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狂小丑夫人 : 第一卷 - 第一章

他们说

美德是锁链的斗篷

但有一个问题亟待回答，那究竟是我们的“美德”，还是他们的？

大地在锁链的碰撞与拖曳声中沉重呻吟，不，是一片锁链之海，成千上万的市民将其披在身上，如罪恶的斗篷，缓缓向城市中心推进。

双眼深陷，布满被击打的灵魂疲惫痕迹。这些披着破败肉身的幽灵向祭司乞求供品，以平息天界对他们惊天罪行的愤怒——即便是艾莉莎的领域，也会避而远之。

美德果真是锁链的斗篷

他们所谓的美德——这支向首都中心前进的锁链幽灵大军——四面被卫兵包围。卫兵们披着厚重盔甲，盔甲上镶嵌锁链，手持战斧与钢丝鞭。鞭笞声回响，幽灵发出空洞的尖叫，乞求从烈阳的炙烤中解脱。

“抽啊！啊——！抽啊！啊——！抽啊！啊——！抽啊！啊——！”

这炙热折磨的哀歌，警告着那些被困在幽灵般朝拜队列中的人——此日为九日周的第八天，被称为“锁链盛行日”。市民们……嗯，嗯……下层市民向城市中心进发，向高君瑟伦·维尔西欧斯献上朝拜，但他更多被称为——锁链之王。

就在这一天——九日周的第八日——被称为“锁链盛行日”，首都白色赎罪堡的市民们向宏伟的大教堂进发，向高君瑟伦·维尔西欧斯献上祷告。他统治着维伦西亚王国——圣锁之国。

这队列不仅仅在首都进行，而是遍布整个王国。每个人同时跪伏在锁链之王的脚下。欢迎来到维伦西亚王国——“锁链即爱，服从即和平”。欢迎来到圣锁之国。我们的锁链。

幽灵如无魂海洋的波涛般涌动，队列缓缓前行，四面被堡垒卫兵包围，卫兵们的盔甲由锁链编织，鞭子缠绕钢丝。他们以行尸般的步伐迈进。当先锋抵达城市中心，维伦西亚首都堡垒矗立之处——宏伟庄严，灰白色覆盖，锁链从柱顶、圆顶与雕像上垂下，夕阳映照下，这钢铁色巨兽闪烁着灰白交织的光芒。此刻，堡垒大厅内传出号角的震耳长鸣。

队列如海浪撞击巨坝般停下。众人齐齐俯身，头颅与膝盖触地，犹如波浪反弹。号角从堡垒屋顶回响，俯首的波浪顺势蔓延至人群尽头。

然后，他出现了。

号角再次长鸣，这次更为深沉，那锻造它们的金属仿佛嚎叫，回荡着无尽痛苦。俯首的人群仿佛被浓油铺在玻璃上般静止，厚重、窒息，带着神圣感——如果可以这么说，但实际上是诅咒般的存在。

随后传来了声响——无人敢违抗，无人能忘的声响——那是巨锁拖曳的声音。每一环都比人类的头颅还大，仅在堡垒祭坛下开采的金属铸成，刻着早已失传的顺从誓言。锁链摩擦石面，发出如骨碾之声，似哀祷般哀嚎。大地随之颤抖，因恐惧与敬畏，面对这一切集会的中心——那个存在。

首先出现的是十二位锁链持者，身披银色长袍，袍上缝有铁线，在阳光下闪烁光芒。他们肩上扛着九条顺从戒律的旗帜，每面旗帜皆由铁与布交织而成，写满对锁链之王的颂扬，以及对敢违抗高君瑟伦·维尔西欧斯的警告。紧随其后的是戒环圣骑士，他们的盔甲与神圣锁链融合，面罩紧闭——并非自保，而是遮蔽世间污秽。唯有堡垒与高君方可映入眼帘。有人说，连他们的听觉也已被高君的意志夺走。他们踏步前行，锁链敲击发出诡异节奏，奇异地和谐，如同冰冷的铁之死亡之歌。

因为它本就如此。

机械的，撞击作响——自降生便被灌输的挽歌，从未被质疑。

随后再次陷入寂静。众人僵立不动，无人敢轻举妄动。连呼吸都变得空洞，灵魂的重压压迫着肉身的极限。没有鸟鸣。没有锁链移动。

白色赎罪堡的大门缓缓开启，如临产之牛的哞声般低沉，他的存在震撼了整个世界。他被堡垒的祭司与圣骑士抬着行进，其王座被肩扛，而他冰冷的目光宛如勒紧世界的枷锁。

高君瑟伦·维尔西欧斯——锁链之王。

他身披由银色面纱相连而成的长袍，每片面纱上都刻着祈祷与颂辞，交织成他的名号，拖曳在身后，如同整个王国的罪孽。他的面容隐藏在沉默之冠后，那是漂白铁与银色玻璃制成的头盔，只有一线肌肤从下方可见——嘴唇不动，岁月无痕。肩上盘踞着誓言双蛇，由精密编织的锁链构成。冰冷，但闪光的表面仿佛有生命，在手臂间无限盘旋。他的双手戴着黑曜石蕾丝手套，稳放在王座两侧。威严而高不可攀，他是超脱自然的存在。

