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陽光驅散了暗夜的殺機,也讓宗親會那些見不得光的行動,暫時緩了下來。
我將維恩帶回了我那間小得可憐的公寓,他卻沉默地躺在我的沙發床上,全程沒有說一句話,只是緊閉雙目。我希望他是睡著了,但從他那偶爾因劇痛而微微顫抖的指尖來看,我知道,他沒有。
安頓好他之後,我趁著白天,搭上客運,前往流川給我的地址——一處位於西門町鬧區的便利商店找到蕾達。
便利商店門口,早已排起了一條看不見盡頭的人龍,喧鬧聲、尖叫聲、手機播放的應援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狂熱的聲浪。我好不容易才從人群中,看到那個染著一頭粉紫色頭髮、正激動地揮舞著應援手幅的蕾達。
「啊啊啊——!就快到我了!歐巴等我!」她對著隊伍最前端的售票窗口,發出海豚音般的狂喜尖叫。
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擠到她身邊。
她回頭看到我,便一把手抓住我雙臂,將一張剛到手的票據在我面前瘋狂揮舞:「你看!你看!BTS演唱會搖滾區第一排!我排了兩天兩夜耶!」
我沒有時間分享她的喜悅,只能打斷她,將維恩的狀況用最快的速度告訴她。
蕾達臉上那亢奮的紅暈,𣊬間變成慘白,喃喃自語:「被宗親會盯上……他、他根本不可能翻身的……」然後她的眼眶竟然一下子就紅了,「可憐的維恩…他之前還動用各種渠道,幫我弄到特等專座…」說著說著,她竟真的哭了起來,看起來比我這個當事人還要傷心。
「是流川讓我來找你的。」我抓住她的肩膀,讓她冷靜下來,「他說,你知道關於『重啟』的事。」
「重啟?」蕾達聽到這兩個字,臉色變得比剛才更難看:「重啟現在是非法的!台灣能做重啟的大師,三年前被宗親會發現了…心都被掏出來,用銀器烤來吃了。」
我的心一沉。
「不過,如果是香港的話…」蕾達的眼神飄忽,像在搜索她腦內龐大的情報網,「倒是有一個⋯但那個人也匿藏起來了,行蹤非常詭異。」連消息靈通如她,都顯得不太肯定。她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筆,在一張皺巴巴的衛生紙上,飛快地寫下一個地址,塞進我手裡。
「雞公嶺?」我看著那三個字,陌生得完全不相信那是我所認識的香港。
「她叫于素秋。」蕾達的語氣充滿了不確定,「至少,在我最新的情報裡,她還叫這個名字。」然後她拍了拍我的手:「祝你好運。沒想到⋯在他最艱難的時候,身邊有你。唉,如果你們能演GL的話,該有多好。」
我一頭霧水地聽著蕾達最後的「祝福」,帶著那張寫著希望、也可能寫著絕路的衛生紙,回到了家。
夜幕早已降臨,維恩維持著我離開時的姿勢,就如石像。
既然「重啟」的事都張羅好,那就事不宜遲準備起程,決定先替我們買好明早飛香港的機票。但見維恩卻好像死了般動也不動,我輕手輕腳地想從他西裝內袋裡拿出護照,指尖卻觸碰到一股頑固的力道—— 原來他一直死死地抓著那本護照。
我這才明白,他整天根本沒有睡。
「你沒義務照顧我,別把流川的話看得太重,我不想成為你的負擔。」然後就拿了手機出來,「你銀行戶口是什麼?這段時間都沒機會給發薪水的⋯」
我有點不解,在這時候他醒來只想著理財?
