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在潘多島的最後一夜,我望向外頭難得晴朗的夜晚,與森林裡被高大白冷杉遮蔽的天空不同,這裡的夜空無邊無際,深邃得彷彿讓人墜入其中。
淡藍與銀白的雙輪月亮將近滿盈,在眾星簇擁下相互輝映,不會入睡的我坐在窗邊,藉著月光翻閱賽媞亞大陸的神話故事集,創世之初,雙子神伊底帕及伊底切降臨於賽媞亞大陸,創造最初的動物與植物,並用自身神力滋潤萬物,然而,為了與腐蝕生命的邪神戰鬥,雙子神用盡神力獲得勝利,淨化大地。邁向死亡的雙子神,靈魂最終化為藍白雙月,於漫漫長夜繼續看顧世界。
歸納書中的描述,「靈魂」是生命體特有的內在精神能量,死後肉身消亡,唯有靈魂會保留生前的記憶與情感,靈魂無法一般肉眼觀測,只能以魔法觀察其存在,靈魂最後的去向也眾說紛紜。
身為魔具人偶的我,只要核心魔晶沒有損壞,就不會如一般生物死亡,那麼我也擁有銘記記憶的靈魂嗎?
「先放下書,要檢查手肘關節了,手臂抬起來。」羅莎莉雅的聲音將我的思緒喚回現實,她來到府邸替我進行最後一次的身體檢查。她輕輕捧起我抬起的手臂,穿透皮膚層的探針深入我的骨骼關節,嫻熟細膩的動作沒有帶給我任何疼痛。
「羅莎莉雅,謝謝妳。」我打從心底說道。
「幹嘛跟我道謝?」羅莎莉雅放下我的手臂,蹲下身軀替我檢查雙腿,「法柏特給我錢,我就幫他修理魔具,這只是交易,妳不用跟我道謝。」
羅莎莉雅用一貫的說詞婉拒我的感謝,但一想到這句話我以後再也聽不見了,一股酸楚從我胸口擴散開來。
「妳到賽媞亞大陸會去哪裡?我去找妳。」我一時激動地握住羅莎莉雅的肩膀,她卻輕巧地撥開我的手,淡淡地說:「不用了,每個人最後都要分開,離別只是時間早晚的事。」
「那麼法柏特也會跟我分開嗎?」羅莎莉雅的回答戳中我的恐懼。
「法柏特一定會永遠陪著妳,他不是保證過了嗎?對了,今晚妳去見法柏特,我順便幫妳弄個新髮型,讓他大吃一驚。」
羅莎莉雅刻意轉移話題,當時我沒注意到她話語的矛盾,開心地笑道:「好啊,拜託妳了。」
我調整好坐姿,羅莎莉雅站到我身後,我的金黃長髮在她手裡像是流水一般,被細心梳理,綁成髮辮,她的動作就跟幫我檢查身體時一樣俐落且細膩。
「好了,妳看一下。」羅莎莉雅將鏡子遞到我面前,我的金髮被綁成幾條細長髮辮盤旋至腦後,其餘的微卷長髮則如流瀑般披散開來,輕貼著我白皙的脖頸與肩膀,並繫上粉嫩色彩的蝴蝶結加以點綴,就像在我髮間盛開的花朵。
「好漂亮,就像童話書裡的公主。」
「我可是頂尖的魔具工匠,弄出這樣的髮型難不倒我。」雖然魔具跟髮型並沒有直接關連,羅莎莉雅仍一臉得意。
「小姐們,準備好了嗎?時間到囉!」倫納德在房間外喊道,羅莎莉雅將我推向門邊,說道:「快去吧,法柏特正等著妳。」
「嗯,謝謝妳,羅莎莉雅。」我轉身走出門外,在長廊等待我的倫納德一看見我,便咧嘴笑道:「妳打扮得真漂亮,簡直像花神阿烏娜。」
他由衷的讚美讓我欣喜不已,我好奇地問:「阿烏娜是誰?」
「她是我們族的春之花神,擁有絕美的容貌,慈悲的心胸,她的雙手拂過天空,就能消融冬雪及烏雲,她的雙腳踏上大地及高山,綠草繁花就開始萌芽生長,帶來新的希望與生命。」
「我只是個人偶,怎麼會像神明?」我單純困惑不解。
「妳救了我的兩個妹妹,在嚴寒地獄中給我們一絲希望,就像仁慈又美麗的花神啊。」倫納德熱切的話語猶如溫暖的爐火,透進我的胸口,既然我能像神一樣,那麼我也能像個普通人嗎?但我沒有把這問題說出口。
