不是擁有赤紅血脈的我?
安妮伸出右手,她閉上雙眼,將右手放在我的額頭前,手平放著,食指與中指合併,另外三指稍稍下垂,有些類似於在彈鋼琴的動作,她張著嘴,卻未吟唱著什麼。
絲毫沒有頭緒呢,這股力量究竟從何而來,又會如何改變事物更替,這一切都太不合常理以致於根本無法仔細思考,更何況也還有許多未知之處。但最重要的肯定還是安妮自己的心理狀況,她肯定不會濫用力量,但其他人也會恐懼這份力量的存在吧。在思索著這段話的同時才讓人意識到,我腦海中的字句肯定全部都被她給看見了。
「時間到,姊姊在為我擔心,根本沒有想數字,對吧。」她的談吐之中充滿不安。我不應該多慮的,她自己肯定也早就知道魔法會找來眾人的恐懼,肯定也害怕這個家中的溫馨再次破滅⋯⋯但我根本無法停下思考,不思考便無法說出字句,便無法得出答案。
「那些事我當然也知道⋯⋯但是⋯⋯我好害怕,大家一定也都害怕自己的秘密被我看見吧⋯⋯」我還沒有說話安妮便已經回應,安妮雖然平時總是露出強硬的樣子,但任誰都知道那是為了守護她那受過千刀萬剮而無比脆弱的內心。當務之急自然不是找出答案,而是撫平安妮的恐懼。
「沒事的,每個人一定都會站在妳這一邊,不是嗎?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出現的呢?當然,不想告訴我的話也沒關係的。」我坐在安妮的身旁,讓她依靠著,用右手撫著她。她那兩側綁起的金髮,一側因風吹動而盪漾,另一側則因依靠於我身上而被固定住。
「好像是在護玫節之後,就越來越能看見別人在想什麼了,到最近變得越來越清晰⋯⋯姊姊,我還是好害怕大家知道這件事之後會開始遠離我⋯⋯」長久的傲氣終於潰堤,既然她付出了勇氣選擇了請求幫助,我便必須用盡一切力氣去守護我鍾愛的妹妹。
「沒事的,不管是我、艾爾還是任何一個人,怎麼可能去懷疑妳呢。」
「我也好對不起艾爾姊姊,明明她心裡全部都在想著要對我好,我卻⋯⋯我卻總是⋯⋯」這倒是令人意想不到,安妮對艾爾的憎恨自然而然地因為魔法的出現而消失了。
「我真的好壞⋯⋯用那麼糟糕的態度面對每一個對我那麼溫柔的人⋯⋯但是卻又放不下自己的高傲⋯⋯」安妮說出了一切我未曾聽過的秘密,代表她對於身為姊姊的我展露絕對的信任。
「我果然⋯⋯也好想要像艾爾一樣被媽媽抱著⋯⋯」我知道,即使用盡全力守護這個家,我終究只是艾爾和安妮的姊姊,我終究只是一位十六歲的少女,我沒有能力給予所有人足夠的撫慰和安定,而我的心也充斥著雜亂的迴盪。
我知道我沒有能力用話語引導安妮的罪惡感,我只希望讓她能說出一切所欲喊叫出的事物,我想,這會是治癒她最好的方法。
「今天說的話,還有關於魔法的事,都希望姊姊能為我保密,尤其是對艾爾,我沒辦法想像讓她知道這些之後我的罪孽要如何被赦免⋯⋯」安妮仍然恐懼著自己的犯行,她無法面對,換作是我肯定也會因為艾爾的笑容感到愧疚。
我不會對我的妹妹有任何欺瞞,我更要守護這道裂痕不再擴大。
但果然,還是想要過上有著母親陪伴的生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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