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多島的最後一天,陰暗天空沉甸甸壓在每個人頭頂上,侵蝕膚骨的寒意籠罩整座島嶼,不帶一絲陽光的溫暖。
府邸院落裡的數十輛晶輪車整齊列隊,我們藏身於其中一輛晶輪車內,最前方領頭的是弗雷利卡乘坐的晶輪車。
我們的晶輪車車廂經過特殊加工,可將外面景色一覽無疑,但其他人無法看見車內。據倫納德所言,這輛晶輪車是法多利家接送權貴人士的專用座車,甚至能防禦魔法攻擊。
駕駛座的倫納德穿上遮蓋臉龐及羊角的黑衣,猶如屹立不動的巖石堅守崗位,莉恩則靠在神情緊繃的吉謝緹身旁,沉靜地以僅剩的右眼仰望灰暗天空,羅莎莉雅坐在我身旁閉目養神。
我望向白茫茫的雪地,別在我鬢髮的月蘭花尚未凋謝,散發清淡優雅的芳香,稍稍撫平我的不安。
過了不久,我所盼望的人影終於從院子角落現身,法柏特迅速鑽進車廂內,脫下遮蔽臉孔的面罩,低聲說道:「抱歉,我來晚了。」
看到法柏特入座,倫納德用通話魔法說道:「重要『貨物』準備完畢。」
倫納德話語剛落,弗雷利卡的晶輪車就向前行駛,其他車輛整齊劃一地跟隨弗雷利卡,倫納德隨即駕駛晶輪車緊跟在後。
依照計畫,我們搭乘的晶輪車將偽裝成貨車,混入車隊離開城鎮,在港口搭上伽諾教國王族派來的船離開潘多島。
雖然計劃看似簡單,卻不容許絲毫差錯,微微震動的狹窄車廂中,凝重空氣擠壓著我們,吉謝緹似乎還沒習慣晶輪車的速度,緊繃地挺直身子。
「不用那麼緊張,照這速度很快就到港口了。」羅莎莉雅氣定神閒地說,吉謝緹投向她的視線仍帶有警戒,卻削去了銳利敵意。
「離開潘多島之後,大家有特別想做的事嗎?」羅莎莉雅的提問壓下車廂內浮動的不安,將眾人的思緒引導至那尚未成形的未來。
「我先說,回到大陸後要重新開設工房,要賺多少錢都不成問題。」羅莎莉雅的語氣輕鬆明快,原本沉默不語的吉謝緹,順著她的問題答道:「我要親眼看奧德里奇遭受報應,之後去大陸各地旅行。」
吉謝緹撫摸著自己肌膚的伯萊雅族的圖騰刺青,神情格外沉穩堅定。
「我……我想開一家餐館……」一直靜默不語的莉恩突然主動開口,我看見車廂外的倫納德馬上立起耳朵,吉謝緹則牽起莉恩的手欣喜地說:「妳的手藝那麼好,連礦坑區的簡陋食材都能煮成好吃的料理,妳一定能成功。」
「嗯……」莉恩臉上綻放柔和微笑,內心曾被苦痛掏空的她,終於能懷抱對未來的夢想,我感到無比欣慰。
車廂突然因一道衝擊而劇烈晃動,莉恩及吉謝緹發出驚叫,我朝外面一看,十幾名披上黑衣的蒙面男子駕駛晶輪車,手持武器殺氣騰騰地逼近,並持續施放火焰或冰彈魔法攻擊車隊,就像一團襲來的漆黑濃霧。
法柏特馬上戴回面罩,緊握配劍衝出車廂,我伸出手想挽留法柏特,羅莎莉雅卻抓住我的手腕。
「法柏特早料到領主會派人攻擊,他以前可是侍衛隊長,身手高強,沒人能傷得了他。」羅莎莉雅的話讓我冷靜下來,晶輪車遭受攻擊而不斷晃動,依然一路向前奔馳。
莉恩低著頭緊閉眼睛,不發一語地瑟瑟發抖,吉謝緹緊抱著她,面帶驚愕看向車外,我順著吉謝緹的視線望去,超乎我想像的凶狠激戰,於快速飛逝的雪白景色中染上片片血紅。
