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桌上堆疊十幾本療術及病症的書籍,都是法柏特在島上盡力幫我收集的書。我纖細柔白的手指快速翻動書籍,金翠石眼瞳將頁面的文字圖畫傳輸到魔晶的記憶區塊,進行歸納分析。
然而,倫納德在風雪中如火炎般旺盛的體溫,吉謝緹炙熱的生命魔力,與莉恩鮮紅眼瞳的熾亮火光,也儲存於我的記憶中,我想深入了解伯萊雅族羊人體內蘊藏的火焰,以及治療他們的方法,但沒有一本書記載獸人的身體與疾病,過去書本是我探索外界的窗口,此刻我卻發現書的侷限性。
望向窗外細雪紛飛的夜晚,最近風雪沒像之前那般嚴峻,法柏特卻過了五天還沒回來,一股不安在我體內蠢蠢欲動。
「法柏特不會出事,一定會平安歸來」我只能自我安慰壓抑這份不安。
當我將書放回書架,門外傳來我引頸期盼的呼喚:「朵娜,我回來了。」
我迫不及待幫法柏特打開房門,正要說「歡迎回來」時,眼前的景象就讓話語硬生生卡在喉頭。
法柏特神色緊繃,大衣沾染血跡及雪花,他雙手抱著一名以褐布嚴實包裹的少女,從布料縫隙隱約能看見她的一對羊角,還有奄奄一息的痛苦表情。
「莉恩!」時隔許久,我從沒想到與莉恩的重逢竟是如此,我看向法柏特身上的血跡,擔憂地問:「法柏特,你也受傷了嗎?」
「我沒事,這不是我的血。」法柏特讓莉恩坐於床上,莉恩的銀白短髮凌亂不堪,削瘦臉龐被劃出幾道血痕,右邊的深紅眼瞳無神地看向地板,左眼則是被繃帶包住,靈魂彷彿已從雙眼的空洞散失,留下一具空殼。
法柏特揭開包裹她的布,莉恩被繃帶包紮的瘦小身軀袒露在我面前,全身爬滿怵目驚心的深紅血痕及青黑瘀痕。
「她的傷都是領主……」我熟知奧德里奇領主的殘酷伎倆,他首先會在身體表面弄出各種傷痕,讓疼痛侵蝕全身,然後再施以斷肢或挖眼等酷刑,徹底摧毀受害人的身心。
但身為人偶的我和莉恩不同,沒傷及核心魔晶就不會停止運轉,身體缺損只要替換零件就能修復;而人的器官或肢體被切除就難以復原,甚至死亡。
「她被關在城堡的地下室,我和倫納德費一番工夫將她救出來,我們只先做應急處理,。」
「那我來治療她!」莉恩此刻的傷痛,是我曾經歷的一切,我無法拋下她不管。
「拜託妳了。」法柏特的首肯給予我莫大的支持,我輕觸莉恩的肌膚,念出咒語,藉由貓眼石戒指注入水屬性療術,盡力抹平莉恩的傷痛,過程中莉恩始終沉默不語。
經過一小時的治療,莉恩肌膚的傷痕盡數消失,我卻無法救回她的左眼,體內損傷也無法輕易復原,只能花費數天慢慢治療。
「感覺如何?還有哪裡不舒服嗎?」我握住她冰冷纖細的手,柔聲問道。
一言不發的莉恩,宛如木頭毫無反應,空洞的眼神映照不出任何事物。曾經教過我料理,向我道謝的溫柔少女不在這裡了,一股刺痛扎在我的胸口。
「妳好好躺著休息。」莉恩沒有回答,虛弱的身體在床上躺平,像是放棄一切任人擺布。
我站起身,法柏特從背後扶住我的身體,輕聲說道:「妳還好嗎?」
「沒事,我不會像之前一樣勉強自己。」我注視在床上閉眼入睡的莉恩,她脖頸的血色荊棘,幼小身軀承受的傷痛,以及籠罩著我過往的黑影,其根源就是奧德里奇領主,
