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入我魔晶的溫和魔力,宛如在深沉黑暗中擁抱我的溫暖雙手,我睜開雙眼,一片模糊的視野告訴我身體尚未完全恢復。
「朵娜!」一道呼喊將恢復聽覺的我喚回現實,我朝聲音的方向看去,待視線變得清晰時,法柏特就坐在我身旁。
「妳能說話嗎?記得我是誰嗎?」他未經梳理的漆黑短髮如雜草蓬亂,臉上寫滿擔憂,嗓音低啞且急促,與平時沉穩的他截然不同。
「你是……法柏特。」我的魔晶封存所有接觸過的事物資訊,如同人類腦中的記憶,不可能忘記法柏特。
聽見我的回答,法柏特似乎鬆了口氣,面露虛弱微笑。
我環顧四周,這裡是我跟法柏特居住的小屋,壁爐上的水漏鐘指向下午二時,明亮陽光從窗戶傾瀉而下,撫照躺在床上的我以及法柏特。
「為什麼我在這裡……」我還記得自己在吉謝緹家失去意識,現在我卻回到小屋,人偶不會作夢,所以這一切絕不會是夢境。面對我的疑問,法柏特臉色更加凝重。
「昨晚我剛回來,停止運作的妳就躺在床上,即使重新注入魔力妳還是沒有醒來,羅莎莉雅來幫妳檢查時,說妳的身體並無異常,只是需要時間恢復,但我很害怕妳就此一覺不醒……」法柏特緊緊握住我的手,高大的身軀微微縮起,我第一次看到法柏特如此脆弱的模樣。
我為了治癒吉謝緹耗盡魔力,導致全身機能停擺,我在失去意識的期間就被人搬回小屋,我只能如此推論。
「我已經醒來了,不用擔心。」我回握住法柏特有些冰冷的手,我的話卻沒有消融法柏特的陰鬱,他問:「朵娜,我不在的時候到底發生什麼事,請妳告訴我。」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與莉恩的約定銘刻於我的魔晶中,我不想違背自己的承諾,也不想隱瞞法柏特,進退兩難的我靜默不語。
法柏特沒有催促我回答,只是以漆黑眼眸靜靜凝視我,凝結於我和法柏特之間的沉默壓在我胸口。
忽然,我聽見屋外踏過雪地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撕裂了沉重的空氣。
「咚咚。」敲門聲很快接著響起,法柏特用眼神示意我待在床上,他警戒地繃緊身體,緩緩打開房門。
穿著厚重雪衣的羅莎莉雅站在皚皚雪地裡,她的綠髮被寒風吹得凌亂,面色異常凝重, 兩名男性突然現身在羅莎莉雅身後,法柏特立刻拔劍,他的鋒利劍刃離人類男子僅一步之遙,就被另一名獸人以短刀擋下。
「法柏特,等等!」我驚訝地大喊,因為跟他刀劍相抵的男人正是倫納德。
法柏特驚詫地瞪著倫納德,但他沒有放下劍,低沉嗓音帶有幾分威嚇:「你們有何有何企圖?」
「皮特亞!」一道清亮的聲音響起,半透明的魔法屏障突然隔開了法柏特跟倫納德,雙方各退一步。
有著淺棕色長髮,身材修長的人類青年緩步走到兩人之間,他的容貌端正俊美,姿態挺拔優雅,腰間繫著鑲嵌水鑽晶的銀白細劍,穿著的絨皮大衣樣式樸素,質料卻是最頂級的金絲絨。
「倫納德,收刀吧。」青年向身後的倫納德說道,倫納德迅速收起短刀,法柏特雖然沒有放鬆警惕,卻也順勢收起劍。
「法柏特先生,明智的選擇,畢竟讓小姐們見血可不好。」青年面露高雅微笑,正面迎向法柏特的凌厲目光。
「請容我自我介紹,我是弗雷利卡巡查官,另一位則是我的工作夥伴倫納德。」
冷冽寒風從眾人身側呼嘯而過,我馬上想起弗雷利卡「貴族殺手」的稱號,法柏特瞪視的目光更加銳利,沉默不語的羅莎莉雅表情更是嚴肅。
「抱歉打擾了,我們有要事相談,能否讓我們進屋?」弗雷利卡彬彬有禮,卻透露不容拒絕的強勢。
法柏特緊盯弗雷利卡,一言不發地退到一旁讓出一條路。
「感謝您。」弗雷利卡微微鞠躬行禮,率先踏進小屋,倫納德及羅莎莉雅則跟在他後面。
「別那麼緊張,大家先坐下來喝杯茶吧。」弗雷利卡逕自坐在餐桌旁,並從手提箱拿出一套白瓷茶具擺放到餐桌,他悠閒地點燃茶爐,開始沖泡熱茶。
法柏特瞪著這名不請自來的客人,坐到他的對面,我和羅莎利雅則坐到法柏特旁邊,淡雅清甜的花香伴隨熱氣擴散開來,卻添增一抹詭譎的氣氛。
