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州城的夜幕,並未因連日的陰雨而顯得冷清,反倒因著壓抑已久的生計需求,顯露出一種畸形的、病態的繁華。雨終於停了,但空氣依舊濕重,混雜著泥土、腐物、香料、油脂和劣質酒水的複雜氣味,沉甸甸地壓在熙攘的人群之上。街道兩旁,店鋪挑出昏黃的燈籠,小販攤位上搖曳的油燈和火把,將濕漉漉的石板路和攢動的人頭映照得光怪陸離,人影拖得長長的,在牆壁上扭曲晃動,如同百鬼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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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廷雄和阮友明混在川流不息的人潮中,緩步而行。兩人已改頭換面。陳廷雄換上了一身半舊的深灰色棉布短褐,腳踏草鞋,頭上戴著頂遮擋半張臉的破舊斗笠,背上揹著個長條包袱,裡面是他慣用的兵器——一對以精鐵打造、平時可分開綁於小腿外側,必要時可拼接組裝的「鑌鐵齊眉短棍」。他微微佝僂著背,收斂了平日練武之人的挺拔氣宇,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尋常的、略懂些拳腳護身的行腳商或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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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阮友明則打扮成一個走街串巷的貨郎模樣,穿著雜色粗布衣裳,腰間掛滿了零零碎碎的小物件和那個不離身的黃皮酒葫蘆,肩上揹著個沉甸甸的貨架,裡面裝著些廉價的針頭線腦、木梳篦子、小孩玩的撥浪鼓等物。他臉上不知抹了什麼,顯得膚色暗沉了些,唯有那雙明亮靈動的眼睛,在刻意壓低的帽簷下,依舊警惕而好奇地掃視著周圍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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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交州城,白日裡死氣沉沉,一到晚上,倒是熱鬧得緊,跟開了鍋的粥似的。」阮友明壓低聲音,用幾乎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說道,語氣裡帶著他一貫的、對周遭環境的旺盛興趣。他靈巧地避開一個跌跌撞撞的醉漢,鼻子微微抽動,像是在分辨空氣中各種各樣的氣味。「嗯…東街口那家老字號的牛肉粉湯頭夠濃,西市那邊飄過來的是烤鱔魚的焦香…嘖,可惜帶著任務,不然非得去嚐嚐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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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廷雄目光沉靜,如同兩潭深水,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四周。他的注意力並不在那些誘人的食物香氣上,而是在那些看似閒逛,實則眼神銳利、步伐沉穩、腰間或袖中隱有凸起的行人身上。交州城龍蛇混雜,楊三哥(楊紹洪)的兵丁、各方使君派來的探子、趁亂牟利的江湖人物、以及像他們這樣懷有特殊目的的人,都潛藏在這看似喧鬧的市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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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廢話,留意正事。」陳廷雄低聲回應,聲音沉穩,「淨心庵在城西北,我們從東南入城,正好穿過這最熱鬧的坊市。黎鐵山、段鎮武的人馬若要在城內落腳打探,這種魚龍混雜之處最是方便。仔細看看,有沒有帶著山林虎派黑虎腰牌,或者身上帶著蛇腥草氣味的人。」山林虎派的弟子慣常在腰間繫一塊刻有虎頭的黑木腰牌,而蛇拳派的人因常年與毒蛇、藥草為伍,身上往往帶著一股極淡卻特殊的腥澀氣味,尋常人難以察覺,但瞞不過感官敏銳的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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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友明收斂了幾分嬉笑,點了點頭,目光變得更加銳利,如同獵鷹掃視著自己的領地。兩人隨著人流緩緩移動,耳邊充斥著小販聲嘶力竭的叫賣、買賣雙方的討價還價、賭攤上的呼幺喝六、妓館門前嬌滴滴的招攬,以及流浪藝人嘶啞的歌聲和零落的弦索聲。這喧囂的市聲,交織成一幅亂世之中掙扎求生的浮世繪,繁華背後,是掩蓋不住的倉皇和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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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一處圍滿了人的雜耍攤子前稍作停留,藉著人群的掩護,仔細觀察對面一間門面頗大的茶館。茶館二樓的窗口,隱約坐著幾個身影,其中一人身形魁梧,太陽穴高高鼓起,顯然是內家功夫好手,雖穿著常服,但放在桌邊的那根纏繞著鐵線的長棍,卻隱隱透著山林虎派的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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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那傢伙了嗎?」阮友明用極細微的動作示意了一下,「棍頭包銅,刻著暗虎紋,是黎鐵山座下‘黑虎堂’的人。看來他們果然已經滲透進城了,而且似乎並不十分掩飾行藏,看來是有所依仗,或者…迫不及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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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廷雄微微頷首,表示看到。