队列缓缓前行，每一位圣骑士的步伐都沉重如临产的大象。按理说，他们的呼吸应当急促，但并非如此。他们冷若移动的铁雕，唯有脚步声、盔甲与锁链的碰撞声回荡。至于人群，无人尖叫，无人抽搐，所有人一动不动。

当他经过时，整座城市回响着低沉的嗡鸣。这并非风声，而是装点城市每一角落的锁链——它们在向主人致敬。

国王已至，所有心智被压制，所有反抗被碾碎。

市民呢？他们仍俯首不动，正如所有人必须如此。再次听到号角声，他们抬起头，又再度俯身——一片肢体如潮水般齐齐落向尘土。

太阳炙烤高悬，毫不怜悯，烈热被万千俯首灵魂的锁链捕捉。一位母亲的膝盖陷入龟裂的石板，她的斗篷已被恐惧与酷暑的汗水浸湿。一只手臂将孩子紧贴胸膛，藏在袍子褶皱之下。另一只手按住女孩的小小脑袋，手指颤抖，穿过满是尘埃的卷发。

“不要抬头，”母亲低声呢喃，声音如带着绝望的气息。“不要思考。心中一句话也不要想。不要疑问，不要名字。他能透视思想，他能倾听沉默，他能阅读心灵。”

孩子眨了眨眼，睫毛沾满灰尘，母亲湿重的手压着她贴向石板。周围，俯首的人群如焦枯麦田般延展——静止、寂静，不为求怜悯，只为不被察觉。

然后响起了声响——银饰钢制号角，从白色赎罪堡的高塔吹响。随之而来的，是缓慢的撞击声，不是钟声，而是锁链的碰撞——数百条锁链从尖塔垂下，随审判节奏碰撞。在这一切之中，寂静如厚重的空气般笼罩。锁链之王，就在他们面前。

孩子在看见他之前便感受到了。他的靴子踏地的沉闷声，钢环摩擦石板的碰撞声，寒意渗入肌肤与骨骼之下。锁链之王——他的存在让连空气都在恐惧中弯曲。

但孩子的双眼，睁大而炽烈，从斗篷下偷偷瞥出。在人群中——有些东西闪烁着。一丝光影。一个像她的女孩，身着白衣，没有锁链，不动，未曾沾染尘埃。站立着，闭着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笑容。卫兵无人敢伸手，她们甚至看不见她。她宛如幻影，仿佛梦境。在这样的世界里，那满身破烂汗水的女孩心中明白，这样的快乐孩子，是个谎言。

然而孩子的思绪，被眼前的景象吸引，抛弃了锁链，尖叫出声。

“她是谁？”

母亲的手如铁钳般紧握她的手臂。她感受到——女儿的呼吸急促，脖颈微动，灵魂似要漂离。

“不！不……”母亲惊恐低呼，“不要想，不要看，他——”

然而，一切已太迟。

一片阴影落在他们背上。人群未曾动弹，寒意却愈加深沉。母亲的呼吸仿佛凝固在胸口。那份重量，庞大无比。一种无声的存在，无步履却具目光。国王的凝视，如钢铁风暴般倾泻而下。

她的嘴唇颤抖，思绪如猎物般逃窜。

“求你……不要她……带走我……不要她……”

然而高君洞察心灵。她的思绪，已出卖了她自己。

即便如此，女孩仍沉醉于所见的幻影，她的思绪已被拉走，旋转进入母亲无法触及的空间。锁链、烈热与石板的世界溶解，如同天使般的女孩一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奇异的节奏——陌生却顽皮，如被灼热之风携起的扭曲摇篮曲。女孩看见了——超越人群，越过俯身的背影与高耸的卫兵，一座旋转木马浮现于烟雾之中，如孩童高烧中幻出的海市蜃楼。它缓缓旋转，木制框架焦黑破裂，每一次转动都发出吱嘎声，仿佛在记忆火焰。

五匹战马，红鬃烈焰，蹄下生火，眼眸闪烁光芒。鼻孔喷出烟雾，蹄子踏在焦土上溅起火星，将被诅咒的旋转木马推进——不是循环，而是狂奔——活生生地前行。它们的眼睛如熔金之缝，每一次扭曲路线的转动都带来笑声。笑声并非喜悦，而是古老而破碎的存在，由尖叫与歌声缝合而成。在中心马背上，女孩看见了她——一位中年妇女，骑在诅咒木马上。

