皚皚白雪吞沒大地,映照著慘白陽光。法柏特回城的日子裡,我獨自坐在壁爐邊的我,聽不見森林中的鳥獸鳴叫,只有冷風拍打窗戶的聲音迴盪著。
我凝視著貓眼石戒指流轉的翠綠光輝,回想前幾天與法柏特和羅莎莉雅的對話,領主歸來和巡察官的消息,像烏雲般籠罩著我,彷彿最嚴酷的暴風雪尚未到來。
忽然,一道冷風襲來,吹亂我的金髮和裙襬。我訝異地看向敞開的大門,一名二十幾歲的銀髮男人站在眼前,他赤裸上身,精壯結實的肌肉爬滿怵目驚心的傷疤,深紅色圖騰刺青如同炙熱岩漿流淌在他深褐色肌膚,從他銀髮間竄出的羊角,其中一支像被折斷的樹幹,只剩下平滑的斷面。
男子挺直身子,任憑風雪吹打絲毫不為所動。用蘊含熾烈火光的鮮紅眼瞳直視我。
他是誰?為什麼我沒察覺到他的聲音跟氣息?我的思緒一瞬間被這些疑問所塞滿,那名男子突然雙膝跪地,低頭說道:「朵娜小姐,抱歉驚擾到妳,妳認識吉謝緹吧!請妳救救她!」
「發生什麼事了?」聽到熟悉的名字,我立刻放下戒心靠近男子。
「莉恩被抓走了,吉謝緹身受重傷,只能請朵娜小姐用療術救治吉謝緹!」男子抬起頭,沾染霜雪的臉龐露出心急如焚的表情。
我大為震驚,距離我上次見到她們不過才一個禮拜左右,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居然發生如此嚴重的事。
「你是誰?為什麼會知道我的事?」
「我叫做倫納德,也是伯萊雅族人,我在森林裡觀察妳一段時日,知道妳曾跟莉恩和吉謝緹見過面。」
我感到混亂,聽覺跟視覺都比一般人敏銳好幾倍的我,居然從沒察覺到他的存在,更沒想到我的行蹤早就被不認識的陌生人給掌握。
「對不起,雖然我十分可疑,但我以祖靈斯拉為誓,我說的話句句屬實,也沒有任何惡意,吉謝緹現在性命垂危,拜託妳跟我去救她!」男子向我磕頭,他急切的呼喊彷彿敲擊我的胸口。
我想起為了保護莉恩將弓箭對準我的吉謝緹,以及細心地教我料理,在我面前落淚的莉恩,她們嬌小年幼的身軀,似乎承受著我難以想像的苦難。
我回頭望向塞滿書籍的檜木書櫃,以及未點火的壁爐,和法柏特生活的數個月,我在這棟小屋張開雙臂迎接法柏特歸來,與法柏特在壁爐旁互相依偎,享受法柏特給予我的溫柔,我並不打算破壞這一切。
然而,最初法伯特在黑暗中對我伸出手,遞來的暖意與光芒仍銘刻於我的魔晶,如果這樣的我也能對別人伸出手,就像賽拉一樣——
「我會救吉謝緹。」我將手伸到男子面前,我預估法柏特兩天後才會回來,我能在治好吉謝緹後及時回來,雖然我並非專業療術師,也不知道吉謝緹的受傷程度,但我不想放棄。
「謝謝妳。」倫納德回握我的手,他站起身,深紅眼眸燃起希望的火光。
「現在分秒必爭,我直接背妳過去。」我還沒反應過來,倫納德就逕自背起我,拔腿跑出小屋,奔入風雪之中,凜冽風霜刮磨我的肌膚,倫納德的寬厚背部卻傳來火焰般的暖熱,我幾乎感受不到寒意。
纏繞在倫納德四肢的魔力猶如烈焰燃燒,他在雪地上健步如飛,高聳筆挺的針葉林將我們團團包圍,又從我身旁飛逝而過,我往回頭看,已經望不見我與法柏特的小屋。
我緊握貓眼石戒指,溫潤觸感從掌心緩緩擴散,我違反法柏特的的警告離開小屋,卻依靠著他的溫柔,罪惡感在我的胸口交織盤旋。
很快地,周圍的樹木愈漸稀少,視線盡頭矗立一道數十尺高的鐵灰石牆,在一片白茫茫的雪景中特別刺眼,我想起第一次走出城外望見的巨大城牆,潛伏於記憶的恐懼蠢蠢欲動。
倫納德停下腳步,散去纏繞四肢的魔力,輕輕將我放回地面。
