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雷利卡送走奧德里奇的隔天深夜,法柏特跟羅莎莉雅離開府邸進行最後的準備。而吉謝緹吉、莉恩和我繼續待在府邸房間,等待最後離島的時刻。
在我身後的大床上,吉謝緹跟莉恩已沉入睡夢中,我繼續望著窗外的夜空。
突然間,莉恩痛苦的呻吟撕裂深夜的寧靜,我跑到床邊查看情況,已經醒來的吉謝緹替莉恩擦拭身上的冷汗,臉上盡是對妹妹的擔憂不捨。
「好痛。」「不要過來。」莉恩宛如擱淺的魚,張開嘴大口呼吸,斷斷續續吐出惡夢的低語。
經過這段時間的療養,除了失去的左眼,莉恩的身體已完全康復,精神狀態趨於穩定,但奧德里奇凌虐她的夢魘仍盤踞在她的心靈深處,有時會在深夜啃噬內心。
我輕輕握住莉恩冰涼的手感觸到她的魔力,被情緒影響的魔力猶如在地底翻騰的岩漿般混亂,我的水屬性魔力流進她體內,化為潺潺水流滲入她的魔力脈流中,撫平她的躁動不安,這是安撫病人精神的傳統療術。
滿盈月光的寧靜之海
潛藏深藍色的夢
你存在的遠方是在何處?
你望向的滿月是在何方?
海風輕拂烏黑的髮
別上那朵純白月蘭花
遙望滿月
於夢中追尋著你
直至浪潮的盡頭
我張開雙唇,輕唱《月夜小曲》,雖然比不上法柏特的歌聲,但經過無數次練習,我的歌聲已經洗去機械式的生澀感,我一遍又一遍地唱著,過了許久,莉恩的情緒漸漸平復,閉上雙眼再次進入夢鄉。
「謝謝妳,」吉謝緹凝視莉恩安詳的睡臉,替她蓋好棉被,然後瞇起眼睛看向我,「那首歌,我好像聽過。」
「妳染上寒病時我有唱這首歌給妳聽,法伯特也是聽了就不會做惡夢了。」
「法柏特……那個跟妳住在一起,救了莉恩的人類嗎?」
「對啊,就是他教我這首月夜小曲,很好聽吧。」我單純地笑道,沒注意到吉謝緹若有所思的表情。
吉謝緹下床走向落地花窗前,她綁成麻花辮的銀白長髮流淌銀亮光華,朦朧的藍白月光籠罩她嬌小的身軀,在地板投下細長影子。
「朵娜,法伯特在妳眼中是什麼樣的人?」
吉謝緹的問題喚起我對法伯特的記憶,他沉穩堅定的神情,流露一絲哀愁的側臉,呵護我的溫柔體貼,銘刻於我的核心魔晶。與他一同共度的時光,宛如晶瑩剔透的寶石切面,折射出璀璨耀眼的光芒。
「法伯特救了我,一直對我很溫柔,還教導我許多事,他是我最重要的人,我想永遠跟他在一起。」
我與法伯特不是血緣相連的親人,不是誓言結合的戀人,不是肝膽相照的友人,難以用明確的關係定義我們的關係,我只能以自己當時所知的簡單詞彙,傾訴純粹的情感以及願望。
「弗雷利卡呢?妳覺得他是什麼樣的人?」吉謝緹再度拋出問題,緩緩朝我走來。
「他是很厲害的人,不僅能對抗領主,還給我們逃出潘多島的機會,我想相信他。」我和弗雷利卡並沒有深入互動,但他昨天面對奧德里奇,不畏懼自身秘密袒露,直面對抗這座島黑暗深淵的模樣,給予我信任他的希望。
「原來如此,這就是不是人類也不是獸人的妳所看見的模樣。」吉謝緹走到我面前,彷彿望進我的金翠石眼瞳深處。
「就算我是獸人或人類,法柏特跟弗雷利卡也不會有任何改變。」我當時不能理解吉謝緹話中的深意,直接吐露我的真實想法。
