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裡,毀滅的氣息與古龍水的殘香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詭異的寧靜。那個自稱監察使的鬍子包租公,無視被銀網死死按在地上的亦桓,也無視我們三個倖存者的狼狽,只拿出原子筆,打開了一本小筆記簿。
「這水蛭,」他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是怎樣找上門的?」
維恩連一句完整的回答都無法拼湊,只是痛苦地喘息說著:「你先放他⋯」
但包租公似乎沒聽到,只低頭看著那本殘破的筆記本,像自言自語般說著:「賀維恩⋯登記編別 830766。私募公司主席⋯」他嘖了一聲,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嘖,『存在指數』低到快要跌破監管線了,居然還敢在外面搞出這種『超綱』的爛攤子?」
就連旁邊的流川也想不到個說法,任由這大叔繼續說:「你要搞清楚,你現在擁有的一切,都是宗親會所賜。如果你的存在指數清零,你將比一個普通人消失得更徹底。現在,坦白交代,這隻樣本是怎麼回事?」
原來在監察使眼中,亦桓只是個樣本。
但他的話音未落,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從地上的銀網中爆發。亦桓弓起身體,肌肉膨脹到一個恐怖的程度,那些由極細銀絲編成的巨網,竟一寸寸地被撐開、繃斷⋯
「有狂化。」包租公的反應,不是驚訝,而是一種近乎學術性的觀察。
但亦桓猩紅的雙眼猛地鎖定了他,掙脫束縛,就朝包租公直衝而去。
就在這一瞬間,包租公身後出現了兩個上身赤裸的肌肉男。他們古銅色的皮膚上佈滿了青筋虬結的紋路,眼神裡沒有絲毫人類的情感,瞳孔尖細得像貓,猛然向亦桓那邊撲過去。
「監察使還帶了狼員!」流川驚惶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他是有備而來的!」
我這才明白,水蛭是吸血鬼的天敵,而這些「狼員」,顯然就是宗親會用來整治水蛭的武器。他們的動作不像人,動作精準、高效、且殘酷⋯他們沒有試圖抵擋亦桓的衝擊,而是在他撲上的瞬間,以一種違反人體工學的角度,用自己的身體作為枷鎖,將狂怒的亦桓死死地、再一次按回了地面。
「維恩大人!趁這關頭趕緊離開!」流川架起幾乎昏厥的維恩,對著我嘶吼。
維恩的目光卻死死地盯著被狼員壓制的亦桓,我知道,他還想救。
「既然我已經什麼都沒有!」亦桓的嘶吼從狼員的壓制下傳來,那聲音扭曲而絕望,「就讓這個世界…與我一起毀滅!」
話音剛落,一股無形的巨力在豪宅內爆開!牆上那幅價值連城的馬克‧羅斯科真跡,那片巨大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深紅色塊,在一陣刺耳的畫框碎裂聲中,被硬生生從牆上剝離,像一塊血色的墓碑,狠狠地砸向那兩名狼員!
包租公迅速地後退一步避開飛濺的木屑與石灰。他看著眼前這超自然的一幕,臉上非但沒有恐懼,仍舊鎮定地記下:「物理控制力。嘖嘖嘖⋯這下好了,你們賀家這次,可真是給宗親會的基因庫,送來一份大禮啊。」
聽著包租公的非人話、加上非物理能解釋的空間裡,我根本無法思考,唯一的本能就是拉起維恩的手,逃離這個地方。
可是當我不顧一切地向大門衝去,卻被監察使那看似隨意、卻無法逾越的身影攔住。
「戲還沒演完,想去哪?」他笑著說,但笑容比哭還難看。
這大叔果然不易對付,但就在我苦惱之際,一道身影從側廳的陰影中閃出 —— 眼前⋯竟然有是另一個維恩⋯以驚人的速度朝著我們反方向逃離,成功地引開了所有人的注意。
監察使皺了下眉,便跟了過去,卻被那個身手敏捷多的維恩所伏擊⋯
我不知那個維恩又是誰,不過反正是個機會,便用盡全身力氣,抱著阿樂、拖著重傷的維恩衝出大門,衝進了冰冷的夜色裡。
我們沒跑出多遠,身後就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我回過頭,只見那棟上億的豪宅,那座曾經象徵著維恩一切的華麗堡壘,在漫天煙塵中轟然塌下,變成了一座巨大的墳墓。彷彿亦桓、宗親會、狼員,以及他們過去的所有,都在那一刻,被徹底掩埋,不復存在。