跟隨車隊的侍衛們與黑衣人交戰,雙方魔法閃現的光芒激烈地碰撞交鋒,有人的四肢被風刃切割,有人被火球轟到焦爛,有人被冰箭射中心臟而死,有人倒臥於晶輪車翻覆的血泊中。這些一一死去的生命,無法像人偶一樣輕易修復。被殘忍戰鬥震懾的我,一時之間無法言語,
法柏特就在奔馳的車輛間靈巧地飛躍,他一邊以魔具臂甲抵禦魔法攻擊,一邊手持魔劍精準切割人體、刺入要害,他手起劍落就有鮮血噴湧,性命消逝。
倫納德則繼續駕車前進,他快速念咒張開火屬性的防護罩,並同時配合法柏特的動作施法攻擊敵人,我親眼見證兩人如多年戰友的絕佳默契以及血腥的戰鬥。
很快地,戰場已無多少黑衣人的蹤影,直到法柏特砍下最後一個敵人的頭顱,宣示這場戰鬥的結束。
最前方弗雷利卡的晶輪車停下,其他車輛跟著停駐在原地,法柏特佇立於雪地中,開始紛紛落下的細雪,溶入他全身沾染的鮮血以及雪地血泊。
相較於全軍覆沒的黑衣人,車隊守衛傷亡較輕,但他們不敢靠近剛剛如鬼神作戰的法柏特,保持一定距離觀望他。
我留在車裡觀察情況,法柏特蹲下探查黑衣人的屍身,穿上潔白禮服的弗雷利卡從晶輪車裡走出來,守衛們立刻蹲下身行禮,弗雷利卡擺手說道:「全部起身,這種時候用不著繁冗禮節。」
「傑斯特雷,損失有多少?」一名人類守衛立刻走到弗雷利卡跟前,畢恭畢敬地回答:「守衛隊五人輕傷、兩人重傷、三名車夫死亡,一輛晶輪車被毀,物資部分損失。」
「加緊治療傷者,回國後對亡者家屬予以撫卹,被毀的車輛留在這裡,剩下重要物資搬到其他車上,動作快!」弗雷利卡俐落指揮部下,守衛齊聲回答遵命,就迅速進行善後工作。
「弗雷利卡大人,那名男子究竟是誰?」傑斯特雷看向蒙面的法柏特,臉上寫滿懷疑。
「他是我的重要客人,不得無禮。」傑斯特雷不敢提出質疑,調查完的法柏特走到弗雷利卡身旁,說:「這些人是當地不入流的強盜團,極有可能是奧德里奇領主派來的。」
「難怪實力不怎麼樣,你有什麼看法?」弗雷利卡問道。
「這不是單純的襲擊,加快腳步。」
法柏特轉頭走回我們所在的晶輪車,倫納德替法柏特開啟車門,法柏特對他說:「謝謝支援。」
「不客氣。」倫納德點頭說道。
法柏特踏進車廂的瞬間,一股濃烈血腥味在寒冷空氣擴散開來,我馬上湊到法柏特面前,「法柏特,你沒受傷嗎?需要治療嗎?」
「我沒事。」法柏特脫下面罩,冷峻臉龐染上風霜及血跡,沉聲說道:「害怕嗎?」
「壞人都不在了,我不會覺得害怕。」
「不,是害怕我。」我循法柏特的視線看向背後,莉恩在吉謝緹懷裡顫抖著,並迴避法柏特的目光。
「我才不會怕你,你是在保護我們,」吉謝緹抬起頭說道,以蘊藏火光的深紅眼瞳直視法柏特。
「還有你救了大哥跟莉恩,謝謝你。」吉謝緹第一次向法柏特道謝,籠罩在法柏特臉上的冰霜漸漸消融。
「說得沒錯,不愧是前侍衛隊長,就算不用魔法還能打贏這麼多敵人,果然是保護公主殿下的騎士大人。」
即使淡淡血腥味仍未散去,羅莎莉雅打趣的話語仍化解現場凝重的氣氛,與此同時,車隊已整備完成,晶輪車再度向前行駛。