就在他準備將目光移開,繼續探查其他可疑人物時,眼角餘光忽然瞥見茶館斜對面的一處相對冷清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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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一個纖細的身影正孤零零地站在一盞昏暗的燈籠下。那是一個簡陋的攤位,只擺著一張小方桌,桌上鋪著一塊洗得發白的藍布,上面整齊地擺放著幾卷字畫,還有一些用竹片、芭蕉葉製成的書籤之類的小物件。桌旁立著一個小小的木架,掛著幾幅已經展開的畫軸,畫的多是梅蘭竹菊之類的清雅題材,筆法細膩,透著一股與這喧鬧夜市格格不入的清冷韻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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攤主是位年輕女子。她穿著一身素淨的月白色交領襦裙,外面罩著一件半舊的淺青色比甲,烏黑的秀髮在腦後簡單地挽了一個髻,插著一支普通的木簪子,除此之外,再無任何飾物。她微微低著頭,燈光勾勒出她清晰而柔美的側臉輪廓,鼻樑秀挺,唇形姣好,膚色在昏黃光线下顯得有些蒼白,卻更添一份我見猶憐的氣質。她安靜地站在那裡,並不像旁邊那些小販一樣高聲吆喝,只是偶爾抬起頭,用一雙清澈卻帶著淡淡憂鬱的眸子,怯生生地望一眼過往的行人,每當有人目光投來,她又會迅速低下頭,纖長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顯得內向而羞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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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陳廷雄的目光卻並未在她清麗的容顏上過多停留,而是瞬間落在了她腰間。那裡,懸掛著一柄帶鞘的短劍。劍鞘造型古雅,呈深紫色,上面用銀絲鑲嵌出細緻的雲水紋路,劍柄比尋常女子所用的短劍略長,可供雙手握持,材質似木非木,似玉非玉,在燈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這絕非普通人家女子用來裝飾或防身的尋常兵刃,其形制、工藝,都透著一股傳承悠久的獨特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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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氏雙劍流…」陳廷雄心中微微一動。他曾聽師父范國保提起過交州一帶幾個頗具特色的劍術流派,其中就有楊氏雙劍流。這一流派劍法以輕靈迅捷、綿密連環著稱,攻守兼備,尤其擅長雙劍合擊之術,據說傳自前朝一位退隱的宮廷劍術教習,在交州本地傳承已有數代,只是人丁不旺,名聲不顯。這女子的佩劍形制,正與師父描述中楊氏雙劍流的特點頗為吻合。一個身懷家傳絕技的女子,為何會在這混亂的夜市擺攤賣字畫?是家道中落,還是另有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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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思忖間,一陣粗野的喧嘩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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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個一看就不是善類的漢子,搖搖晃晃地從旁邊一家酒氣衝天的低檔酒肆裡走了出來。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敞著懷露出濃密胸毛的壯漢,喝得滿臉通紅,嘴裡噴著熏人的酒氣,一雙醉眼四處亂瞟,立刻便盯上了那個孤零零站在燈下的賣畫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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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哥幾個瞧瞧!這兒啥時候藏了這麼個水靈的小娘子?」壯漢咧嘴露出滿口黃牙,嘿嘿淫笑著,帶著其餘幾個同樣醉醺醺的同伴,徑直圍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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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娘子,賣的是什麼畫啊?給爺瞧瞧!」壯漢說著,一隻毛茸茸的大手就毫不客氣地向桌上的一卷畫軸抓去,動作粗魯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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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子嚇得臉色更白,下意識地後退一步,護住自己的畫卷,聲音細弱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倔強:「請…請自重。這些畫不賣與幾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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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賣?」壯漢一把抓空,頓時覺得在同伴面前失了面子,惱羞成怒道:「爺看得上你的畫,是給你臉面!識相的,乖乖陪爺幾個去喝幾杯,爺一高興,包了你的破畫又如何?」說著,竟伸手要去摸那女子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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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幾個地痞紛紛起鬨:「就是!彪哥看上你,是你的福氣!」
