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高聳茂密的針葉林被深沉黑夜所吞沒,紛紛落下的雪埋葬所有的蟲鳴鳥叫,連夜晚常聽見的鹿角鴞鳴叫聲也消失了。
鐵網上的塔塔普包餅烤得金黃酥脆,我切開餅皮,野菜餡料熱騰騰的香氣滿溢而出,我連同剛煮好的雪菜甜湯遞到莉恩面前,這些是以前她教我的伯萊雅族傳統料理。
「莉恩,多吃一些,吃飽更快康復。」
莉恩看了餐桌上的料理,緩慢拿起湯匙喝幾口粥,輕聲說道:「謝謝。」
前幾天吉謝緹的擁抱以及倫納德的話語,喚醒莉恩曾經死寂的內心,經過長時間的療養,莉恩的身體已恢復大半,即使大多時間仍沉默不語,但她會對外界動靜做出基本反應,深紅眼瞳也多了幾分神采。
我為莉恩的康復感到欣喜,也同時想起法柏特和弗雷利卡的交易,其中「獸人奴工」的條件已經達成,但法柏特仍未取得領主的帳本,交易期限僅剩兩個禮拜,我不免憂心忡忡。
我望向窗外白冷杉森林,法柏特為了給予我自由,在我望不到的遠方拚命奮鬥,他對我的重視讓我喜悅,失去他的恐懼卻籠罩著我,這份矛盾難解的心情也是人會擁有的感情嗎?
我搖搖頭撇開繁雜思緒,回過頭繼續烹煮冬茄粥,這道粥是法柏特教給我的食譜,是他的妹妹蘇琳最愛吃的料理,冬茄是賽媞亞大陸冬季盛產的常見蔬菜,具有暖身開胃的功效,加上少許小米燉煮成粥,就更加清甜順口。
水漏鐘指向深夜八時,一道燈光刺破濃稠的黑夜,並朝小屋緩緩靠近,當我看清來客的身影,馬上開門迎接她。
「羅莎莉雅,外面很冷,快進來。」
踏進小屋的羅莎莉雅脫下厚重雪衣,把魔晶燈放到木架上,她將綁成馬尾的墨綠秀髮撥至腦後,拍落自己身上的殘雪。
「這天氣還要過來這裡,辛苦了。」不論晴朗無雲還是風雪交加,羅莎莉雅一定會準時前來,定期幫我檢查及調整身體。
「因為是工作,妳身體有哪裡怪怪的嗎?」
「我目前運作正常,對了,我剛煮好一鍋冬茄粥,可以用來暖和身體。」
「那我就喝一點吧。」。
我馬上將一碗熱騰騰的冬茄粥端給她,羅莎莉雅直接拿起碗,仰頭喝了幾口粥,豪邁的吃法與莉恩截然不同。
「嗯,這粥還不錯,妳的廚藝進步了。」羅莎莉雅的稱讚令我雀躍不已,我興奮地說:「太好了!接下來請吃這個塔塔普包餅──」
「好了,妳先坐下,我不是來吃晚餐,是來幫妳檢查身體。」羅莎莉雅強制讓我坐上椅子,將我的身體切換成半關閉模式,停止大部分零件運轉。
羅莎莉雅照慣例脫下我的衣服,打開我的表皮及金屬外殼,開始例行性的檢查及調整,她的探針工具深入內部,撥弄零件及魔力鍊,動作依然熟稔細膩,沒有異物侵入的不適感,讓我放心將全副身體交付給羅莎莉雅。
羅莎莉雅察覺到莉恩好奇的目光,一派輕鬆地說:「魔具人偶的身體檢查,妳覺得有趣嗎?」
莉恩點頭回應,羅莎莉雅微笑道:「那妳多看幾眼,能看到這種身體檢查的機會很少的喔。」
羅莎莉雅上次來幫我檢查時,就跟莉恩打過照面,兩人還能進行簡單的對話,與世隔絕的林中小屋裡,魔具人偶、獸人跟人類和諧共存,外界的種族對立觸及不到此處。