「法柏特,領主為什麼做這些殘酷的事?」法柏特低下頭靜默許久,表情漸漸凝結,然後緩緩說道:「領主的全名是奧德里奇․吉德托特,吉德托特家是伽諾教國的七大貴族之一,世代駐守潘多島領地。奧德里奇統領這座島將近三十幾年,在這苦寒之地支撐領民生活,深受人民敬重,但他對人類以外的種族十分殘酷。奧德里奇將伯萊雅族羊人擄來到這座島,壓榨他們挖取紅鑽晶,將這座森林列為禁區,就是不想讓一般人發現礦坑區的存在,而我的確利用這點將妳藏匿起來。」
法柏特抬起頭與我四目相望,我看出他的猶豫,堅定地說:「沒關係,我想知道。」
法柏特繼續說:「奧德里奇還有不為人知的施虐癖,他會把羊人抓進城中地下室慢慢凌虐致死,至今已殺死好幾十名的伯萊雅族人,最後他就盯上妳及莉恩。」
「可是大家不都是人嗎?為什麼對獸人這麼殘忍……」至今我所接觸過的人類及獸人除了外貌不同,都有能感受世界的感官及充滿感情的心靈,在我眼裡並無多少差別。
「賽媞亞大陸的獸人由於族群分散加上人口稀少,贏不過發展蓬勃的人類勢力,獸人在伽諾教國被視為低賤汙穢的人種,在大多數國家也是被歧視的種族,這就是歷史文明的殘酷演變。」
說到此處,法柏特握緊拳頭,低啞嗓音帶有些許顫抖:「人就是會因為差異彼此傷害的生物,不論是人類還是獸人皆是如此。」法柏特劃過一道深紅傷疤的臉龐,浮現他過去做惡夢時的痛苦表情。
屋內的暖爐爐火漸趨微弱,寒意滲透周圍的空氣,法柏特道出的殘酷事實,就像沉重巨石壓在胸口,堵得我說不出半句話。
※※※
清晨時分,法柏特在屋外劈柴的聲響穿透寒冷空氣,沉穩而規律,藉由聲音得知法柏特的存在,就讓我倍感安心。
熹微晨光撫照床上的莉恩,我幫她穿上法柏特以前買給我的棉襖及長裙,雖然大了些但還算合身。
「莉恩,有哪裡痛跟我說,我會幫妳治療。」我一邊梳理她的銀白髮絲,一邊說道。
莉恩不發一語,無力低垂著頭,雖然經過這幾天的治療,她的身體已經痊癒,卻仍是行屍走肉的一具軀殼,被挖去的左眼也無法復原。我切身體會過她承受的傷痛,卻沒辦法填補她破碎的心靈,如今我只能照顧她,讓她安心養傷。
此時,外頭的劈柴聲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兩個人走過雪地的腳步聲,聽見他們和法柏特的談話,我馬上得知來訪者的身分。
我主動打開門,吉謝緹正站在倫納德身後狠瞪著法柏特,法柏特放下手中斧頭,坦然面對吉謝緹充滿敵意的目光,夾在中間的倫納德則是面露無奈。
「朵娜!」吉謝緹轉頭看向我,眼中的敵意瞬間削減大半,她氣色紅潤,身體已無大礙,她馬上跑到我面前,緊抓著我的衣袖問:「莉恩就在這裡嗎?她還好嗎?」
「讓她看看莉恩吧。」走過來的倫納德神情無比嚴肅,我點點頭,將兩人帶進小屋。
吉謝緹望見癱坐在床的莉恩,呆愣在原地幾秒,接著立刻飛奔到她身旁。
「莉恩!妳沒事嗎?」面對情緒激動的吉謝緹,莉恩仍以空洞的神情看向前方,吉謝緹輕觸纏繞她左眼的繃帶,微微顫抖的聲音飽含難以壓抑的憤怒:「妳的眼睛……他們到底做了什麼?」
「對不起,我沒辦法治好她的左眼,」我向吉謝緹致歉,照進屋內的晨光漸漸退去,大片陰影籠罩著我和莉恩等人。
「但莉恩在這裡很安全,請妳放心。」
