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得從雲層探出頭的晴朗日光,被冷冽冬日淘洗得淨透明亮,並穿透冷白衫如銀針般的細小枝葉,在雪地投下淺淡的斑駁樹影。
低沉鳥鳴迴盪於耳邊,被寒冷空氣包圍的我,腳踩乾冷土地,和法柏特一起走向森林深處,雖然我完全不怕寒意,但法柏特還是為我穿上棉布大衣,我喜歡這件衣服的輕柔觸感。
與弗雷利卡簽立魔契的隔天,法柏特主動提議帶我去看海,雀躍不已的我在法柏特的引領下一起走入森林,我彷彿回到法柏特帶我第一次踏入森林的那一天,卻又是如此不同。
「剛剛跑過去的是雪鹿嗎?他的角真的是白色的耶。」
「就算入冬了,雪鹿的活動力依然旺盛。」
「這朵是雪晶菇吧,聽說味道清爽微甘,我熬成湯的話法柏特會想喝嗎?」
「當然好,妳作的料理都很美味。」
森林的動植物依然深深吸引我的目光,不同於書本的插圖,這些實際存在的鮮活生命勾起我強烈的好奇心,而法柏特一一回應我的話語,就像我在小屋跟他一起看書的時候。
走了一段時間,我們踏出森林邊界,爬上山坡,寒風吹拂我的金黃髮絲,我的視野變得開闊。
「朵娜,那就是海。」我依法柏特手指的方向望去,深藍色的遼闊海洋就在山腳延伸至看不見盡頭的遠方,一望無際的蔚藍天空,在地平線的盡處與大海緊密相依。
在與世隔絕的森林中,我只能藉由書籍窺見外面的世界,而這片占據我目光的壯闊景色,雖然只是世界的一處小角落,卻徹底敞開我的眼界,我不禁驚嘆:「太美了,大海的另一邊會有什麼呢?要航行多久才能跨越這片海?」
「從這裡航行十四天,就能抵達賽媞亞大陸的伽諾教國。」法柏特站在我的身邊,他帶有深褐傷疤的面龐承受冷冽海風吹拂,一對黑眸遙望海的另一端。
我馬上回想自己紀錄的書籍資料,賽媞亞大陸傳說中是賽媞亞女神以自身血肉與淚水創造的大地,歷經長達萬年的歷史更迭,目前大陸發展出五大國,各個小國及自治區。
而五大國之一的伽諾教國就在大陸最北部,為王族政權及教會神權分立共治的國家,氣候嚴寒,礦產豐富且工業技術發達,軍事實力強大,當然那時我對這些資料僅限於文字的理解,並不懂背後的深層意涵。
「我曾去過比這片大海更遙遠的地方,伽諾教國之外的國度,」法柏特停頓了下,他傾吐一口氣化為白霧,伴隨話語散逸於空中,「跟我的妹妹蘇琳一起。」
「『蘇琳』是你的妹妹?」我驚訝地看向法柏特,過去他閉口不提「蘇琳」,卻在此刻向我揭開她的面貌
「蘇琳是我同父異母的妹妹,我的故鄉被捲入戰爭,父母被士兵殺害。於是我十四歲就帶著比我小三歲的妹妹逃離家鄉,流浪各地,後來我成為吟遊歌者,蘇琳則是舞者,以吟唱詩歌及舞蹈表演維生。」法柏特轉過頭注視我,卻是望向我無法觸及的遠方。
「那時我們一起旅行,我彈奏音樂,蘇琳就在樂聲中唱歌跳舞,她的漆黑眼瞳溫柔地凝視一切,烏黑長髮及艷麗舞裙在微風中翻飛擺動,她優美的舞姿及歌聲深深吸引人們。縱使過著窮苦的流浪生活,但只要蘇琳的笑容陪伴著我,我就心滿意足了。」
「掛在屋裡的那朵白色月蘭花,是大陸南方春季盛開的花朵,也是蘇琳最喜歡的花,據說是月蘭花是月之雙子神的眼淚,能夠傳遞人們的思念,蘇琳她就喜歡這種浪漫的傳說了,我唱給妳聽的那首『月夜小曲』就是蘇琳創作的歌曲。」
說到此處,法柏特逐漸哽咽的聲音在寒冷空氣中一一凝結,淚水滑過他臉頰的深色傷疤,「然而,蘇琳卻年紀輕輕就死去了,無法保護她的我,只留下臉上的醜陋傷痕。我離開大陸本地,逃到這座長年被冰雪覆蓋的島嶼,奧德里奇不問出身只看重實力,在他手下工作就有穩定收入,於是我忽視他的殘酷與罪孽,帶著蘇琳最愛的月蘭花以及無法消除的傷痕,化為空殼弔念她直到死亡。」
那時我還對真正的「死亡」一無所知,但我知道流淚是人類極度悲傷的表現,法柏特的傷痛滲進我的胸口,我卻無法流下眼淚。
「但從地下室遇見妳的那一夜開始,我就無法再逃避了,與妳相伴的時光逐漸盈滿我變成空殼的身體,我被冰封的感官及感情漸漸甦醒,我重新感受真正的活著,現在我想要陪在妳身邊,繼續活下去。」法柏特輕撫我的白瓷臉龐,他盈滿淚光的眼瞳映出我的身影。
「我一定會讓妳跨越這片海,離開這座島,前往妳想去的任何地方,這次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妳。」
「如果法柏特這麼難過的話,忘掉蘇琳不就好了嗎?」那時的我天真地問。
「蘇琳還在我的記憶中活著,如果我真的忘記蘇琳,她就在世上徹底死去了。」此時我才明白「記憶」的意義,不只是紀錄知識與回憶,更是銘記深愛的人。
我冰冷的手握住法柏特佈滿粗繭的大手,說道:「法柏特跟我說更多蘇琳的事吧,我的魔晶可以記錄所有聽過或看見的事物,這樣蘇琳也能活在我的記憶中。」
「謝謝妳,朵娜。」法柏特在我耳邊輕聲呢喃,一起背負悲傷與記憶,彷彿我和他擁有一樣的心,即使這只是錯覺,我仍甘之如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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