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謝緹和莉恩互相依偎在同張大床,蓬鬆的羽絨被覆蓋她們纖瘦的身軀,兩人脖頸的荊棘刻印依然鮮明,她們睡夢中的面容,卻像從沒有受過任何傷痛,宛如初生的嬰兒安詳平靜。
我走向落地窗拉開絲絨窗簾,窗外一片白茫茫的漫天飛雪遮蔽白日的陽光,還有那隱藏許多秘密的森林。
大理岩牆壁隔絕外頭的風雪,上頭的紅鑽晶散發暖意驅散冬季的寒意,在這溫暖又寬敞的府邸,我還是會遙想那座在森林深處的小屋,升起明亮爐火的壁爐、牆上的月蘭花標本、法柏特入睡的床鋪、塞滿書籍的杉木書架,都令我眷戀不已。
背後傳來房門輕輕被推開的聲響,我轉身一看,倫納德一臉嚴肅踏進房裡,看向躺在床上的吉謝緹跟莉恩。
「吉謝緹,妳還在睡嗎?」倫納德走到床邊,查覺到動靜的吉謝緹緩緩起身,睡眼惺忪地看著倫納德。
「大哥,怎麼了?」原本吉謝緹還有些起床氣,倫納德的下句話就讓她瞬間清醒。
「我們去見弗雷利卡,有重要的事要談。」倫納德接著對我說:「朵娜,妳也過來,法柏特跟羅莎莉雅也來了。」
我和吉謝緹很快整裝梳洗完畢,並吩咐剛醒來的莉恩待在房裡休息,踏出房門後,站在門外等候的倫納德便帶我們走至長廊盡頭,開啟藏在牆壁的一道暗門。
倫納德引領我們走過牆後的狹長通道,來到盡頭的密室前,倫納德打開門扉,在厚實牆壁層層包圍的狹小密室,弗雷利卡坐在正中央長桌旁,羅莎莉雅和法柏特坐在他對面。
「法柏特!」我迫不急待地跑到法柏特身旁,雖然他神色疲憊,但光是他安然無恙,我就放下心中的大石。
「朵娜,在這裡還好嗎?」法柏特凝視我的深邃黑眸滿溢溫柔。
「弗雷利卡跟倫納德對我們很好,我沒事。」
「朵娜說得沒錯,你儘管放心。」倫納德拍著胸脯保證。
待眾人入座,清脆的拍手聲忽然響起,弗雷利卡讓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他身上。
「感謝大家來到這裡,特別是吉謝緹跟朵娜小姐,希望妳們在這裡住得舒服。」弗雷利卡面帶優雅笑容,吉謝緹卻毫不領情,「場面話就免了,如果你陷害我們,祖靈斯拉一定會對你降下天罰。」
面對吉謝緹的冷言威嚇,弗雷利卡反而撫掌笑道:「哈哈,你的祖靈會幫族人懲罰壞人真是不錯,我們伽諾教的主神倒是對祂的子民相當苛刻。」
弗雷利卡嫌棄自身神明的言論讓吉謝緹當場愣住,他接著說:「做為交換,到時要請妳出面作證,指控奧德里奇的罪行。」
「當然,但莉恩要待在安全的地方,作證只要我一人出面。」吉謝緹瞪視的弗雷利卡火紅眼瞳閃爍著熾熱光采,宣示自身的決心。
「沒問題,交易成立。」弗雷利卡爽快接受吉謝緹的條件,接著看向羅莎莉雅。
「羅莎莉雅小姐,妳決定跟我們一起離開這座島嗎?」
我訝異地看向羅莎莉雅,只見她一臉平靜地說:「是的,我在這座島待得夠久了,還有法柏特委託我繼續在船上保養朵娜的身體,等我下船後,我們就分道揚鑣。」
羅莎莉雅話鋒一轉,帶有幾分警戒的深灰眼眸凝視著弗雷利卡。「而且巡察官大人應該不會繼續讓我留在島上,避免任何計畫洩漏的風險。」
「感謝羅莎莉雅小姐如此明白事理,船上必定安排最舒適的房間給妳。」弗雷利卡微笑說道。
「到賽媞亞大陸後,我就再也見不到妳了嗎?」我依依不捨地牽住羅莎莉雅的手,我從未想像跟她道別。
「我又不可能一輩子幫忙照顧妳,別擔心,法柏特會陪著妳。」羅莎莉雅與法柏特的目光在凝重空氣中交會,她輕柔地將我的手拉開,放到法柏特寬厚粗糙的手掌心裡,法柏特握住我冰冷的手,說道:「沒錯,我會的。」
法柏特的溫暖體溫與堅定話語,一如往常撫平我的不安,讓天真的我相信自己會永遠與法柏特在一起。
