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烏雲依然覆蓋整片天空,沉甸甸地壓在灰暗的大海上。
我坐在船艙一處隱蔽的獨立房間,緊緊攥著貓眼石戒指,透過狹小的圓形觀景窗,我的目光越過這片寬廣的晦暗海景,遙望潘多島所在的方向,即使潘多島已經隱沒於地平線下,我的時間卻仍然停留在離開那座島的那一天。
那時車隊穿過城門後,羅莎莉雅強制關閉我的身體,直到上船後的第二天才開啟我的身體開關,恢復運作的我從羅莎莉雅口中得知,雖然車隊在港口碰到奧德里奇部下阻撓,但弗雷利卡態度堅決,加上前來迎接的王族使者命令,車隊連同被藏匿起來的吉謝緹等人皆順利上船,正式離開潘多島。
唯獨法柏特被留在那裡,留在我無法觸及的,隔絕一切的巨大城門上。
此時,我才真正明白,現在法柏特只存在於我的記憶。
接下來的幾天,我把自己關在昏暗的房間,羅莎莉雅經常過來替我檢查身體、弗雷利卡、倫納德及吉謝緹也進房探望過我,嘗試跟我說話。
但我不再開口說話,宛如沒有意識思想的人偶。在船上的日子,我透過窗戶看向灰濛濛的大海,跟潘多島那片白茫茫的雪地一樣,是遼闊無邊的孤寂寒冷。
那靜靜翻湧的海浪下,往更深、更深的方向持續下潛,就會到達海底,據說那裡有最為深邃的黑暗與寂靜,普通人在海底無法呼吸,也會被海水的重量壓扁,面臨死亡。
我聽見房門被打開的聲音,兩個人的腳步聲從我身後緩緩靠近。
「朵娜,今天身體狀況如何?我等會幫妳檢查身體。」
「檢查完後,我們一起去船上的書庫吧,那裡一定有妳感興趣的書。」
羅莎莉雅跟吉謝緹依然沒有提及法柏特的存在,我明白這是她們的溫柔,卻令我無比哀傷。
坐在椅子上的我轉過身,羅莎莉雅提著工具箱,雖然她顯露疲態,凝視我的深灰眼瞳仍無比專注,而吉謝緹的黝黑脖頸還留著奴隸的深紅刻印,作為對領主最強而有力的控訴證據。
這是我上船後首次主動面對她們,我看著她們又驚又喜的表情,緩緩地開口說:「羅莎莉雅,請妳永遠關閉我。」
羅莎莉雅臉色變得慘白,吉謝緹察覺到羅莎莉雅的異樣,問道:「這是什麼意思?」
「妳想要死嗎?」羅莎莉雅的這句話擊碎沉寂氛圍,吉謝緹上前緊抓住我纖瘦的肩膀,急切地說:「為什麼啊?法柏特可是為了妳——」吉謝緹的話語硬生生卡在喉間,法柏特的名字再度被提起,化為一根尖刺鑽進我的胸口。
「只能活在記憶中,太痛苦了……」我低下頭,吐出微弱的吶喊。
從今以後,我再也看不見法柏特沉穩的表情,聽不見他低沉的聲音,碰觸不到他的體溫。
他對我露出的每一個表情、對我說過的每一句話、以及給予我的溫暖懷抱,所有關於法柏特的一切,都深刻記錄在我的核心魔晶中,卻讓他不存在於人世的現實更加鮮明,陣陣刺痛我的胸口。
充滿波折的現實,猶如不斷掀起浪濤的海面,我陷溺於記憶之海中,不斷下沉,深沉濃稠的黑暗與寂靜徹底吞沒了我。
人們能夠流下眼淚宣洩悲傷,藉由飲酒麻痺意識,在睡夢中暫時逃避殘酷現實。但無法入睡、進食以及流淚的我,只能以清醒的人偶之軀,日以繼夜地承受痛楚,能帶我離開這片幽暗深海的人,已經不在了。
唯一解脫的方法,就是徹底關閉我的身體,終結我的思緒。
「不行!法柏特不會希望妳這麼做!」吉謝緹激動地喊道,羅莎莉雅拍了拍她的肩膀,吉謝緹意會過來,主動退至一旁。
「朵娜,我明白你有多麼痛苦,因為我也經歷過。」我默默地看向羅莎莉雅,她的眉眼蒙上一層陰鬱之色,我曾看過她露出這樣的表情。
「我曾經有一個兒子,即使我深愛的丈夫意外去世,但有那孩子陪在我身邊,我就能繼續活下去,那孩子是我的全世界,我願意為了他付出一切。」羅莎莉雅的清透聲音緩緩流過我的耳畔,追溯她從未說出口的往昔。
「我在故鄉經營魔具工房,獨自扶養兒子,日子忙碌卻充實,只要看見那孩子的笑容,我就心滿意足了。然而,暴風雪及傳染病卻在某一年冬天同時襲來,我的孩子身染重疾,發著高燒,醫生卻因為暴風雪無法前來看診。」
被烏雲籠罩大半的淡薄日光,透過唯一的窗戶照射進昏暗的房間,羅莎莉雅抬起頭迎向日光,平靜地說:「我年僅兩歲的兒子,就在那大雪紛飛的深夜離開人世,死前都飽受病痛折磨,我的世界就此崩塌,宛如在深海之中,看不見一絲光亮。」