「月蘭花茶溫潤甘甜,有助安撫心神,請法柏特先生跟羅莎莉雅小姐品嘗。」弗雷利卡替兩人斟了兩杯花茶,並執起自己的茶杯啜飲淺嚐,彷彿和周遭極度緊繃的氛圍毫不相干。
「人偶小姐不能喝茶,這就當作我的見面禮,補充妳之前耗費的魔力。」弗雷利卡在我面前的茶杯放入一塊希爾魔晶,其璀璨光芒瞬間奪去我的目光,書中記載這是價值連城的稀有魔晶,能儲存極為龐大的魔力,面對陌生人突然送來的貴重禮物,我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
「你們有何貴幹?」法柏特推開暖熱花茶,冷冽的質問猶如直指弗雷利卡的利刃。
弗雷利卡放下茶杯,保持微笑的他,眼神卻跟盯上獵物的鷹隼一樣銳利。
「首先,我們是來跟人偶小姐賠罪的。」弗雷利卡話語剛落,倫納德就雙膝跪在我跟法柏特面前,火紅雙眼毫不避諱地直視我們。
「對不起,是我擅自帶朵娜小姐出去,才會連累她耗盡魔力,但我發誓這都是為了要救人。」倫納德一五一十地坦白帶我去救吉謝緹的經過,羅莎莉雅跟法柏特凝重的表情浮現幾分驚愕。
「他說的都是真的嗎?」法柏特轉頭問我,事已至此,我再也無法逃避。
「沒錯,因為只有我能救吉謝緹,就像法柏特你當初救了我一樣。」我閉上眼睛,害怕看見法柏特責怪我的表情,然而,熟悉的溫暖卻輕撫我冰冷的臉龐。
睜開雙眼的那一刻,我對上法柏特那盛滿愛憐的目光,彷彿回到我與他相遇的那一夜。
「我希望妳以自己的安全為優先,不要隨便聽信陌生人,但這次我會尊重妳想救人的選擇。」法柏特語氣平靜,卻流露一絲柔情,我充滿感激地說:「謝謝你,法柏特。」
「請問吉謝緹她現在還好嗎?」我詢問倫納德,當時她的身體還沒完全恢復,只怕那惡劣的環境難以休養。
「幸虧朵娜小姐的治療,吉謝緹已經徹底康復了,當時妳停止運作,我只好將妳搬回小屋,她還很擔心妳的狀況,幸好妳平安無事。」倫納德放鬆的笑容,讓我確信自己救治吉謝緹的選擇是正確的。
「啪!」弗雷利卡清脆的拍掌聲,吸引在場所有人的注意力,「好了,接下來該談正事了。」
「法柏特先生,我們親自來訪,主要是想談個交易。」弗雷利卡將茶杯推到一旁,放下笑容的他展現不容忽視的威嚴。
「我沒有您要的東西。」法柏特斬釘截鐵地說。
「話別說這麼早,我們都能找到這裡,你還能保護人偶小姐多久?」弗雷利卡此話一出,法柏特高大的身軀立刻擋在我面前,我只能不知所措地觀望他們。
弗雷利卡將一枚銀製盾形徽章放在桌上,被盛開花朵攀附的十字劍紋章,在爐火照耀下熠熠生輝。
「守護伽諾教國——蕾花的十字劍是我們法多利家的家徽,我作為巡察官,職責就是肅清伽諾教國貴族中的不法之徒,這次我奉王命前來潘多島糾舉奧德里奇,你們不在我的管轄範圍,大可放心,相反的,我是要給你們一個機會。」
奧德里奇在這島上象徵絕對的權力與暴力,他在黑暗中蒼老狠戾的面孔,光是回想就讓我害怕,眼前這名眉清目秀的俊雅青年有壓制他的能力,我還是難以想像。
「您想談什麼?」法柏特沒有放下警惕,但語氣不再如先前強硬。
「居然不為主人辯解,你真的不是忠犬了。」弗雷利卡面露笑意,並在我的茶杯放入印有銀白魔紋的卡片。
「這是伽諾教國的空白身分卡,可以任意填上新的名字或種族,當然我也有辦法讓你離開伽諾教國,給你豐厚的報酬,你跟人偶小姐有機會能得到新的人生。」
飄散茶香的溫暖小屋裡,弗雷利卡的下句話卻在眾人心裡掀起暴風雪,「前提是你必須帶來奧德里奇走私紅鑽晶的帳本,以及一名礦坑區的獸人奴工,事成之後,我就讓你們搭我的船離開潘多島。」
「強人所難!怎麼可能辦得到?」原先一直沉默的羅莎莉雅起身拍桌,差點打翻桌上熱茶。
「羅莎莉雅小姐,妳作為法柏特先生的協助者,我才請妳見證這場交易,但妳沒有任何決定權。」弗雷利卡接著說:「紅鑽晶是珍貴的魔晶原礦,產地只在賽媞亞大陸北境及潘多島,價值極高,非經王室許可,不允許私自於國外流通交易,但奧德里奇暗自走私紅鑽晶,中飽私囊獲取龐大利益,未經允許引渡獸人奴工等罪狀已是無庸置疑,但需要決定性的關鍵證據,才能在王庭上將其定罪。」