接著弗雷利卡的目光轉向法柏特,說道:「法柏特先生,接下來換你。」
法柏特從衣袋掏出一本深棕皮革封面的筆記本,外觀看來沒有特別之處,法柏特攤開帳本,裡頭詳列一長串文字及日期,每幾頁就印上黑色的魔紋。
「這是紅鑽晶的走私日期、數字及金額,還有走私集團『黑羽盟』的魔印作為交易證明。」
弗雷利卡滿意地看著帳本,說道:「五年前奧德里奇就開始走私,時間點跟我的調查符合,上頭『黑羽盟』魔印也是貨真價實,只要把帳本交給王庭,就能以正義的鐵鎚將奧德里奇定罪。」
正當弗雷利卡想拿起帳本時,法柏特直接把帳本收回衣袋,沉聲說道:「等我們離開這座島,再把帳本給你。」
「喔,法柏特先生擔心我會食言啊,我對『交易』很誠實守信的。」
羅莎莉雅不以為然地挑眉說道:「帳本可是隊長大人冒著極大風險偷來,當留著作交易的保障很合理。」
「我當然不反對,但如果是法柏特先生食言,後果應該不用我多說了。」在法多利家的十字劍旗幟下,弗雷利卡的眼神變得銳利,像未出鞘的利刃。
「我不會食言。」法柏特以堅定話語接下利刃,弗雷利卡接著問:「法柏特先生,你如何拿到這帳本?」
「帳本藏在奧德里奇的個人密室,我用魔法複製的贗品加以掉包。」法柏特將艱險過程說得輕描淡寫,弗雷利卡臉上的笑意更加深沉。
「那過陣子就會被識破了,你就是因此招人懷疑了吧。」
被戳中痛處的法柏特低頭說:「抱歉,導致副隊長懷疑是我的疏失,我已經將森林裡的那間小屋徹底燒毀,湮滅所有線索。」
法柏特表情冷峻,堅決口吻不留一絲懸念,斬斷我的盼望,我萬萬沒想到月蘭花標本、暖爐、書櫃,所有紀錄我與法柏特共存時光的事物,都隨那棟小屋一同消逝於茫茫雪地,只剩下銘刻於魔晶的記憶。
「你做得還真徹底。」
「犯下錯誤,就必須杜絕隱患,下次紅鑽晶走私是一個禮拜後,那時奧德里奇就會發現帳本有異。」。
「你說得沒錯。」弗雷利卡收起笑容,張開雙手說道:「如各位所見,時間緊迫,我們將在四天後離開潘多島,到時請各位藏在我的車隊到港口,到時王族的船隻會載我們離開。」
「四天」的時間瞬間衝擊我的思緒,在場眾人表情凝重,沒有人提出異議,都接受即將離開這座島的事實,現場彷彿籠罩在暴風雨前的寧靜。
我轉頭看向法柏特如巖石般沉穩堅毅的神情,並握緊彼此的手。只要有法柏特在身邊,不論將面臨多麼激烈的狂風暴雨,我都能倚靠他堅持下去。
當計劃拍板定案,弗雷利卡卻突然陷入沉默。
「弗雷利卡,怎麼了?」倫納德率先發現弗雷利卡的異狀,出聲問道。
眾人的視線投向弗雷利卡,他將淺棕長髮撥到耳後,白鑽耳環隨著他的頭部晃動閃爍燦亮光芒。
「侍衛剛才傳話到我的耳環,通知有個貴客上門了,我得出去接待他。」
弗雷利卡站起身,藍白色的絨皮大衣襯著他的英挺身姿,而蕾花十字劍襟章在他胸前閃爍銀白光輝。
「請各位待在這房間,等一下好戲就要上演了,倫納德,接下來交給你。」
「喂!難不成——」弗雷利卡將倫納德的呼喊拋到腦後,衣襬隨著他優雅的步伐擺晃出優美弧形,他踏出密室,身影消失在大家眼前。
「那傢伙該不會想做什麼壞事?」吉謝緹狠狠瞪著弗雷利卡離開的方向。
「這間密室與接待廳相鄰,過去王族接待貴賓時,守衛騎士就會潛伏在這密室觀察隔壁接待廳的狀況,以防對方趁機暗殺王族之人。」倫納德轉過身,看向那一片空無一物的大理岩牆壁。
「弗雷利卡說的好戲應該就是等等他要接待的貴賓,這傢伙還是一樣愛賣關子。」倫納德嘟噥幾句。忽然間,他面前的厚實牆壁變得透明,讓我們一眼望盡接待廳全貌。
「怎麼會?這個人——」羅莎莉雅震驚得起身說道,法柏特不發一語,一臉凝重注視前方。
