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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桌上,幾個男人之間的談話總是有公式的。在第一輪時,我們會一邊細酌杯中酒液,一邊像教師爺般指點江山。從秦皇漢武到國際博弈,都免不了被我們這些不過三十的大才們七嘴八舌地點評一番;自然少不了憤世嫉俗一番,也總逃不過「這地沒法待了」的結論。末尾處,我們會再敬各位的腹中韜略。
第二輪——也就是乾了兩三杯後,各自談資用得差不多,頭腦也開始陷入酒精中了。這時,首先會是一個人按捺不住,回首二人的從前,領著大伙走向彼此未竟的諾言。房間裏,只會剩下各位癡情人的哽咽和碰杯聲,這些聲音也只會停留於此時此地。末尾處,我們會再敬彼此的眼淚。
第三輪,酒液吞沒了理智,吐出回憶。先是有人會謾駡自己的老闆,或投了履歷的,大駡公司有眼不識泰山。這時,我的思緒不由得緩緩地爬著,試圖找回往日笑容,他的身影也浮現在腦中了。我提了一下他,大家都能説出他的事跡,卻沒一個人想起他的名字。
「要不我現在就問問阿泉?」 我問道。
「你瘋了?」
或許吧,我看了看眼前冰涼的酒液,一口吞下,喉嚨中流過矛盾的炙熱,不見從前的爽快。那時我們手握四塊錢的包裝檸檬茶,圍著略有凹凸的長椅,打著卡牌游戲。我們從不過問彼此的姓名、班級,從來只是靠臉認人;而他那張圓圓的臉頰,總是早於任何人在桌前等著。我一直都很好奇——明明都是同一時間下課的,他怎麽臉不紅氣不喘這麽快跑下樓的?
每當放學時分,大家都會聚在那轉個不停的三葉風扇下。我們這些在小賣部前的牌友最讓老師頭疼,他們似乎更愿意桌上坐滿筆墨耕耘的學生,又或是氣喘吁吁的籃球好手。不遠處的球場上籃球觸地的聲音,和知了叫喚夏天的聲音不絕於耳。如果此時傳來魚鷹似的叫喊聲,那大概是某個倒霉蛋把球打去柵欄外學校后的小山丘上。那裏鮮少有花,只有極茂、極僵的綠。若是稍微擡頭,就可以看見高年級生在教室門前四顧,拿起手機,捕捉向晚的雲蒸霞蔚,接著又飛快收起。
牌友中也不乏高年級的,雖説初見時不免緊張,可熟絡那一張張的臉后,也不忌諱開各種玩笑。他從來只是一同笑著,可當牌内殘局時,你別想從他臉上讀出任何東西。他就像一塊木雕,靜靜地看著牌,撒起謊來臉不改色,讓人難分真假。若是不慎落套了,大夥也從不放心上,只是揶揄一番:「你這人以後不是演員就是議員,天生就是幹這個的。」 陽光落在彼此的笑容上,蜻蜓時不時飛來,停在某人頭上,像油畫一樣。
「紅眼鏡呢?」17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c7Zurx9Cc
「回家復習去了吧。我猜。」
還有「高個子」、「穿長衫的」、「尚書大人」、「半張牌」,都不見了。最近考試周,各自開都不見蹤影,老師們也常常趕我們回去了。他像往常一樣坐在我對面,挂著招牌的木雕臉。阿泉走了過來,叫他一同去功課室,已經是這個星期第三次了。這次他終於有所回應,答應明天就會去。我們幾個人很快就玩到六點,平時大夥也是這個時間回去,或者是被老師趕回去。他這時主動開口,一反常態地約我們到附近的足球場看臺繼續。我一開始是不大情願的,家中兩老一定會囉嗦,可挨不住他再三請求,也隨大夥過去了。
看臺自然比不上桌子,花崗岩石板總是硌得人屁股疼。時不時還能見到螞蟻左上右下,連它們也比我們勤快。有時大風吹過,把牌吹得七零八落,我們只得在看臺上下奔騰,我想這時我們有幾分似螞蟻們了。不時還能看見有師奶對穿著校服的我們指指點點。當然,這些我們都不怎放在心上,打牌時想其他事情是對牌友的不敬。既然拿起牌了,就要好好打,輸也必定要輸的好看。
原本我們只想打一兩局,可先是夕陽不見,再來電燈亮起。片刻,他的手機鈴聲響起,他一言不發地收拾收拾,轉身便向車站走去。他的身影在此時也變得朦朧,溶入酒液。
我數不清自己喝了多少了。其他人已説起其他往事,像是那場險勝的球賽、考場上誰放的響屁、或是誰又出國留學。我還寄望于酒精,希望喚醒意識中木雕的名字。
酒中的喧鬧忽遠忽近,我的思緒衝開了某扇門。
我實在記不清那天是考試末還是閲卷周,頭上灰蒙蒙的雲,像年久的大鍋蓋,蒸人血肉。我依稀記得外面有一陣騷動。小息時,我像往常一樣坐在那張桌子,像往常一樣望出去。籃球場邊的白墻有紅色的點點滴滴,正值回南天,那一點點紅隨墻上的水珠綻開來,仿佛蓮花開落;花旁,伴有一根根綳得死死的的帶子。我初時并未留意,後來見那多出幾束白花,也猜出發生了什麽。我卻并未多問誰是花的主人,只是望著那紅的越加發紅,白的越發慘白。
至某年某月,我在解一條以牌作例的算題時,才發覺桌子上少了牌;那時我才反應過來,少了個人。
腦中的酒液像泥河,我把手伸進其中,希望能淘到那幾個字。忘卻只以鏡子般冷的酒水回應我。無果。那般冷使我清醒了片刻,我才發現自己反復在手機上輸入阿泉的電話號碼。
身旁的人看了看我,舉杯就要與我同飲。
「敬什麽呢?」 我問道。 古今之事、風花雪月、青春光陰,似乎都早已敬過了。他笑了笑,説道:「各奔東西了,也沒幾個老友能敬了。」
我想他説得沒錯。末尾處,敬酒的由頭早已耗盡,能喝一杯是一杯吧。或許喝醉了,眼前越模糊,過去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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