「吉謝緹她們都被關在裡面嗎?」我把那裡聯想成牢獄,倫納德沒有否認,神情凝重地說:「是的,入口都有守衛看守,所以要從密道進去。」
倫納德馬上帶我穿過另一側的林中小徑,帶我鑽入一道不起眼的岩壁裂縫,裡頭的狹窄程度只夠讓人側身通過。
倫納德攤開手掌,他的掌心立刻散發熾熱光芒,就像火焰在他手上熊熊燃燒,他用光芒照亮前路,引領我走入更深處的黑暗。
「倫納德先生,你手上的火焰是魔法嗎?」我好奇地小聲問道,魔法發動需要咒語及術式,但倫納德沒有唸咒,身上也沒有儲放術式的魔具,卻能憑空變出照明的火焰。
「伯萊雅族羊人的火焰是祖靈斯拉賜予的力量,在我們靈魂及血液不斷流動,只要放出體內魔力,我們自然就能點燃火焰。」
倫納德臉色一沉,手中火焰照亮他臉上的陰鬱,「但關在這裡的族人們,連釋放火焰的自由都沒有……」
正當我想詢問這句話的意思,另一道微弱亮光就從通道盡頭滲進來,倫納德收起火焰,轉頭對我說:「這裡出去就是礦坑區,請妳緊跟在我身後,別讓其他人看見。」
我點頭回應,倫納德帶著我走出通道,我才發現這裡與一座大型礦坑相連, 只有幾盞燈照明的礦坑坑道幽深昏暗,宛如巨獸的腸胃內部,我和倫納德站在角落高處的岩石平台,往下俯視就有數十名伯萊雅族羊人進行採礦作業,每個人都顯露疲態,眼神黯淡無光,穿上破舊衣物的瘦弱身軀都有或新或舊的傷口,脖頸纏繞著鮮紅的荊棘圖騰。
「你們這些低賤的獸人動作快一點!奧德里奇領主大人已經回來,要提高紅鑽晶的產量獻給他!」礦坑唯一不用工作的是穿著酒紅皮衣的人類男性,他挺著擁腫肥胖的身體,油膩的金黃短髮緊貼滿臉橫肉,瞇起眼睛巡視挖礦的獸人。
「不准偷懶!你們要跟那小鬼一樣被打得皮開肉綻嗎?」一發現有人停下動作,人類男性立刻舉起電流鞭鞭打,虛弱的慘叫聲在坑道內迴盪,將獸人們的身軀壓得更低。
「奧德里奇」這名字化為烏雲籠罩我的思緒,吉謝緹跟法柏特的談話曾數次提到他的名字,他就是將我囚禁在地下室黑暗的老人,他凌虐我的每一道傷口銘刻於我的記憶中,我沒有人們的「忘卻」機能,無法消除痛苦的回憶,這裡的獸人同樣遭遇殘忍的對待,令我不忍直視。
那瞬間,我看見倫納德的鮮紅眼瞳燃起怒意之火,他握緊拳頭,撇過頭說:「快走吧。」
我們走過隱密的狹小坑道,終於來到地面,在寒雪紛飛的慘白天空下,遠方盡被鐵灰石牆所包圍,而周圍勉強用來遮風避雨的石瓦屋,像一推就會坍塌的積木塊,法柏特將我帶出黑暗的牢籠,這次我卻走進另一座更巨大的牢籠裡。
「朵娜小姐,請妳牽住我的手。」我依言牽住倫納德佈滿粗繭的大手,他拿出鑲有火紅寶珠的墜飾,低聲念出咒語:「法伽․沙羅多納」。
從墜飾流出的魔力化為一股熱流包覆我和倫納德,我們的身影彷彿溶解於寒冷空氣變得透明,但藉由我和倫納德牽繫的手,我能清楚感覺到自己的存在。
「這個紅鑽晶墜飾能轉化我的火之魔力施展隱形魔法,讓別人無法察覺我們的形體及聲音,但維持時效不長。」倫納德的聲音從我面前傳來,我終於知曉他能瞞過我的感官隱匿氣息的原因,並為這魔具的強大感到訝異。
獸人聚落的石瓦屋擠壓出雜亂交錯的小路,我們走入更深處,瘦小的羊人小孩蹲在路邊呆望天空,老婦躺在屋內的草床,以微弱呼吸牽繫生命。這些瘦骨嶙峋的老弱婦孺,脖頸都烙印著鮮紅的荊棘枷鎖,即使不用承擔礦坑的苦役,他們仍被這座牢籠壓迫得毫無生氣,眼瞳深處失去火光。
「倫納德,為什麼這麼多伯萊雅族被關在這裡?」