「別給臉不要臉啊!這交州城西市,誰不知道我們彪哥的名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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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的行人見狀,紛紛避讓開來,臉上露出厭惡或懼怕的神色,卻無人敢上前制止。顯然這伙地痞是此地的常客,尋常百姓不敢招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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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子眼中閃過一絲驚慌,但更多的是一種被羞辱的憤怒。她再次後退,身體微微顫抖,右手卻悄然握緊了腰間的劍柄,指節因用力而發白。這個細微的動作,顯示她並非毫無反抗之力的弱質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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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廷雄眉頭微蹙。他本不欲在任務途中節外生枝,但眼看這伙地痞愈發過分,那女子雖似有武功在身,但對方人多勢眾,又皆是兇蠻之徒,動起手來吃虧的可能性極大。他看了一眼阮友明,後者眼中也已顯出憤慨之色,對他微微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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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那自稱「彪哥」的壯漢的手即將碰到女子臉頰的瞬間,陳廷雄動了。他並未立刻顯露武功,只是如同一個看不下去的普通路人般,一個跨步上前,看似不經意地用肩膀輕輕一撞那個離女子最近、正準備伸手去拉扯女子衣袖的小嘍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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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撞力度拿捏得極其精妙,看似輕微,卻蘊含著一股柔和的暗勁。那小嘍囉只覺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從側面傳來,「哎呦」一聲驚呼,腳下一個踉蹌,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向旁歪倒,正好撞在另一個同夥身上,兩人頓時滾作一團,哎哎喲喲地叫罵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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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場面瞬間一靜。
彪哥的手僵在半空,愕然回頭,醉醺醺的眼睛瞪著突然出現的陳廷雄,怒喝道:「哪來的不開眼的小子?敢管你彪爺的閒事?活得不耐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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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廷雄戴著斗笠,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線條清晰的下頜和緊抿的薄唇。他聲音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刻意偽裝的沙啞和卑微:「幾位爺,有話好說。欺負一個賣畫的弱女子,傳出去恐怕壞了幾位爺的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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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聲?老子在這西市就是名聲!」彪哥見對方穿著普通,身形也不算特別魁梧,膽氣又壯了起來,唾沫橫飛地罵道:「識相的趕緊滾蛋!不然連你一塊揍!」說著,揮起醋缽大的拳頭,帶起一股惡風,當胸就向陳廷雄搗來!這一拳勢大力沉,顯然平日裡沒少打架鬥毆,若是尋常人挨上,只怕立刻就要骨斷筋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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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響起一陣驚呼。那賣畫女子也驚得掩住了口,眼中滿是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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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陳廷雄依舊穩穩地站在原地,彷彿嚇呆了一般。直到那拳頭即將及體,他才看似隨意地一側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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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拳頭擦著他的衣襟掠過,勁風帶動了他的斗笠邊緣。
彪哥一拳打空,重心頓時不穩,向前一個趔趄。
就在他舊力已盡、新力未生之際,陳廷雄的右腳腳尖極其隱蔽地、輕輕在他支撐腿的腳踝後側一點一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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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招並非鐵腿門的什麼高深武功,只是尋常的絆跤小技巧,但由陳廷雄使出,時機、力道、角度都妙到毫巔。
「噗通!」一聲悶響!