「話說,那些傢伙是誰?」羅莎莉雅開口問道,她沒有像我一樣能探查遠方的聽力及視力,無法得知剛才法柏特和弗雷利卡的談話內容。
「那些人是領主雇用的當地強盜團,雖然打敗了他們,但我擔心的是另一件事。」法柏特的神情更加凝重。
與此同時,我望向車窗外,風雪變得更加劇烈,幾乎遮蔽大半的視野。然而我能清楚望見,遠方的巨大城門正封閉著,那是通往港口的必經之路。
「法柏特!城門關起來了。」羅莎莉雅和吉謝緹馬上望向車外,但她們的視線仍被白茫茫的漫天風雪所掩蓋。
「朵娜,妳已經看見了嗎?」法柏特冷靜地注視我,彷彿早就預料到這結果。
我堅定地點點頭,羅莎莉雅插嘴說:「等一下!奧德里奇早就知道王族的船會來接弗雷利卡,這樣關起城門不會讓他遭受質疑嗎?」
「有強盜團『襲擊』就不一樣了。」法柏特說道:「他們能用抓捕強盜團餘黨的藉口封鎖城門,並以調查名義將車隊強制留在城內,趁機偷偷搜查車隊貨物,他們預測不利於自己的關鍵證據會藏在車隊裡。」
「所以那些強盜是用來製造藉口的犧牲品嗎?」羅莎莉雅眉間緊皺,法柏特接著說:「如果弗雷利卡因此受傷,情況會更加複雜,奧德里奇才派這種實力差勁的強盜團,這些人的命在他眼裡都不算什麼。」
「不,我絕對不要被抓回去!就算無法使用魔法,我也會拚死反抗到底。」吉謝緹牽起莉恩的手,即使身軀因恐懼而微微發抖,眼神卻透露不願屈服的決心。
我與法柏特的目光交會於凝滯的寒冷空氣中,即使我已經離開那黑暗的地下室,奧德里奇的存在仍如一團烏雲如影隨形。
「放心,我會讓大家逃走。」法柏特看出我眼底的恐懼,柔聲說道。
揮之不去的淡淡血腥味,縈繞於他的周遭,掩蓋了月蘭花的香氣。
「你該不會……」羅莎莉雅面露擔憂,法柏特淡淡地說:「羅莎莉雅,抱歉,最後我只能拜託妳了。」
羅莎莉雅握緊拳頭,露出無比沉痛的表情,說道:「可惡,這算什麼啊,這樣我只能答應你了啊。」
不安的預感向我襲來,我伸手想挽留法柏特,法柏特卻退到車門旁,他映照出我身影的深邃黑眸,盛滿柔情,卻無比遙遠。
「朵娜,對不起,我要失約了,妳就忘了我吧。」
「法柏特!」法柏特鑽到車外的淒寒大雪,快速鎖上車門,徹底隔絕我的呼喚。
「你下定決心了?」駕駛座上驅車前進的倫納德,神情凝重地問法柏特。
「只有我能打開城門,你們繼續向前,絕不要停下。」法柏特任憑大雪刮磨自己的臉龐,堅決地直視前方,沒有絲毫迷惘。
「放心吧,不論發生任何事,我都會把她們平安送到港口。」倫納德堅定地說,被鎖在車廂內的我只能看著兩人的背影。
「謝謝你們。」法柏特說完最後一句話,他的黑瞳轉變為純淨的碧綠色彩,閃現我與他初次相遇時那異常明亮的光采。
一股魔力從法柏特體內噴發而出,他的身體漸漸被漆黑烏亮的毛皮所覆蓋,一對貓耳從頭部竄出,臉形及四肢變得更加粗壯,他轉化後的獸身,唯有那臉上的深紅傷疤依舊鮮明,這是我第一次看見法柏特變成貓人的模樣,大家驚愕地望著法柏特的變化。
法柏特脫去厚重雪衣,只留下一件單薄長褲,他跳下晶輪車落於雪地,發光魔力匯聚於他的四肢,頂著狂風暴雪開始拔腿狂奔,宛如劃破漫天大雪的漆黑流星,連急速行駛的晶輪車也追不上他。