羅莎莉雅道出的話語沉甸甸地壓在我胸口,吉謝緹也面露沉重神情,我從未想過羅莎莉雅堅毅的外表隱藏著如此沉痛的過去,共同的傷痛卻讓我更加貼近她的心。
「於是,我產生了愚蠢的想法,我開始尋找讓兒子死而復生的方法,最後我得知伽雷夫納魔具人偶的存在,如果傳說中的傑佩托能打造出跟女兒一模一樣的人偶,那我應該也能打造出以兒子為原型的魔具人偶,於是我緊抓住那虛假的希望,開始著手進行研究,最後找到了妳,朵娜。」羅莎莉雅的眼眸蘊含深切的哀傷,以及當時我讀不懂的複雜心緒。
「身為魔具人偶的妳當時還沒被送上戰場,因此逃過被銷毀的命運,以尚未啟動的狀態淪落至黑市,但憑我的財力及人脈無法將妳買下,於是我找上潘多島的奧德里奇領主,提議他將妳買下,再由我幫他啟動並維護妳的身軀。」
「當時妳是領主的所有物,我無法阻止領主虐待妳,所能做的就是修復妳的身體,修復時妳都是關閉狀態,自然不會感覺到我的存在。藉由反覆修復的過程,我得以深入研究妳的身體構造,我將妳當作魔具人偶的研究材料,一心只想讓我的兒子以人偶之軀復活。」
我萬萬沒想到自己更久之前就與羅莎莉雅有所連繫,而我的身體早已記下她修復的細心熟稔,明明只是幾個月之前的事,對我來說卻恍如隔世。
「然而,法柏特卻將妳帶走,把妳當作一般人照顧,起初我沒有向領主稟報,是因為妳與法柏特的相處也是我研究的一環,我想觀察魔具人偶會如何跟人進行情感互動。」
「法柏特不厭其煩地教導,灌注關愛,漸漸培育出妳的心。看著能夠獨立思考,為了他人而行動,表現許多感情的妳,我才發現就算我製作另一個魔具人偶,擁有自我人格的他終究不會是我的兒子,我為了愚蠢自私的妄想,將妳推入黑暗,我犯下的過錯永遠不會被抹消。」
羅莎利雅的聲音帶有些許哽咽,還未從痛苦中恢復的我,無法組織安慰的話語,只能伸手撫摸她的臉頰,就像法柏特曾為我做的那樣。
「法柏特他……就是被妳的溫柔所拯救了。」羅莎莉雅輕輕握住我撫摸她的那隻手,凝視我的眼眸盈滿柔和且哀傷的波光。
「在這世界上,獸人與人類的混血兒被視為汙穢之種,受眾人排斥,是不容於世的異類,像法柏特這樣平常是人類之身,使用魔法會現出獸身的混血兒更是少見,但他為了妳與大家,最後不惜現出真身,犧牲性命。」
身為非人的我,與同為異類的法柏特相遇,在冰天寒地中互相依偎,直到此刻,我才明白法柏特說自己是汙穢存在的真相,他心中最深切的哀慟。
法柏特曾說過,他過去只為了追憶亡者而活著,如今,卻為了生者開創未來而迎向死亡。
「失去重要之人的痛苦,為重要之人付出一切,這份情感不論是人類、獸人、混血兒,以及人偶,其實都是一樣的。」羅莎莉雅道出我的情感與他們並無不同,我的心中湧現一絲安慰,隨之而來的卻是浪濤般襲來的深切哀傷。
「那這份痛苦要如何消失?如果感情是如此痛苦,我寧願將它捨棄。」我攥著貓眼石戒指,向羅莎莉雅求救,她無奈地說:「我的痛苦至今沒有消失,只能背負它繼續活下去,但對妳這樣擁有情感不到一年的人偶,這份痛苦實在太過沉重了。」
「所以法柏特才會拜託我這件事,這是我與他最後的約定。」羅莎莉雅將她的手緊貼於我的左胸,那是最靠近我核心魔晶的位置。
「妳想做什麼?」吉謝緹著急地問。
「放心,我不會傷害朵娜,但請妳見證我接下來要犯下的『罪』。」
羅莎莉雅的魔力化為一股熱流,從她的手心流淌進我的魔晶,失去法柏特的哀痛、與法柏特共存的溫暖、幫助吉謝緹、倫納德與莉恩的喜悅、羅莎莉雅的冷淡與溫柔,以及最初在地下室感受的痛楚與恐懼,我的所有記憶被羅莎莉雅的魔力輕柔地包覆,彷彿她擁抱了我的心。
「朵娜,對不起,當妳在遙遠的未來回想起這一切,請妳——」伴隨羅莎莉雅最後說出的話語,我的記憶被她封印,埋於深海的最深處,我繁雜的思緒瞬間被清空。
當我回過神來,我發現自己身處於陌生空間,還有一名不認識的綠髮女子站在我面前。
陣陣海浪聲迴響於耳畔,覆蓋天空的烏雲漸漸散去,明亮陽光撫照女子的臉龐。
「妳是誰?妳的眼淚好美啊……」我情不自禁地伸手觸碰那綠髮女子的臉頰,她的溫熱淚水滑過我的手指,宛如寶石一般閃閃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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