彪哥龐大的身軀頓時失去了平衡,發出一聲驚愕的怪叫,臉朝下重重摔倒在濕漉漉的石板地上,摔了個結結實實的狗啃泥,牙齒磕在石板上,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頓時滿嘴是血,嗚嗚慘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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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彪哥!」
「媽的!找死!」
其餘幾個地痞見老大吃虧,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勃然大怒,紛紛叫罵著撲了上來。有的揮拳,有的踢腿,還有一個順手抄起旁邊攤位上的一根搟麵杖,沒頭沒腦地朝陳廷雄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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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面頓時大亂。周圍的人群驚叫著向後退開,空出了一小片場地。
陳廷雄身形晃動,如同遊魚般在幾人的拳腳縫隙中穿梭。他並未施展凌厲的腿法,只是用最簡單有效的格擋、閃避、牽引,偶爾配合極其隱蔽的短促發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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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他左臂一格一擋,架開左側襲來的拳頭,順勢手腕一翻,扣住對方手腕脈門輕輕一帶,那地痞便覺得半邊身子酸麻,身不由己地撞向右側衝來的同伴;右腳看似隨意地一掃,正好踢在另一個地痞踢來的腳踝薄弱處,那地痞頓時抱著腳慘叫倒地;面對那砸來的搟麵杖,他身體微側,左手閃電般探出,在那持棍的手腕上一搭一按,那人便覺手腕劇痛如折,搟麵杖脫手飛出,「噹啷」一聲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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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動作快如電光石火,卻又舉重若輕,彷彿只是隨意揮灑,便將五六個兇猛撲來的地痞打得東倒西歪,狼狽不堪,自己卻連衣角都沒讓對方碰到一下。整個過程,他甚至沒有離開原地三步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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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賣畫女子看得目瞪口呆,一雙美眸中充滿了驚異和難以置信。她顯然也練過武,看得出陳廷雄這看似平淡無奇的動作背後,所蘊含的驚人眼力、判斷力和對身體力量精妙絕倫的控制力。這絕非普通的江湖把式,而是真正高明的武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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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友明在一旁抱著胳膊,倚在一個賣竹器的攤位旁,臉上帶著看好戲的笑容,似乎一點也不擔心。他甚至趁亂順手從旁邊一個嚇呆了的糖炒栗子攤上抓了一小把栗子,剝開吃了起來,還低聲評價道:「嗯,火候還行,就是糖炒得有點焦糊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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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片刻功夫,那幾個地痞便全都躺倒在地,不是抱著腳踝呻吟,就是捂著手腕痛呼,要麼就是被同伴撞得鼻青臉腫,爬不起來。為首的彪哥掙扎著想爬起來,陳廷雄看似無意地向前邁出一步,正好踩在他撐地的手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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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殺豬般的慘叫聲頓時響起。
陳廷雄微微俯身,聲音依舊平靜,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還不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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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彪哥痛得涕淚橫流,酒也徹底醒了,此刻再看陳廷雄,雖然對方依舊穿著普通,但那平靜無波的眼神卻讓他從心底感到一股寒意,哪裡還不知道遇到了硬茬子,連聲求饒:「滾…滾…這就滾…好漢饒命!饒命!」其餘幾個地痞也掙扎著爬起來,攙扶起他們的老大,如同喪家之犬般,連滾帶爬地擠進人群,瞬間跑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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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的人群發出低低的驚嘆聲和議論聲,看向陳廷雄的目光充滿了好奇和敬畏,卻沒人敢大聲喧嘩。陳廷雄不想引人注目,壓低了斗笠,轉身對那賣畫女子低聲道:「姑娘沒事吧?此地不宜久留,儘早收攤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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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子這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連忙斂衽行禮,聲音依舊輕柔,卻比之前多了幾分鎮定和感激:「小女子楊氏梅,多謝壯士出手相助。」她抬起頭,清澈的目光快速掃過陳廷雄被斗笠遮掩的面容和他背後的長條包袱,眼中閃過一絲探究之色。「若非壯士,今日恐難善了。請教壯士高姓大名,他日若有機會,定當報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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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舉手之勞,不必掛懷。」陳廷雄不欲多留,更不想留下姓名,只是淡淡回了一句,便對阮友明使了個眼色,準備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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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時,阮友明卻忽然湊了過來,臉上掛著他那招牌式的、略帶玩世不恭的笑容,目光卻在楊氏梅腰間的佩劍和攤位上的字畫上快速掃過,嘿嘿一笑道:「楊姑娘是吧?好俊的劍,好清雅的字畫。這兵荒馬亂的世道,姑娘家一個人出來賣藝,可真不容易。我這兄弟就是愛管閒事,路見不平嘛,姑娘別放在心上。