高挑寬敞的接待廳裡,大理岩牆壁鑲嵌一整排散發火光的紅鑽晶抵禦嚴寒,並懸掛象徵伽諾教國王室的蕾花旗幟。被漫天風雪遮掩的黯淡陽光從玻璃花窗透進屋內,在金黃地毯投下朦朧曖昧的淺影。
弗雷利卡坐在深紅天鵝絨包覆的長椅,坐在他對面是一名老者,掛滿他全身的珠寶首飾誇耀財富地位,黑底鑲金的寬厚禮袍覆蓋他骨瘦嶙峋的身軀,那爬滿皺紋的蒼白肌膚,猶如冷白杉的粗糙樹皮。
面對年輕俊秀的弗雷利卡,手持拐杖端坐的老者雖老態龍鍾,卻散發冷冽嚴酷的威壓感。背後掌控這座島的黑影——奧德里奇領主,此刻浮出眾人的話語與記憶,化為我眼前的實體,我的手腳像被沉重枷鎖束縛,墜回最深沉的黑暗。
而站在奧德里奇身旁的高大灰髮男子穿著藍黑制服,腰間繫著配劍,當他如鷹隼銳利的目光掃向牆面,與我隔牆對視的那一刻,我嚇得動彈不得。
「你們怎麼都傻住了?那些人是誰?」吉謝緹問道。
「那老人是奧德里奇,他身邊的男人是副隊長傑奇。」 聽見倫納德回答,吉謝緹臉色大變,正要衝出密室的她,被倫納德一把按住肩膀。
「大哥,你做什麼?我要帶莉恩離開這裡!」吉謝緹想揮開倫納德,卻反過來被倫納德握住手臂,她嬌小的身軀無法掙脫倫納德束縛。
「妳別衝動,這間密室設置結界魔法,從這面牆可以看到大廳,但大廳無法看到密室,奧德里奇不會知道我們的存在。」
「但如果這奧德里奇跟弗雷利卡私下勾結怎麼辦?說不定弗雷利卡將我們聚集在這裡,就是為了讓奧德里奇一網打盡。」
吉謝緹的假設讓空氣瞬間凝結,羅莎莉雅浮現不安神色,法柏特則靜靜觀察大廳的情況。
「弗雷利卡不會在這時背叛,而且現在逃走也來不及,不如留在這裡靜觀其變。」倫納德的表情沒有絲毫動搖,他堅定的話語讓吉謝緹稍微冷靜下來,但她瞪視弗雷利卡及奧德里奇的深紅眼瞳仍閃著怒火,視線尖銳得像要將他們釘死在牆上。
另一邊的大廳則與密室的爭執完全隔絕,弗雷利卡面露高雅微笑,說道:「奧德里奇閣下,難得您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還請見諒。」
「別這麼說,是我不請自來,聽聞閣下巡察即將結束,就先來拜訪了,這瓶冰晶葡萄精釀的百年紅酒是我唐突打擾的賠禮,還請笑納。」奧德里奇的蒼啞嗓音像是侵襲大地的冷冽寒風,看似客氣的話語,仍透出高高在上的冷酷威嚴。
傑奇副隊長將一瓶紅酒放到弗雷利卡面前,黑晶璃酒瓶鑲上薄金色蕾花圖紋,盡顯華貴豪奢。
「感謝閣下厚禮,聽聞潘多島的冰晶葡萄產量極少,一年只能釀出一百瓶紅酒,家父嗜愛飲酒,收到一定會十分欣喜。」
「不客氣,半年前我出席王壽大典時,正巧碰見修爾文里․法多利閣下,令尊雖年近六十,仍是氣宇軒昂,英姿煥發,讓我深感嘆服,不知令尊近來是否安好。」
「承蒙關心,家父身體仍相當硬朗,還說十年內都不會讓出家主之位。」弗雷利卡的目光投向奧德里奇,接著說:「倒是閣下七十幾歲仍親自統領領地事務。這座遠離大陸的冰寒之島,海運商業卻繁榮興盛,領民各個安居樂業,生活富足,無不稱讚領主的賢明仁慈,閣下治理有方,更令我敬佩。」
「我這把老骨頭才佩服閣下,年僅二十五歲就是首席王家騎士,還深得陛下信賴,成為教國史上最年輕的巡察官,這才是真正的青年才俊,支撐教國未來的棟樑啊。」奧德里奇乾癟嘴唇彎成笑容的弧度,雙眼卻如幽暗深潭不帶一絲笑意。
「您過獎了,雖然陛下對我予以重任,但我年紀尚輕,仍有許多需要學習之處。」
接下來對話仍圍繞在貴族間的寒暄吹捧,兩人看似交談甚歡,看向彼此的眼神卻不帶有絲毫溫度,當時還不懂社交辭令的我,因他們表面和諧的對談感到困惑。
過了不久,奧德里奇用拐杖敲了下地板,清脆聲響像是投入池水的石頭,擾動現場的空氣。