「今晚我會將妳平安護送到法柏特身邊,請跟著我。」
「好,謝謝你。」倫納德提著魔晶燈照亮前路,我跟著他的背影,穿過複雜曲折的廊道,遠離主要通道,走出府邸側門來到後院。
我們走到停放數輛晶輪車的車棚,晶輪車以魔晶爐淬鍊的魔力作為動力,速度比傳統馬車快好幾倍,因造價不斐而尚未普及,只有家財萬貫的富豪王公或是貴族才擁有晶輪車,而弗雷利卡大方地借我們使用。
晶輪車的金屬車身雕刻的蕾花十字劍家徽,象徵法多利家的所有權,倫納德打開車門,向我招手,「請上車。」
我坐上紅絲絨布鋪設的座位,車廂內部雕飾金銀相間的花紋,盡顯典雅奢華,讓我聯想到童話繪本中公主乘坐的豪華馬車。
倫納德坐上駕駛座,啟動操作盤,晶輪車就奔馳於月光照耀的道路,我將頭靠向車窗外,迎面而來的涼風,飛逝而過的夜空,彷彿星星與月亮都追不上晶輪車的速度,讓我雀躍不已。
漸漸地,茂密的針葉林遮蓋夜空,晶輪車抵達我熟悉的森林邊界,穿上厚重雪衣的法柏特,在冷白衫下靜靜地佇立著,他手提的魔晶燈發出暖黃燈光,宛如寒夜中的燈塔,指引我的心之所向。
倫納德替我打開車門,法柏特隨即迎上來,牽住我的白瓷手掌,攙扶我跨過晶輪車臺階,踩到平實的雪地。
「之後就交給你了,我會在預定時間接她回府邸。」倫納德正要轉身上車時,法柏特的話止住他的腳步:「倫納德,謝謝你。」
「不用道謝,實際上是我和弗雷利卡利用了你們。」停在原地的倫納德沒有回頭,他的聲音在寒風裡有些微弱。
「不,是你們給了我們一次機會。」法柏特的話語穿透夜晚的重重黑暗與寒意,倫納德轉過頭,兩人的視線在寒冷深夜中交會。
「我才要說謝謝,當年是你給我活下去的機會,我才能走到這裡。」倫納德宏亮的嗓音流露一股暖熱,足以溶解霜雪,法柏特點點頭,默默接受他的謝意。
倫納德很快驅車離去,寂靜的針葉林邊界只剩我和法柏特。
「最後的夜晚,我想帶妳去一個地方。」法柏特被冷風刮磨過的面龐變得柔和,將我的手牽得更緊,他的溫熱體溫與我身體的冰冷截然不同,讓我深刻感受到他的存在。
「好的,不管去哪裡我都會跟著你。」我篤定地說。
他提起魔晶燈照亮道路,帶我踏入森林,黑暗與寒意輕柔又緊密地包圍我們,僅有鹿角鴞的啼叫以及動物踩過雪地的細碎聲響掠過耳邊,走了一段路後,我發現已經來到小木屋附近,說道:「法柏特,我想去小木屋看看。」
法柏特停下腳步,沉聲說道:「那棟木屋已經被我燒掉,什麼都不剩。」
「我還是想去。」我堅定地注視法柏特,他的臉龐浮現我難以解讀的複雜表情。
「走吧。」法柏特牽著我轉了個方向,走向通往木屋的道路。
穿過茂密的冷白衫林,一片空地在我面前敞開,原本小屋已徹底消失,只留下一層冰雪覆蓋的土地。
我久久無法言語,法柏特送我的書、互相依偎時取暖的壁爐,支撐我身心的重要歸處,短短幾天就消逝於雪中,不留一絲餘痕,如此殘酷的失去彷彿挖空我的胸口。
「難過嗎?」法柏特眉間皺起,比平常的表情更為嚴肅,顯露一絲擔憂。
我點點頭,問道:「法柏特呢?你不會感到難過嗎?」
「為了保護最重要的事物,就必須捨棄其他東西。」法柏特的話語如同迅速揮下的利刃般堅決,我的身影墜入他的深邃黑眸。
「該跟這裡道別了。」法柏特摟住我纖瘦的肩膀,我望向那一片白茫茫的雪地,等到春日暖陽撫照,殘雪融逝,落進土裡的種子悄悄萌芽,新嫩綠意將會覆蓋此地,化為森林的一部份,我與法柏特生活的痕跡將被徹底埋沒,只剩下我魔晶中的記憶。
