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江湖 - 十年一帖

「師兄，你說我以後也能像你一樣名揚天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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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的是武當最小的師弟——馮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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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李清揚一樣，他自出生便被棄於山門，自小長在山中，未曾下過山。兩人因此有種說不出的親近，情同手足，長年互相照顧。馮天甚至可以說是由李清揚一手帶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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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未歸，如今馮天已近十四歲，由孩童漸成少年。雖然身形依舊瘦削，但已長高許多，與李清揚的身高差不過一掌之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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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揚回山已有些時日，兩人彷彿有說不完的話。馮天每天都纏著他，要他講述這些年在江湖上的見聞。李清揚對他一向寵溺，有求必應，而馮天聽得時而手舞足蹈，時而驚叫連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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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等李清揚回答，遠處忽傳來另一位師弟急切的呼喊聲：「清揚師兄，信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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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揚雙眼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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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正是他回山後一直等待的消息，如今終於到來。他立刻拉著馮天和另一位師弟，一同快步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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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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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霄宮內，武當掌門俞正風端坐上首，手中拿著一封信，心中感慨萬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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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兩側，十二名武當弟子齊列，以年資排序，李清揚位居第三，馮天則排在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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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中雖還有幾位長老，但皆因年邁，不問俗務，多半只在背後幫助處理內務，或閉關潛修，不再現身。

人丁單薄，這十二名弟子便是武當未來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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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揚，這是你以血汗拼來的，就由你來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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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正風將手中的信遞給李清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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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他所料，果然是一封拜帖，而且是近十年來的第一封，也是唯一一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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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揚接過拜帖，心中激動，殿內眾人神色亦隨之一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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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正風眼角餘光掃過四周，看到紫霄宮雖仍存昔日輝煌，但已久未修葺，甚至有些器物被迫變賣，顯得冷清破落，如夕陽殘照，正預示著名門的衰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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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他接掌武當以來，長年專注於武學修心，漸漸忽略了門派經營。加之性格內斂，不喜爭鋒，終致今日武當式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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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責，俞正風心知是由自己一手造成。無可奈何之下，他只能將希望寄託於年輕的李清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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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李清揚不負所托，甚至遠超預期，名聲震動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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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封拜帖，便是最佳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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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揚緩緩展開拜帖，當看清寄帖人的名字時，驚喜脫口而出：「均州知府——陳仲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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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名一出，全場一片譁然。即便俞正風表面沉穩，心中也難掩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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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門派要維持生計，經濟來源不外乎幾種，最重要的便是江湖委託與地方靠山。這些事說來雖顯世俗，但現實難以免俗，只要不至貪附權勢，適當的經濟支柱仍是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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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均州知府一職，歷來由陳家擔任，世代為官，扶持地方，深得百姓愛戴。陳仲伯近年更得新帝賞識，繼任父職，為人正直清廉，聲望極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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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能得陳仲伯親寄拜帖，無論內容為何，對武當而言都大有裨益。若能交好，更可能為武當未來奠下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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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正是俞正風當年所謀——要李清揚闖出名聲，好讓武當重新納入世人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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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萬萬沒想到，十年一封的拜帖，竟會來自這樣的重要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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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驚喜之餘，李清揚繼續細讀帖中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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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中所言，陳仲伯新官上任，原本打算在均州府設宴，廣邀江湖好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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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想親自上山拜訪，與這位近年聲名最盛的武當少俠一見。但因朝中突有變故，不得不延後半年舉辦宴會，故先遣此帖，邀李清揚屆時赴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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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在場眾人，包括俞正風，都明白此帖是沖著李清揚的名聲而來，但大家心裡也清楚，李清揚的名聲與武當本是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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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他名聲日盛，武當之名自然水漲船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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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正風並未介懷，只問：「清揚，這事你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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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揚恭聲回道：「回師父，這事不好斷言。能如此大費周章設宴廣邀江湖好漢，必然另有深意。但既然能延後半年，也代表並不急切，徒兒一時也難以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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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又道：「而且各路英雄齊聚，恐怕不僅是同輩年少之輩，甚至會有成名多年的高手。若想在群雄中脫穎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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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未說完，俞正風已心中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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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揚雖在同輩中無人能敵，名聲響徹江湖，但終究只是同輩間的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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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江湖廣闊，高手無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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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等盛會，雖未必能邀來宗門掌門之輩，但年長的高手比比皆是。到時若論勝負高低，不再看年紀，而只論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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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李清揚如今的實力，未必有全盤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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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大的優勢是年輕，「青陽當照」說的是未來無限可期，但現下，他仍只是最有潛力的後起之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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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思前想後，都明白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不容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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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揚低聲自語：「若能更深一步領悟至陽無極功的奧妙，實力定能再進一層。屆時不論宴會為何事，我也能更添底氣，不讓武當之名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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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話，正說出眾人心中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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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此事談何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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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正風心知，《至陽無極功》玄妙無窮，自己苦修數十年，也只領悟五成。但他也不得不承認，李清揚的天賦非同尋常，或許能達成自己做不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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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武之道，任重道遠，急之反壞。你可有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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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揚沉默片刻，收起心中不安，目光如炬，語氣堅定：「此事只許成功，不許失敗。徒兒有十足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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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字鏗鏘，謙遜之中透著萬丈豪氣，令俞正風心中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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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中師兄弟聽到此言，也被他的神情氣勢所打動。自此，他們看向李清揚的眼神，已有所不同，彷彿默默認下了這位未來的武當接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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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三年前那個夜晚，他再次辭別眾人，獨自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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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年，他二十四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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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這一次，並非師命，而是他自己的選擇。他決定用半年時間再度下山遊歷，尋求契機閉闗，期望能悟出更深層的至陽無極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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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當上下，包括俞正風，都對他此行充滿信心，相信他必能再一次功成歸來，在半年之約上大放異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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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的是，山中無人想到——這次分別，竟會是他們生命中最後一次見到李清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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