「快說吧,趁他們沒完全找到我所有的銀行存款⋯」
「既然你有時間,不如先替自己買往香港的機票吧。」我一邊收拾行李,已沒好氣理他。
「這很重要!你為我做的,已經夠多了!我可以把所有錢都轉給你⋯這都是你應得的!」維恩仍然很固執地堅持著。
說那麼多,我終於知道這傢伙原來在計劃自己的身後事。
「你夠了沒?」我終於忍不住打斷他,將他想自我毀滅的念頭,赤裸裸地攤在陽光下,「我坦白告訴你,你現在欠我的,不是你這幾個臭錢就能還清!」
維恩無故被我突然直線痛罵,只來得及拿起手機發呆。我決定繼續我的轟炸。
「我幫你逃命,可不是為了讓你找個地方安安靜靜地去死!等你重啟,變回那個霸總,你得用一棟信義區的豪宅來還我!」
我試圖用激將法,誰知他只是扯動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微笑,全盤照單全收,彷彿在說「隨便你怎麼想」。
那種徹底放棄的姿態,點燃了我壓抑已久的怒火。
「笑死!」我刻意讓自己的語氣變得尖酸刻薄,「你花了幾百年活到現在,結果被一個不到三十歲的男人甩了就要死要活?你這幾百年的道行,都修到狗身上去了?你不是戀愛腦,你就是個輸不起的賭徒!弱爆了!連做我小說男主角的資格都沒有!」
我本以為他會被激怒,但他沒有。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我,緩緩開口:「摧毀與重建…」他聲音輕得像一縷煙,「在我漫長的生命裡,根本不算什麼。」
「我生在民國時代一個賣茶葉的家裡,熬過軍閥、卻不敵內戰,二戰的時候終於家破人亡。到戰後,我靠著賣香菸,慢慢把生意做起來⋯然後是文革與大飢荒,我被視為資本家,在被批鬥前迫拋下一切,以難民的身份來香港,做玩具、製衣、甚至是電影⋯我試過住在淺水灣,家裡有十個傭人,過着八九十年代那種紙醉金迷的生活⋯然後是九七回歸,我的勢力被逐漸取代,才輾轉來到台北,再一次從零開始。」
聽著,我才驚覺,我跟維恩相處了那麼久,他從來沒說過自己的身世,但這麼一說,沉重的歷史感竟壓得我說不出話來。
「不斷反覆的人生其實也挺無聊的。我試過買了一座博物館來住,但藝術品也會看膩﹔我甚至學過開火箭,但就算飛出太空,也只看到無盡的虛潕。」他看著我,眼神裡沒有炫耀,「那些東西,就算多偉大都是過眼雲煙。可是愛情⋯發生了會烙在心,陪著我。」
「就算是沒結果的愛情?」
「就算會痛,也是一種活著的知覺。」
我有點無言,當我逃避著愛情所受的酸苦,而維恩卻珍而重之地收藏起來。
「雖然我知道亦桓不愛我,但我相信我們剛相識、一起打遊戲時,彼此的感覺確實存在,所以初擁才會發生。只是我誤判了,以為滿足他物質需求後,那個質樸的亦桓會回來⋯可是他還是跨不過表象。原來活了那麼久⋯我還未能全然了解人性。」
維恩苦笑了一下,然後,又馬上把苦笑都收起。
「他不讓我愛,我只能放下。」維恩似笑非笑地下了總結。「可是離開他,我心空了。不知道這次,我還做什麼事情才能填充了。」
我看著眼前這個失去了愛情的維恩,活像一具會呼吸的喪屍。想起了流川形容過在赭裔這種不見盡頭的生命裡,如果不相信愛情,便會墮入永恆的孤獨和絕望當中,可是維恩相信愛情,這空虛感還不是空過上太空⋯
但我是在用我這短暫幾十年的生命經驗,去評判一個看過無數次滄海桑田的吸血鬼,確實是如此的蒼白可笑。
我沉默看著窗外的萬家燈火,他們之中,有挽著手的戀人,也有勾肩搭背的朋友,還有一家大小的歡聲笑語,真羨慕他們簡單的快樂。
使我忽然有一個感受。
「維恩,」我指著窗外,「愛情是愛,但友情也是愛。就算沒有了亦桓,你還有流川!他為了你,不惜去對抗整個宗親會;你還有蕾達,她一邊排著演唱會的隊,一邊能為你急得掉眼淚;而且……」我深吸一口氣,「你還有我。雖然我們這些愛,可能比不上你的愛情那樣動魄驚心,但也足夠動人了。」
我直視著他的眼睛,用盡我所有的誠懇說:「至少,為了還在為你努力的流川,為了我這個被你欠了一屁股債的債主……活下去,好嗎?」
維恩順著我的手指,望向窗外的車水馬龍,久久不語。
我不知道我的話,他聽進去了多少。連日的奔波與精神上的緊繃,讓我的眼皮越來越沉重。我靠在沙發邊,在城市的喧囂與身旁那片死寂的沉默中,終於撐不住,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一縷清晨的陽光將我喚醒。
我睜開眼,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躺在了沙發床上,身上還蓋著我那件薄薄的外套。而一個陌生的身影,正站在窗前。
那是一個身形高挑、穿著我的T恤和牛仔褲,有著清新脫俗氣質的女生。晨光勾勒出她柔和的側臉輪廓,寧靜而美好。
可是,我吃了一驚,猛地坐起身。
她是維恩。
雖然我不知他在哪裡弄到了人皮,但我驚訝地看著他神乎其技的易容術。如果不是他那化不開的憂鬱的雙眼,我不可能認出他。
「希望沒嚇著你吧。」維恩回過頭,對我露出一個淺淺的、帶著一絲歉意的微笑。
「還好吧,至少你仍想活。」
「不,那個維恩,昨晚被我殺了。」
我故作鎮定地偷瞥了他一眼,竟有清澈決絕平靜。
「現在叫我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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