虛弱的維恩看著眼前的煙硝,卻只轉身不語,留下空洞的眼神。
走了不知多久,我們才找到一處潮濕隱蔽暫避,但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我知道,再這樣下去,他撐不過日出。
而黑暗中,我卻聽到窸窣的腳步聲在靠近。
完了,我們終究被發現。
我緊張地抓起一塊石頭,作垂死的倔強。卻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從樹後走出——是剛才那個引開敵人的「維恩」,不,是流川。他臉上的人皮面具已經被汗水浸得有些脫落,顯得異常詭異。
「我們還是遲了一步。」流川的聲音疲憊而沙啞,他跪倒在維恩身邊,撕下面具,明顯受了傷,「維恩這個身份不能再用⋯你必須『重啟』。」
聽到「重啟」這兩個字,一直處於半昏迷狀態的維恩,下意識地抬起手,輕輕觸碰了一下自己的臉頰,那是一個極其短暫的、充滿了痛苦與恐懼的動作,快得像我的錯覺。
「可是,」維恩緊緊地抱著阿樂,聲音氣若游絲,「我⋯還有很多東西⋯不能不照顧⋯」
流川一手搶去維恩抱裡的阿樂,「先救你自己才能救照顧別人啊!バカやろう!」
雖然流川還是恨鐵不成鋼,但看來到深明維恩的執念,他深吸一口氣,嘗試樂觀地說道:「我這邊會找微子⋯至少他比較開明,說不定能幫忙⋯但這需要時間。」
「別相信宗親會的人⋯」維恩明顯不太認同對流川的打算,傷都不顧地起來想阻止。
「維恩,你還不明白。別再天真地以為不去碰權力,權力就不會來干預你。」流川變得語重深長起來:「雖然你是我遇過最擇善固執的主人。不過⋯善良的代價,比錢更昂貴。」
然後流川從懷中掏出一本深藍色的護照,塞進維恩的手中,「回去⋯重新開始吧。」
然後他轉向我,眼神裡帶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近乎懇求的鄭重:「我知道你沒這個義務。不過,如果你回香港的話,那請你、順道帶他去,就當…先收容這件行李。」
我欲言又止。行李?我回香港,只租得起連轉身都困難的劏房,這件「行李」未免也太過巨大和沉重了⋯
維恩似乎看穿了我的為難:「流川,別…強人所難。」
「只要你能重啟,」流川沒有理他,而是對我許下承諾,「維恩先生欠你的,必會加倍奉還。」
其實,報酬什麼的,我根本沒想過。我看著眼前這個一夜之間家破人亡、從雲端跌入泥潭的人,只是有點不忍心不顧而去吧⋯
「維恩就交給我吧。」
「天快亮了,」流川見我沒有立刻拒絕,語速極快地交代著,「趁宗親會和水蛭都難以大規模活動的時候,去找蕾達。她會給你下一步的線索。」
「韻如,你好好想清楚。我歡迎你⋯隨時反悔。」維恩無法阻止流川的安排,只能加上這點補充。
第一縷陽光穿透層層疊疊的樹葉,在潮濕的地面上灑下斑駁的光點。流川抱起阿樂、站起身,深深地看著維恩,那眼神複雜得像一場無聲的告別。
「流川!你留在台北,無論是水蛭或是宗親會都不會放過你!」維恩終於忍不住拉住流川哀求著,「你跟我們一起走吧!」
「我出身薩摩藩武士家族,從幕僚到吸血鬼,經歷過無數的榮耀、背叛與孤獨。」我見到在晨曦下,流川的眼神在發光,「這點小事你以為我辦不來?」
然後,他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亂的衣襟,彷彿想在最後一刻,維持住屬於賀家的體面。
「記住,」他說,「重啟之後,要做個能做大事的人。下一次我可幫不了你那麼多。」
他轉過身,背對著我們,頭也不回地,帶著貓,不紊不亂地離去。
晨光在他的背影上,鍍上了一層金色的輪廓。那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把不肯出鞘的古刀,不紊不亂地,走進了那片能吞噬一切的晨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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