「妳真的很單純,這樣也好。」吉謝緹轉頭望向窗外的皎潔明月,深紅眼瞳摻有幾分柔和月色,喃喃低語道:「那我該用自己的眼睛去確認了。」
隔天清晨,莉恩仍在熟睡,起床的吉謝緹站在落地\窗前,長期籠罩島嶼上空的厚重烏雲,難得退讓一步,讓純淨鮮亮的蔚藍天空重回潘多島。
「早安。」踏進房裡的倫納德端著一鍋熱粥,飄來熟悉的清甜香氣。
「弗雷利卡剛好請人送來新鮮的雪菜,我煮了妳和莉恩愛吃的雪菜濃粥,趁熱吃吧。」
「大哥,幫我個忙。」吉謝緹走到倫納德面前,堅定地說:「我想跟弗雷利卡談談。」
※※※
「請進。」房內的清朗聲音穿透過華麗雕刻的實木房門,帶頭的倫納德推開門,我跟吉謝緹跟在他身後,走進弗雷利卡的個人辦公室。
弗雷利卡好整以暇地坐在絨布座椅,他身穿藍白色的簡便騎士裝,綁成一束的淺棕長髮垂散於肩,辦公桌上堆滿如小山丘的文件卷宗,說明他平日的忙碌程度。
我的目光捕捉到辦公桌上白瓷花瓶裡的乾燥月蘭花,就跟小屋裡的月蘭花標本一樣,舒展微彎的潔白花瓣及翠綠莖葉,失去鮮活盎然的生命,卻仍保存過往的淡雅秀麗。
「大家請坐,吉謝緹小姐要不要享用茶點呢?我保證裡面沒下毒。」茶几上琉璃茶壺盛裝琥珀色的清透紅茶,淡雅茶香飄散於滿盈日光的空氣中。
「我不是來喝茶的。」吉謝緹挺直背脊站在弗雷利卡面前。
「真可惜,這可是賽媞亞倫特產的月蘭花茶。」弗雷利卡一派從容執起茶杯輕啜一口茶,說道:「倫納德跟我說過,妳有事想問我。」
今天早上,當倫納德以通話魔法向弗雷利卡告知吉謝緹的請求,弗雷利卡二話不說就答應,並安排中午的會面,擔心兩人會產生衝突的我,便請倫納德帶著我陪同吉謝緹。
「哼,我以為你會拒絕我。」
「怎麼可能,紳士可不會拒絕美麗的淑女。」弗雷利卡的輕盈笑語讓吉謝緹愣了半晌,但吉謝緹很快板起臉孔,說道:「少油嘴滑舌,我問你,為什麼會幫助伯萊雅族?」
這句話如銳利箭矢,一舉射穿室內的凝滯空氣,掀起另一陣波瀾。
「我明白你不會與奧德里奇勾結,但我想了一整晚,始終想不透人類貴族解救我們族人的理由,大哥還說你幫助過其他獸人,你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吉謝緹的尖銳話語將現場氣氛戳得更加緊繃,在我身旁的倫納德面露緊張神色,「吉謝緹,都到這時候了,妳還是不相信弗雷利卡嗎?」
「大哥,我只想要知道這人類真正的目的。」吉謝緹的指尖輕觸脖子上的深紅荊棘,以如火炬般的鮮紅眼瞳直視弗雷利卡。
「沒關係,各位已經知道我的身世,我再分享個小秘密也無所謂。」弗雷利卡一臉平靜地從長椅上站起身,走到了窗前。
「這就要從我孩提時代的初戀說起──」
「等等,你別想敷衍我。」吉謝緹不悅地打斷弗雷利卡。
「不,我是認真的。」弗雷利卡轉頭看向吉謝緹,他莊重肅穆的表情就足以說服吉謝緹。
「雖然我表面上是家主兒子,但作為法多利家汙點的我並不受待見,名義上的父母親及兄弟姊妹將我視為空氣,就連僕人也對我敬而遠之,我在法多利家宛如行走的空殼,沒有人會主動與我交談或多看我一眼。」弗雷利卡的聲音化為橫渡時間的潺潺流水,帶領在場眾人的思緒,追溯那隱密的過往。我難以想像弗雷利卡竟有如此晦暗的童年,