地狱狂小丑夫人

她的妆容斑驳，白与红裂开，笑容刻得过宽，苍白唇色上延伸；眼睛被黑色煤泪染污，顺着面颊滑落。卷曲的金发在风中狂舞，如活丝般的鬃毛，蜿蜒如蛇。她身着红色嘉年华丝绸长袍，格纹由红、黄、黑交织而成。飘带如水下轻舞，但每一次摆动都撕裂空气。她未握缰绳，马儿却唯命是从。双臂展开，袖中血染丝带拖曳，如被遗忘战争的旌旗。头戴红色小礼帽，半边脸被面纱掩住。

她看向了女孩。

穿越旋转的混沌，穿越炽热与祈祷的迷雾，地狱小丑夫人与孩子对视。笑容缓缓绽放，带着洞察、疯狂与顽皮。那并非温暖，而是一种邀请。

女孩的呼吸一滞。她的心脏跳动，不是恐惧，而是惊奇。她的思绪敞开，毫无壁垒，那名字在她的颅内回响，如同圣歌——地狱小丑……

就在此时，母亲倒吸一口凉气。

她感受到了。孩子的呼吸变得浅促，肩膀不再静止，思绪不再平息。

再一次，阴影降临。

国王发现了他们。锁链之王听到了那个名字。不是她的。

而是她的——旋转木马上那位女子。那被禁锢的梦。

高君的目光降下。冰冷。沉重，如钢铁沉入脊柱。孩子在母亲臂下抽搐，小小的身体不再静止，眼睛映照出远超此地的存在。地狱小丑仍在她的思绪中起舞，旋转木马在烈火中旋转。然而在维伦西亚的领域中，思绪从不是避难所。

国王已看见。

他未开口，未移动。但意志涟漪扩散。一种沉寂如玻璃破裂，卫兵微微移动。锁链卫士以残酷精准前行，盔甲在圣链重压下呻吟。他们如铁潮般涌来，在俯身的人海中穿梭，拖曳着缠绕如蛇的链条。母亲在看见之前便感受到了——审判临近。

“不……”她低声呢喃，将女儿抱得更紧，手微微颤抖。“求你，不……她只是个孩子……”

链条击打在她身旁的地面，尘土与祈祷一同破裂。一名卫兵抓住她的肩膀，另一名用裹着铁的手将孩子从她怀中拽走。女孩尖叫一声，却被闷住带走。母亲跌跌撞撞跟在后面，声音嘶哑，恳求着，在绝望的重压下破碎。“她并非有意去想！她无害！求你施以怜悯——怜悯！”

然而怜悯，在锁链王国里，并非美德。

然后，声音降临。不是从耳中传来，而是穿透骨骼，渗入灵魂。

“孩子叫什么名字？”

这并非口语询问，而是如凿石般刻入她的脑海。她双膝一软。母亲倒吸一口气，捂住头颅，锁链之王的声音渗入她的思绪——冰冷、浩瀚，回响着铁与雷霆。

“说出来，她的真名！”

她颤抖，嘴唇微动，脑海中一片抗拒尖叫。不是她的名字，不是真名。她强迫自己镇定。

“她的名字是……伊凡娜，”她撒谎道。“意思是……顺从。古语如此。”

沉寂。

然后，是压力。

她脚下的大地龟裂。鹅卵石发出呻吟，仿佛大地本身在恐惧。卫兵踉跄。号角静止。连城堡上摇摆的锁链也停滞不动。

“谎言。”国王的思绪再次传来，更加震耳。天空仿佛退缩。“名字承载分量。而那个名字是假的。告诉我真相。”

她双手跪地，抽泣着，无法承受涌入思绪的力量。

“…阿莱娅，”她低声吐出。

她本无意说出口，却如溺水之肺般被生生夺出。

“阿莱娅。”声音此刻从四面八方轰鸣而来——来自城堡，来自锁链，来自苍穹。

众人齐齐转头，行列顿时静止。

“在我的领域里，这竟是欢愉之名？”

他的声音此刻撕裂现实，而不仅仅是思想。所有人都能听见。

“锁链中无欢愉，顺从中无歌声，唯有沉寂，唯有痛苦。让这个孩子和她背叛的名字被抛入尘土，让她的母亲随她而去，让她们的尖叫喂养铁之律法。”

他未举手，锁链之王维尔塞奥斯无需举手。卫兵将母女二人拖向断裂之柱，那里锁链等待着，不是束缚，而是沉默。

母亲只能尖叫着呼唤女儿的名字，仿佛呼唤能拯救她。

“阿莱娅！阿莱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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