不過我看姑娘這畫,筆法靈動,意境不俗,像是讀過不少書的?怎麼會…」他話說得隨意,卻隱含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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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氏梅聞言,臉上微微一紅,似乎有些不習慣阮友明這過於直爽的搭訕方式,輕聲道:「家道中落,不得已賣些字畫,貼補家用。讓二位見笑了。」她語焉不詳,顯然不願多談家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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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廷雄拉了阮友明一下,示意他不要再問。他對楊氏梅點了點頭:「姑娘保重。」說完,便轉身欲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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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壯士請留步!」楊氏梅忽然開口,從攤位上拿起一卷小巧的畫軸,快步上前,遞向陳廷雄,臉頰微紅,低聲道:「救命之恩,無以為報。這幅墨梅圖是小女子近日所作,雖不值什麼,卻也是一份心意,還請壯士…務必收下。」她眼神誠懇,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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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廷雄微微一怔,看著那卷細細紮起的畫軸,略一遲疑。他本不想與這來歷不明的女子有過多牽扯,但對方目光清澈,神情真摯,若再推拒,反而顯得可疑。他終是伸手接過,觸手只覺畫軸微涼,材質普通,便點了點頭:「多謝姑娘。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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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畫軸隨手放入懷中,陳廷雄不再停留,與阮友明迅速轉身,匯入熙攘的人流,幾個轉折,便消失在了昏暗的街巷陰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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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氏梅站在原地,望著他們消失的方向,怔怔地出了一會兒神。晚風吹起她額前的幾縷髮絲,她輕輕攏了攏,眼神複雜,那雙原本顯得柔弱憂鬱的眸子深處,似乎閃過一絲與其氣質不符的、極其隱晦的銳芒。她低頭,開始默默地、有條不紊地收拾起自己的攤位,動作輕柔卻穩定。指尖拂過那些精心繪制的畫卷時,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珍惜。當她拿起那卷原本想贈予陳廷雄、最終卻未能送出的墨梅圖時,動作微微頓了頓,隨即將其仔細地與其他畫作分開,單獨收入一個略顯陳舊卻乾淨的錦袋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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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她即將收拾妥當之際,兩個穿著普通百姓粗布衣、但眼神精悍、步履沉穩的漢子悄無聲息地靠近了她的攤位。他們看似隨意地瀏覽著所剩無幾的物品,其中一人壓低聲音,語氣卻極為恭敬:「小姐,時辰不早了,此處龍蛇混雜,還是儘早回去吧。老爺吩咐過,近日城內不太平,讓您儘量少在外走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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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氏梅,或者更準確地說,楊氏小姐,並未抬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聲音裡聽不出太多情緒。「剛才的事情,你們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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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漢子頭垂得更低:「看到了。屬下等本想出手,但那兩位……尤其是出手的那位,身手極為了得,根本無需我等畫蛇添足。看其手法,沉穩老辣,點到即止,卻又效果十足,絕非尋常武夫。小姐可知其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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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氏梅搖搖頭,將最後一卷畫軸放入箱中,合上蓋子。「不知。但他……給我的感覺很特別。」她頓了頓,似在回味剛才短暫的交集,「他背上包袱裡的兵刃,形狀奇特,似是短棍之類,但用法絕非普通棍棒。還有他身邊那個看似跳脫的同伴,眼神靈動,氣息悠長,也絕非等閒之輩。交州城裡,何時來了這樣兩個年輕高手?」她像是在問手下,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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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屬下去查一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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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楊氏梅立刻否決,語氣雖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們似乎並無惡意,或許只是途經此地的江湖人。我們自己的麻煩已經夠多了,不要再節外生枝。走吧。」她提起小巧的畫箱,那柄古雅的短劍在她腰間隨著動作輕輕晃動。兩名漢子一左一右,看似隨意實則警惕地護衛著她,很快便消失在夜市另一頭的人群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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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夜市一段距離,確認無人跟踪後,陳廷雄和阮友明拐進了一條僻靜無人的死胡同深處。胡同裡堆積著雜物,散發著淡淡的霉味,只有頭頂一線狹窄的夜空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市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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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廷雄,沒想到你還有這憐香惜玉的心思?」