結束兩個小時的檢查,羅莎莉雅幫我穿好衣服,並收拾工具箱。
「妳的身體沒什麼受損,隊長大人把妳照顧得很好。」
「對啊,法柏特真的對我很好,還會唱歌給我聽。」我單純地笑道,羅莎莉雅竟忍不住噗哧一聲笑出來:「哈哈,那一板一眼的傢伙居然會唱歌,那歌聲應該不怎麼好聽吧。」
「正好相反,法柏特的歌聲非常好聽,我想要永遠待在他身邊聽他唱歌。」
「永遠待在身邊嗎……」背對壁爐的羅莎莉雅收起笑容,她被陰影籠罩的臉龐變得凝重,我無法解讀她此刻的表情。
夜色漸深,屋外暴風雪的咆哮更加淒厲,將窗戶拍打得嘎嘎作響,就像潛伏於森林深處的野獸正在怒吼。
「外頭的風雪變大了,羅莎莉雅先待在小屋裡吧。」
「那我繼續打擾了。」羅莎莉雅坐在餐桌旁,望向窗外不斷呼嘯的漫天飛雪。
「當時也是這樣的下雪天,不知不覺都過好幾年了……」聽見羅莎莉雅的呢喃自語,我好奇地問:「以前發生過什麼事嗎?」
「沒什麼,妳不要在意。」羅莎莉雅用輕巧的語氣迴避疑問,眼神卻流露一股哀傷,如同法柏特談論蘇琳的表情,讓我感到困惑。
過了不久,羅莎莉雅忽然站起身,充滿警戒地低聲說道:「朵娜,外面有魔晶燈的光正在靠近,妳來確認是不是法柏特。」
魔具人偶有夜視及遠視能力,在雪夜中也能清楚看見人影,我點頭說:「好,我來看看。」
我望向那幾道不斷靠近的可疑光源,調整視線焦距看清來者模樣,有三名成年男子正在逼近,最前方帶頭正是我曾看過的人──法柏特將我帶出城那個晚上,在他身邊的副隊長。
我將看見的情報告知羅莎莉雅,她瞬間臉色大變,馬上關掉魔晶燈,熄滅爐火,夜晚的黑暗瞬間淹沒我們。
「趕快出去,絕不能讓他們發現我們!有其他離開小屋的出口嗎?」
「有條地下密道,直通附近山洞。」莉恩在小屋養傷的期間,法柏特和倫納德一同造出這條密道應付危急狀況,卻沒想到使用時機竟來得讓人措手不及。
羅莎莉雅提起工具箱,我趕緊攙扶莉恩下床,我清楚感受到莉恩黑暗中瑟瑟發抖,她臉上的驚恐膽怯,是她至今為止表現最為強烈的情緒。
「沒關係,我會自己走……」莉恩細如游絲的聲音顫抖,自己向前邁出腳步。
「快點,他們要來了。」羅莎莉雅焦急地催促,我趕緊開啟通往地下通道的暗門。
潮濕幽暗的地道狹窄得只能容納一人通過,我走在最前方提起魔晶燈照亮前路,穿上厚重雪衣的莉恩及羅莎莉雅跟在我後頭,此刻的情景讓我想起法柏特帶我走出城堡,踏進小屋的那一天,如今我卻要離開與他共度無數日夜的家。我們走出密道,爬入山洞,我啟動魔法機關封閉密道,提防副隊長等人的追趕。
嚴寒風雪仍在森林恣意肆虐,雪夜中的森林容易迷失方向,莉恩身體也承受不住,進退不得的我們只能暫時待在陰寒的洞穴。茫茫大雪將我們困在寒冷的黑夜,不久前與羅莎莉雅及莉恩在爐火前共處的溫暖時光,已經變得如此遙不可及。
我擔憂地看向兩人,羅莎莉雅摟著莉恩纖瘦的肩膀, 臉色發白的莉恩呼吸變得急促。
「朵娜,我有話跟妳說。」我湊到羅莎莉雅身旁,她面色凝重地說:「法柏特曾跟我說過,副隊長已對他起了疑心,那傢伙應該是想找法柏特的把柄,如果情況危急,妳就自己逃跑!」