「弗雷利卡!法柏特會替我們打開城門,車隊千萬不要停下來,繼續前進!」倫納德對通話器大喊,並穿過其他車輛,來到車隊最前方與弗雷利卡的晶輪車並肩飛馳。
「法柏特!不要啊!」法柏特拋下我的呼喊,奮不顧身衝向城門,再也不回頭。
在只有我能望見的遠方,面對矗立於遼闊雪地的城門,法柏特的雙手雙腳以魔力黏附於城門,像是奔跑一般攀上城牆,孤身一人的他相較於高聳城牆是如此渺小,城門上的士兵都還沒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城門頂端浮現一道巨型魔法陣,傳出如鐘聲宏亮的聲音:「弗雷利卡大人,在下是領主大人手下的隊長傑奇,剛剛得知本地強盜襲擊貴車隊,在下深感愧歉,難辭其咎,還請弗雷利卡大人停下車隊,讓我們向您賠罪,再由領主船隊護送您回本國。」
傑奇的話讓某些車輛放慢速度,此時弗雷利卡鑽出晶輪車車頂,他的淺棕長髮及純白披風在淒厲風雪中飄揚,他朝天空高舉細劍,身後浮現的魔法陣讓他發出響徹雲霄的呼喊:「不論是強盜,還是罪惡滿盈的不法之徒,都無法阻擋弗雷利卡․法多利,我必將以正義之槌制裁罪人,實現我與高貴之人的約定!車隊繼續向前,不要停下!」
弗雷利卡的宣言,激勵車隊加快速度,急速轉動的車輪切過雪地,冷冽風雪迎面襲來,登上城牆頂端的法柏特高高躍起,他揮下的利爪瞬間撕裂城門守衛的喉嚨。
被殺得措手不及的守衛們,有些面露驚慌地逃竄,有些試圖揮劍反擊,但無一例外地成為法柏特的爪下亡魂,與強盜團戰鬥時的俐落從容不同,此時法柏特因魔力使用過度疲憊不堪,卻奮不顧身地一一撕裂守衛,即使被刀劍劃開膚肉也不停下,法柏特與敵人噴湧而出的鮮血浸濕他的漆黑毛皮,這一切都映入我的眼中,我的悲切呼喊卻再也傳不到法柏特那裡。
法柏特踩過數十幾名守衛屍身,衝到城門的正中央,啟動機關拉下操作桿,巨大城門緩緩開啟,領頭的弗雷利卡及倫納德衝過城門,其他車輛隨後跟上,將城門及法柏特遠遠拋在後頭。
「快回去!不要丟下法柏特!」我拚命拍打車門大喊,倫納德卻直視前方不曾回頭,他流下的眼淚很快被風雪給吹散。
我望向城牆頂端,眼前的一幕卻將我徹底粉碎。
遍體鱗傷的法柏特奄奄一息地跪倒在地,遙望車隊離去的方向,即使他已經看不到我,我與他的目光卻相隔遙遠的距離再次交會。
然而,傑奇副隊長面目猙獰地衝向法柏特,他的利劍狠狠貫穿法柏特的胸口,法柏特的碧綠眼瞳變得昏暗無光,再也沒有生命的光采。
我的體內彷彿有什麼東西隨之碎裂,簪在我鬢髮的月蘭花散落於地,我死命擊打車窗,大喊要衝出去治療法柏特。
「夠了,朵娜!」羅莎莉雅從身後緊緊抱住我,這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我的身體瞬間停止運轉,在意識陷入無聲黑暗中的前一刻,我只能感觸到她的體溫,以及她顫抖的雙手。
ns216.73.216.134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