阮友明摘下貨郎帽,當扇子般扇著風,臉上帶著促狹的笑容,「不過那楊姑娘確實挺特別,模樣俊俏不說,那股子外柔內韌的勁兒,還有那柄劍……絕非普通賣畫女。你說她家傳武功?楊氏雙劍流?我好像聽師父提起過,交州城是有一戶姓楊的劍術世家,但似乎人丁稀薄,近些年很少聽聞了,沒想到竟落魄到需要女兒家夜市賣畫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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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廷雄將懷中那卷畫軸取出,並未立刻打開,只是藉著微弱的天光仔細摩挲著畫軸的材質和捆綁的繩結。「她並非表面看上去那般柔弱。我出手時,她右手已握緊劍柄,氣息下沉,顯然已準備好反擊。只是我的動作更快而已。」他回想著楊氏梅那瞬間的眼神變化,從驚慌到決絕,絕非普通女子所能有。「而且,她贈畫之時,眼神雖有感激,卻也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彷彿想從我這裡看出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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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這麼說,這贈畫之舉,或許不僅僅是感謝那麼簡單?」阮友明湊過來,興趣更濃了,「快打開看看,莫非這畫裡還藏著什麼玄機不成?比如藏寶圖?或者什麼秘密聯絡的暗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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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廷雄瞥了他一眼,對他跳脫的思維有些無奈。他小心翼翼地解開繩結,將畫軸緩緩展開。畫紙是普通的宣紙,墨跡也是尋常松煙墨。畫的確實是一株墨梅,枝幹虯勁,梅花疏落有致,或綻放,或含苞,筆法細膩傳神,透著一股孤傲清冷的意蘊,與楊氏梅給人的氣質頗為吻合。畫角題有一行娟秀的小字:「冰姿不怕雪霜侵」,旁邊蓋著一方小小的朱紅鈐印,印文模糊,似是「梅影」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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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友明仔細看了半晌,甚至對著光線照了照,又用手指輕輕捻了捻畫紙邊角,最終搖了搖頭:「看起來就是一幅普通的畫,畫得確實不錯,有功力,但沒發現什麼機關暗記。或許……真是我們想多了?人家姑娘就是單純感謝你這位見義勇為的壯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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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廷雄卻沒有放鬆警惕,他的目光停留在那行題字和鈐印上,反复看了幾遍。「冰姿不怕雪霜侵……」他輕聲念誦,眉頭微蹙,「這句詩,似乎別有所指。像是在表明心跡,又像是在暗示某種處境。」他將畫軸重新仔細捲起,「無論如何,此女絕不簡單。她出現在這夜市,恰巧在我們打探消息的路線上,是巧合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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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懷疑她是衝我們來的?或者衝著某件事來的?」阮友明收起了玩笑之色,眼神變得銳利起來,「難道她也和淨心庵的秘庫有關?楊氏…楊氏…廷雄,你說她會不會和城裡那位楊三哥(楊紹洪)有什麼關係?都姓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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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廷雄沉吟片刻,搖了搖頭:「楊三哥權傾交州,他的家眷親屬豈會深夜在龍蛇混雜的西市賣畫?可能性不大。但這交州城如今暗流湧動,任何不尋常的人和事都需留意。這幅畫,先收好。」他將畫軸重新放入懷中貼身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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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怎麼辦?山林虎派的人看到了,白鶴門和五鬼勾結的線索也聽到了,還『偶遇』了一位神秘的賣劍畫的楊姑娘…這趟收穫可真不少。」阮友明撓了撓頭,「但淨心庵那邊,還得親自去探一探才踏實。黎鐵山和段鎮武那兩個老狐狸,肯定已經在周圍佈置了眼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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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廷雄抬頭望了望天色,夜色已深,烏雲散去部分,露出一彎朦朧的殘月。「嗯,必須去。但不能從正面接近。友明,你輕功好,擅長隱匿,負責從東側和南側靠近,查探外圍佈防和明暗哨位。我從西北側繞過去,那邊地勢較為複雜,靠近舊城牆,更容易找到潛入的縫隙。我們以貓頭鷹叫聲為號,三長一短表示安全,兩短一長表示有險,各自小心,莫要打草驚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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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阮友明眼中閃過興奮的光芒,拍了拍腰間的裂雲爪和酒葫蘆,「放心吧,論潛行盯梢,我還沒怕過誰。你自己也當心點,西北邊靠近廢棄的軍械庫,聽說那邊晚上經常有楊三哥的巡邏隊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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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不再多言,互相一點頭,身形同時動了!如同兩隻融入夜色的獵豹,悄無聲息地掠出死胡同,藉著房屋的陰影、牆角的遮蔽,各自朝著預定的方向,敏捷而迅疾地向城西北角的淨心庵方向潛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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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州城的夜,依舊喧囂與沉寂並存,而在這片光影交錯的迷離夜色之下,更多的身影,懷揣著各自的目的與秘密,正如同暗流般,向着那座廢棄庵堂匯聚。陳廷雄與阮友明的探查,方才剛剛開始,而他們與那位神秘女子楊氏梅的牽絆,似乎也才悄然揭開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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