「話說,我想跟閣下來盤棋,您有興致嗎?」
奧德里奇話語剛落,傑奇副隊長就默默走出房門,弗雷利卡抬起手,侍女就將黑白雙色的實木棋盤擺放上長桌,接著退出大廳。
奧德里奇及弗雷利卡隔著棋盤對視,屋內淡淡的大片陰影籠罩著兩人。
「樂意奉陪,但我棋藝生疏,還請手下留情。」
「呵,棋局勝負倒是其次,主要是我想跟您敘舊。」
兩人所持的黑白棋在棋盤對峙,我認出那是書中提過的軍儀棋,棋子分為黑白陣營,將對方的棋子全部消滅就能獲勝,軍儀棋由戰爭佈陣圖演化而來,於人類貴族十分流行。
奧德里奇率先移動黑色步兵,手持白棋的弗雷利卡接著移動騎兵,棋子落下的清脆聲響迴盪於大廳,展開一場無言的廝殺。
「熙蕾特,特力塔,請問您認識她嗎?」奧德里奇以黑士兵殺掉白軍馬時吐出這句話,讓弗雷利卡面露詫異,但他很快用笑意將其抹去。
「那位小姐是我的乳母,但她在我五歲時就離開法多利家,我對她並沒有多少印象。」
「原來如此,我從她那聽到很有意思的事。」奧德里奇如鷹爪細長的手摩娑著拐杖頂部的紅鑽晶,不疾不徐地娓娓道來:「令尊有位妹妹名叫蘇菲雅娜,熙蕾特小姐曾是她的貼身侍女。三十年前,蘇菲雅娜不滿與齊克家的政治聯姻,竟跟一名年輕園丁私奔,離開了伽諾教國,被視為法多利家的一大污點。」
「五年後,懷孕的蘇菲雅娜獨自回到法多利家,產下一名男嬰後體虛而亡。男嬰生母已死,生父不知去向,令尊便收養男嬰,為了隱瞞這件醜聞,就對外宣稱是自己的親生兒子。」奧德里奇用黑貴族吞掉角落的白士兵,唇角勾起一抹陰寒的笑。
「那名男嬰是誰,應該不用我多說了。」棋盤上白棋已少了大半,屈居劣勢的弗雷利卡,笑容漸漸凝固。
「沒想到閣下對我們家族的緋聞秘辛這麼感興趣,您確定這不是誇大的妄想?」
「雖然我這老骨頭腿腳不便,無法時常在外走動,但外面我還有不少『幫手』,可以提供許多情報跟證據。」
「法多利家是重視純淨血脈的騎士世家,居然推派偽造血緣且染有平民血脈的私生子成為王家騎士,國王陛下得知真相會作何感想?」
奧德里奇駝背的身軀微微向前傾,雙眼閃現冷銳光芒,像極了從枯枝上俯視死屍的禿鷹。
「但只要您跟我放下家族恩怨,攜手合作,這個真相就能埋葬於黑暗中,加上我的協助,您就能排除其他繼承人,取得法多利家的家主之位,兩大家族建立良好關係,共同扶持王室,豈不是美事一樁?」奧德里奇輕輕將黑貴族移動至白貴族旁邊,不再積極進攻。
奧德里奇的邀請證實吉謝緹所說兩人勾結的可能,密室眾人都屏息以待弗雷利卡的回應。
「很抱歉,奧德里奇閣下,您晚一步了。」趁奧德里奇鬆懈的時候,弗雷利卡用白騎士突破重圍,直逼棋盤上的黑貴族。
「這是什麼意思?」奧德里奇表情冷如寒冰,緊緊握住拐杖頂端的紅鑽晶。
「五年前,我晉升為王家騎士的那一天,我就跟陛下坦白自己的身世,幸虧陛下寬容大度,不僅讓我維持騎士身分,還與我達成了一項協議:陛下會向世人隱瞞我的身世,剷除所有揭露的可能性;而我會替陛下肅清貴族中骯髒的不法之徒,讓教國保持真正的純淨。」
弗雷利卡年輕英俊的臉龐浮現勢在必得的笑意,他手中白棋以雷霆萬鈞之勢將黑棋陣營殺得片甲不留,奧德里奇無法阻止這波凌厲的攻勢。
「奉勸閣下別輕舉妄動,成為陛下剷除的對象,只要您沒做任何非法之事,就不會遭到肅清,請儘管放心。」
弗雷利卡說完的同時,他手中的白騎士剷除黑貴族,至此黑棋陣營全軍覆沒,只剩白騎士及白國王屹立於棋盤正中央。
「這盤棋,是我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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