我們轉身離開,繼續前行,很快就踏足到我未曾進入的陌生領域,法柏特引領我鑽進一處岩縫,通向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抓緊我,小心腳步。」法柏特的魔晶燈照亮前方,他牽緊我的手,帶我走過朝斜下方延伸的濕冷地道。
走了一段時間,通道漸漸寬敞,一股熱意取代陰冷寒氣從地面浮上,伴隨若有似無的淡雅香味牽動我的思緒。
走到盡頭,數盞點亮的魔晶燈高掛於寬敞洞窟,一片潔白花海驀然映入眼簾,此處充盈的溫暖空氣與明亮燈光,完全隔絕外界的黑暗及嚴寒,我彷彿走入只在書上看過的春天。
法柏特帶我走進花海,我小心翼翼不讓鞋跟踩到花瓣枝葉,月蘭花微彎的純白花瓣包攏淡黃花蕊,細長莖葉舒展成優雅弧度,就和小屋裡的標本一模一樣,這片恣意綻放的月蘭花海,與外頭埋葬一切的冰冷雪地截然不同,洋溢奇蹟的鮮活生命。
「潘多島氣候嚴寒,但這洞窟的紅鑽晶礦脈提供足夠熱能,讓月蘭花得以生長,我就把月蘭花的種子撒在這裡。」
法柏特蹲低身軀,拿出手帕輕柔擦拭我沾染塵土的手掌,說道:「幸好月蘭花在今天綻放,還來得及讓妳看見這片花海。」
「真的好漂亮,我從沒看過這麼多盛開的花。」我單純地笑道,法柏特低下頭,他指節分明的寬厚大掌緊緊包覆住我的手,以宛如祈禱的姿勢。
「朵娜,過去我是承裝罪惡及蘇琳記憶的空殼,聽命於領主,帶著臉上這醜陋的傷疤,如行屍走肉般活著,只為了不讓我心中的蘇琳就此死去,還有人能夠記得她,憑弔她。」
「與妳相遇的那一夜,我看見妳露出和蘇琳死前一模一樣的痛苦表情,當時我把妳當作跟蘇琳一樣的存在,不想再看見那個表情才會帶妳離開,妳的名字——朵娜,就是蘇琳小時候最喜歡的娃娃名字。」
法柏特摘下一朵月蘭花,別在我的金黃鬢髮,月蘭花的輕柔芬芳縈繞著我。
「但妳終究不是蘇琳,也不是任何人的物品,等妳離開這座島,妳就自由了。」法柏特的眼神仍如以往溫柔,卻彷彿望向我無從知曉的遠方,我不知該如何理解這股油然而生的不安,只能緊握住他溫暖的手掌。
「那法柏特會一直在我身邊吧?」我盼望法柏特的允諾消弭我的不安,法柏特卻抽回手,撇過頭迴避我的視線。
「真正的我……不是獸人也不是人類,而是污穢的存在,當時我一時疏忽,被人發現是人類跟獸人混血的穢種,蘇琳才被人認為是跟我一樣的穢種,然後被虐殺致死,無法保護任何人的我害死了她,我其實沒有資格在妳身邊。」法柏特的目光投向周圍盛開的月蘭花,他高壯的身軀蜷縮起來,臉上的深紅傷疤因為極為苦澀的表情而扭曲。
「不管你是人類、獸人還是什麼穢種,你就是『法柏特』啊,我就想要跟你在一起。」我熱切地傾訴真實心聲,伸手撫摸法柏特臉龐的深紅傷疤,他的身軀一瞬間微微顫抖。
「離開這座島之後,我們一起到各地旅行,看各式各樣的美麗風景吧,就像你跟以前的蘇琳一樣。」我傾訴自己心中的願望,法柏特覆蓋寒霜的冷然面孔,終於露出了微笑,如同在嚴寒冬季綻放的月蘭花。
法柏特張開雙臂擁我入懷,屬於他的溫暖包圍我,再滲入我的肌膚,我彷彿擁有跟他一樣的體溫。
「那我答應妳,不論前往何方,我會一直在妳身邊。」法柏特在我耳邊的低語,落在我肩頭的淚水,就此銘刻於我的核心魔晶,即使百年歲月流逝,也無法將其消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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