「某天,家主將一名優倫族女性貓人帶回宅邸作為玩賞用的奴寵,她被拔掉舌頭無法說話,全身赤裸地被關進鐵籠,沒有身為人的自由。然而,她優美的身軀,全黑柔亮的毛皮,還有她炯炯發亮的清澈碧眼,即使那雙碧眼飽含憎恨,卻直視我的存在,透進我的心底。比起那些穿著華貴服裝,爭權奪利的虛偽人類,她的身姿及眼眸是如此直率美麗,當時我就一見鍾情了。」貴族人類對奴隸貓人一見鍾情,這看似無比荒謬的情節,卻被他滿溢溫柔的話語琢磨得真摯而深切。
「我時常溜進家主的房間,替她打開鐵籠,給她短暫的自由,即使她無法說話,我仍把她當成傾訴內心的對象。她一開始對我充滿敵意,曾咬傷我的手臂,之後卻漸漸接納我的存在,在寒冷的夜晚將我擁入懷中,那是我在法多利家唯一感到溫暖的時刻。」
「她給予我的一切逐漸填滿我徒具空殼的身心,卻從不收下我的禮物或食物,唯一接受的只有我取的名字──穆麗兒,在伽諾教國古語中的意思是美麗之人。」
弗雷利卡修長的手指從白瓷花瓶執起一朵月蘭花,照射進來的暖亮陽光,描摹弗雷利卡凝視月蘭花的柔和側臉。
「當時年幼無知的我,以為自己可以拯救穆麗兒。某天深夜,我帶穆麗兒逃出法多利家,卻被守衛追捕,其中一名守衛情急之下發射魔彈,在魔彈即將打中我的前一刻,穆麗兒以她的血肉之軀替我擋下。」
「我還記得穆麗兒的溫熱血液,混著冰冷雨水漫流在我的肌膚,還有她緊擁著我的身軀殘留的體溫。」弗雷利卡以雲淡風輕的平靜口吻,將沉痛回憶一字一句地刻在我的魔晶裡,吉謝緹及倫納德的臉色更加凝重。
「錯誤且無力的拯救,只是種殘忍,所以我將法多利家之子的身分做為跳板,取得王族信任,成為巡察官,制裁貴族,再用權勢拯救獸人及奴隸,這一切只是出於我的私心跟遺憾罷了。」
弗雷利卡將月蘭花插回花瓶,背對著陽光面對我們,他細長的影子延伸至吉謝緹腳下的織布地毯。
「我說完了,這樣聽來荒唐無稽的理由,就看妳會不會相信。」弗雷利卡表情坦然,即使無從辨別其真假,我仍想要相信其中蘊含的深情。
一臉驚訝的倫納德還沒反應過來,吉謝緹開口說:「人類讓我失去父母,殘害我的族人,褻瀆我們的神靈及故鄉,我對『人類』的恨意一生都不會消失。」吉謝緹對於「人類」的語氣依然是一貫的尖銳,但她凝視弗雷利卡的鮮紅眼瞳,卻有著不同以往的溫和光采,宛如撫照冬日草木的暖陽。
「但我絕對想不到,自己會接受人類及人偶的幫助,搭人類的船離開這座島,這聽起來也很荒唐無稽。」
「所以我會履行承諾,用這醜陋的荊棘刻印,指控奧德里奇的罪行,親眼見證你是不是值得相信的人,弗雷利卡先生。」吉謝緹第一次稱呼弗雷利卡的名字,然後拿起茶杯,喝下散發淡雅香氣的月蘭花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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