「奧德里奇將奴工通通關進礦坑區虐待,還將礦坑區所在的森林設置為禁區掩蓋罪行,這些事實法柏特先生早就心知肚明,才會將人偶小姐藏在這裡。」弗雷利卡的話在我腦裡宛如一道轟雷,這座被銀白冰雪覆蓋的森林是保護我的屏障,卻是囚禁莉恩她們的巨大牢籠,而法柏特早就知曉這一切。眉頭深鎖的法柏特靜默不語,似乎是默認弗雷利卡的說法。
「不論如何,承擔失敗後果的人是法柏特,最糟的話還可能被奧德里奇處死!」羅莎莉雅不甘示弱地喊道。
「想要完全的自由,就要承受相應的風險,我們還有其他管道找出證據,但這是你們唯一的機會,難道將人偶小姐永遠關起來就能解決問題嗎?」
羅莎莉雅無法反駁,不甘心地輕咬下唇,法柏特卻相當鎮定,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法柏特,不要答應!」我出聲大喊,在場眾人的目光瞬間聚集到我身上。
「我不要你死,我永遠待在這裡也沒關係。」
「死亡」這個詞彙我只在書中看過,意旨生命體永久停止活動,當時還不理解死亡的我,卻難以壓抑油然而生的恐懼。
法柏特先是面露驚訝,然後臉上浮現苦澀卻坦然的神情。
「朵娜,抱歉了。」法柏特回過頭注視弗雷利卡,堅決踏上無法回頭的道路,「這筆交易,我就接受了。」
「很好,但只有口頭允諾還不夠。」弗雷利卡的笑意更深了,他從手提箱掏出一張羊皮紙攤平在餐桌。
「交易內容寫在上面,請法柏特先生以魔力簽下契印。」
我和羅莎莉雅看著那紙契約書,羅莎莉雅立刻提出異議:「等一下,契約給法柏特的時限只有一個月,這太短了。」
弗雷利卡輕啜一口花茶,氣定神閒地說:「我留在島上的時間有限,可沒辦法慢慢等,就算一個月後交不出我要的證據,我也不會向你們索賠,對你們來說很划算。」
「可是——」羅莎莉雅還未說完,法柏特卻搭上她的肩膀,堅定地說:「一個月就夠了。」
法柏特接過倫納德遞來的羽毛筆,注入魔力化為筆尖墨水,在契約書簽名,神情沒有絲毫動搖。
接著弗雷利卡也簽下姓名,他和法柏特的名字在羊皮紙右下角散發淡淡的魔力光輝,他人無法假造的魔契,雙方皆不可毀棄。
「『魔契』完成了,雙方必須遵守條約,在場諸位都是訂約的見證者。」弗雷利卡的英挺臉龐露出勢在必得的笑容,魔契在他手中分裂成兩份,他將其中一份遞給法柏特。
「期待你的好消息,我們告辭了,祝你們今晚有個美夢。」弗雷利卡起身行禮,和倫納德一起離開小屋,其優雅姿態就像童話書中的王子,只是來這道聲晚安。
羅莎莉雅望向窗外,等到兩人的身影消失後,她瞪著法柏特,「隊長大人,你到底在想什麼?你以為帳本跟獸人是路邊的樹果,過一個月就能自己長出來落到手心嗎?這交易明顯不利於你,弗雷利卡的目的說不定沒有表面上單純,要是他用魔契作為把柄威脅你怎麼辦?而且他登島已經引起奧德里奇警戒,你接下來要行動可沒這麼簡單。」
「妳跟我說過,不論發生什麼事都要陪伴朵娜,我不會放過徹底這次機會。」法柏特堅定地凝視羅莎莉雅,她被這句話堵得無法反駁。
「弗雷利卡巡察官名聲顯赫,不會縱容違反王族律法之人,而且法多利家與奧德里奇家族長年敵對,他可以趁機把領主拉下台,沒理由出賣我。當然我不是百分之百相信他,也已經想好對策。」 法柏特的表情宛如沉穩寧靜的湖面,撫平我的不安。
「算了,就知道無法阻止你。」羅莎莉雅長嘆一口氣。
「抱歉,羅莎莉雅。」法柏特低聲道歉,羅莎莉雅撇過頭,賭氣似的說:「我先聲明,修復人偶的酬勞還是要給我,其他的事我不想管了。」
羅莎莉雅穿上雪衣,走出小屋,我目送她的背影隱沒於漫天風雪中,回到只有我跟法柏特獨處的空間。
「朵娜,對不起。」卸下堅毅的神情,法柏特低下頭,面露無奈。
「為了保護妳,我箝制妳的自由;為了讓妳自由,又違背妳的心意,我總是讓妳難受。」
「沒關係,法柏特。」我毫無體溫的白瓷手掌,輕撫法柏特有著巨大傷疤的臉龐。
「我不希望法柏特陷入危險,但我尊重你想保護我的選擇。」我露出笑容,法柏特緊緊握住我的手,深邃黑眸閃映著暖熱火光。
「謝謝妳,朵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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