「要我拋下妳們?」我詫異地喊道,羅莎莉雅的深灰眼瞳在一片幽暗中直視著我,「我和莉恩在這種大雪根本不可能走出森林,但妳是不會失溫又不會睡著的魔具人偶,至少要讓妳去通知法柏特,而且妳被抓走的話,我就無法對法柏特交代。」羅莎莉雅的唇角勾起一抹苦笑,我無法理解在這種危急時刻,她為什麼如此堅持與法柏特的委託。
「不,我沒辦法一個人逃走。」我拚命搖頭,此時莉恩握住我的手,那冰涼的體溫讓我心中一顫。
「沒事的,妳走……」莉恩仍在微微發抖,眼神及語氣卻柔和而堅定,她那曾埋沒於深沉傷痛的心,如今在黑暗中閃現微光。
忽然間,我聽見兩個人的腳步聲在洞穴外頭徘徊,再度掀起我的不安,似乎看見我神情有異,羅莎莉雅問:「怎麼了?」
我沉默以對,緊握貓眼石戒指,這是我從小屋唯一帶出的重要之物,其溫潤觸感就如同法柏特的溫暖手掌,是我無法徹底割捨的牽絆。
即使如此,我仍邁開步伐,奔向那不斷咆哮的嚴酷風雪。
「妳要做什麼?」我撇下身後羅莎莉雅焦急呼喊,打算當誘餌引開那兩人的我,頂著大雪高喊道:「我在這裡!來找我啊!」
前方提著魔晶燈的其中一人轉過身,我看清他的面容的那一刻,就迫不急待地朝他奔去,對方伸出雙臂,承接我的一切。
「法柏特……」幽暗寒冷的雪夜裡,在法柏特溫柔的懷抱中,聆聽他強健有力的心跳,不論身在何處,只有他的身旁是我的歸宿。
「還好吧?」法柏特微帶溫度的粗厚手掌撫摸我的臉頰,我抬起頭,看見法柏特的黑髮被風雪吹得凌亂,墨黑眼瞳盈滿我的身影。
「我沒事。」我伸出手,輕撫法柏特佈滿風霜的臉龐與傷疤,
「莉恩她們還在山洞裡嗎?」一旁的倫納德著急地問,我回答:「莉恩跟羅莎莉雅還待在裡面,她們都沒受傷。」
倫納德立刻跑向兩人躲藏的山洞,法柏特拂去我臉上的霜雪,和我一起跟著倫納德回到洞穴。
「你來得太慢了!」洞穴裡的羅莎莉雅一看見我們就放下戒備,她雖然嘴上抱怨,卻面帶笑意,法柏特平靜地說:「抱歉,幸好你們沒事。」
兩人一如往常的對話讓我感到安心,另一邊的倫納德則抱著莉恩,莉恩臉上的恐懼完全消散,依偎於兄長懷裡。
羅莎莉雅開始向他們說明剛剛發生的事,幽暗洞穴內的空氣彷彿逐漸凝結。
「傑奇早對我有疑心,沒想到他竟然闖進森林,是我疏忽大意了。」法柏特一臉慚愧,繼續說:「我與倫納德剛剛察覺到傑奇等人走進森林,就聯手將他們引誘至別的地方,雖然他們沒有發現小屋,但我們已經無法回去了。」
「為什麼?」我不禁喊道,不敢相信僅僅一夜,我與法柏特重要的家就此埋沒於這淒寒大雪中。
「他們可能會再來這裡,我不能冒任何風險。」法柏特的眼神滿溢哀傷,我看過數次這樣的表情,只能默默握住他的手。
「既然如此,我知道一個適合的躲藏地點,前提是你們能夠接受。」倫納德神情嚴肅,他接下來的提議是我跟法柏特都料想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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