「朵娜,我相信妳,但我不相信人類。」吉謝緹瞪向法柏特的眼神變得銳利,法柏特依然站在門外雪地,與我們相隔一段距離,沉靜表情沒有因吉謝緹的尖言冷語有所變化。
「是法柏特跟我一起救了莉恩,妳還是不相信他嗎?」倫納德幫法柏特說話,卻引來吉謝緹駁斥:「人類將伯萊雅族視為骯髒污穢的種族,殺死我們的父母,將我們帶離神聖的故鄉加以奴役,還將莉恩傷害成這個樣子,大哥你怎麼還會相信人類?」
吉謝緹的憤怒如火山噴發,卻是無比沉痛的傾訴,我才明白她的恨意不是只針對領主,而是全部的人類。
「我再告訴妳一件事,」倫納德看向站在門外的法柏特,法柏特沉靜的目光和他在寒冷的空氣中交會,「一年前讓我逃離這座島的人類,就是妳眼前的法柏特。」
吉謝緹驚訝地瞪大雙眼,倫納德繼續說:「而且弗雷利卡答應我會舉發奧德里奇領主的罪行,解放所有被奴役的族人,讓族人們平安離開伽諾教國。莉恩離島後會受到保護,她脖子上的荊棘刻印是奧德里奇家族的獨門秘術,將會成為領主私下引渡族人當奴工的鐵證。這就是目前唯一平安解救所有人的方法。」
「那個巡查官是伽諾教國的貴族,怎麼會真心幫助我們?大哥是把莉恩帶入另一個陷阱,如果那傢伙背叛我們,可能反而讓所有族人被處死。」吉謝緹的身軀遠比倫納德矮小,卻散發不容退讓的氣勢,她提出的可能性讓我大為震驚,如果弗雷利卡欺騙我們,我所認為的拯救將通往煉獄,而我跟法柏特也無法逃過這場劫難。
倫納德與吉謝緹四目相交,長嘆一口氣後說:「當年我逃離這裡,走投無路的時候,是弗雷利卡替我消除刻印,還將能隱身的魔具耳飾交給我,不怕我反過來暗殺他,他從未表現過任何對獸人的惡意,甚至解救過其他地方的獸人,妳從未見過弗雷利卡,就輕易評斷他的為人,而我可是花了一年時間見證他的言行。」倫納德挺起胸膛,將一字一句說得鏗鏘有力。
「哼,那只是他的騙術,人類行動的理由皆源於慾望及利益,怎麼可能輕易改變?」
兩人的言語交鋒,讓原本寧靜的小屋颳起凌厲風雪,我不知所措地觀望情況,插不上半句話。
「我……想跟著哥哥……」處於風暴中心的莉恩,蠕動雙脣傾吐出微弱聲音,平息現場的紛爭。
吉謝緹馬上收起言語的利刃,趕到莉恩身旁,溫聲說道:「妳確定嗎?妳根本不知道他們會把妳帶去哪裡,我不想再看到妳受傷。」
「對不起……姐姐。」莉恩輕啟雙唇,細如蚊鳴的聲音在小屋迴盪,她用僅剩的右眼凝視吉謝緹,即使表情依然沒有太大變化,她竭力傾訴的話語仍傳遞翻湧的感情。
吉謝緹張開雙臂,將莉恩孱弱的身軀抱入懷中,在她耳邊輕聲說:「不論妳要去哪裡,我都會跟妳一起去。」
倫納德緩緩走向兩人,吉謝緹抬頭看向他,鮮紅眼瞳彷彿燃起明亮火焰,「大哥,就帶我一起走吧,如果弗雷利卡那傢伙所言屬實,有更多奴工當證人更有說服力,我絕對能把奧德里奇的罪行說得清清楚楚,但如果人類背叛我們,我以祖靈斯拉的火焰為誓,會追殺他們到天涯海角。」
「我本來就如此打算。」倫納德一手放在吉謝緹的肩膀,一手放在自己結實的胸膛前,「我以祖靈斯拉的火焰起誓,絕對會保護妳們,不會讓妳們受任何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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