「這裡的紅鑽晶礦脈蘊含純度極高的火屬性魔力,能提煉價值極高的紅焰魔晶。領主奧德里奇便私下在大陸本地抓捕獸人作為奴工,挖掘此處的紅鑽晶,被選中的就是能在極寒地帶活動的伯萊雅族,脖子烙下的刻印讓我們族人無法使用魔法反抗,許多人不是死於過勞或疾病,就是被人類虐打致死。」
倫納德那只有我聽得見的聲音,隱含著壓抑的憤恨,我才明白那兩名嬌小的孩子背負的殘酷現實,那緊緊纏繞吉謝緹和莉恩脖子的血紅荊棘,是束縛她們的枷鎖,就像過去我雙腳的鐐銬,我的腳步變得更加沉重。
「為什麼大家不逃走?」
「這裡的守衛持有礦坑區所有伯萊雅族的名冊,每三天就會用偵測魔法清點人數,若是有人點名時不在,就會變成被追捕的逃犯。而且這座潘多島是遠離賽媞亞大陸的孤島,領主掌控所有船隻的通行,就算能夠藉由密道離開礦坑區,如果無法逃出這座島,就有極高機率被抓回來處死,沒那麼容易逃走。」倫納德的解釋猛然點醒了我,我才知道自己腳下的這塊土地是名為潘多島的島嶼,而我們都被困在這座巨大的牢籠,不像雪雀擁有翱翔至遠方的自由,即使我閱讀許多書累積知識,卻對周遭一切一無所知。
「正因如此,我才回到這裡……」倫納德的語氣格外堅決,他握住我的手更用力了些。
他帶我走進小巷盡頭的石瓦屋。屋內狹窄簡陋,除了破舊瓦罐及草床外就空無一物。慘白日光混著雪花從屋頂破洞傾瀉而下。
在角落的陰影中,草床上的吉謝緹雙眼緊閉,五官痛苦地扭曲,發出微弱的呻吟。
倫納德解除隱形魔法,奔到吉謝緹身邊喊道:「朵娜小姐,請快一點!」
我趕緊翻開吉謝緹身上的薄布,她全身佈滿被電流鞭鞭打的痕跡,膚肉被燒得微微焦黑,而頭部發熱脹紅,呼吸急促,寒氣已經從她的傷口滲進體內引發寒病,不趕快治療就有生命危險。
「妳有辦法嗎?」倫納德焦急地問,我答道:「我試看看。」
「阿伽客,雷冬,發爾納。」我將手貼近吉謝緹的傷口,用貓眼石戒指發動療術,將魔力轉化為治癒之力。
吉謝緹的傷勢比我想像中嚴重,幸好我是魔具人偶,可以不眠不休持續注入療術,跟奪去生命的死神賽跑,倫納德則面露焦慮,不時幫吉謝緹拭去汗水。
時間流逝,照進屋內的日光漸漸轉為幽冷月光,漆黑夜色中,倫納德放出魔力火焰作為照明。現在吉謝緹的外傷已盡數痊癒,只剩仍在體內肆虐的寒病,我繼續灌輸大量治癒魔力抑制寒病,同時感受到另一股宛如岩漿鼓動的熱流在她體內奔竄,那是吉謝緹自身的魔力,是她想繼續活下去的吶喊。
經過十小時不間斷的療術,我放下雙手停止釋放魔力,一直默默等待的倫納德焦急地問:「沒問題了嗎?」
「外傷治好了,就只等寒病能慢慢退去。」雖然寒病並未完全消失,但我相信吉謝緹的求生意志。
我抬起頭,從屋頂的裂縫望見高掛於夜空的藍白雙月,以純淨柔和的月光撫照大地,我張開雙唇,讓歌聲迴響於寒冷的夜晚。
滿盈月光的寧靜之海
潛藏深藍色的夢
你存在的遠方是在何處?
你望向的滿月是在何方?
海風輕拂烏黑的髮
別上那朵純白月蘭花
遙望滿月
於夢中追尋著你
直至浪潮的盡頭
我一遍又一遍地唱著,吉謝緹終於撐過寒病的侵襲,面露安詳平靜的神情,而倫納德的表情雖然放鬆下來,卻籠罩著揮之不去的陰鬱。
「倫納德,為什麼吉謝緹傷得這麼嚴重?」
心中燃起的怒火讓倫納德的五官開始扭曲,他卻以格外冷靜的口吻說:「很久以前開始,奧德里奇領主每隔一個月就會來這抓人,被抓走的族人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傳聞他們都被領主虐待致死。」
「原本領主已經有半年沒抓過人,但是前兩天有衛兵闖進來抓走莉恩,吉謝緹拚命想要阻止,卻反被衛兵打成重傷,而莉恩最後還是被抓走了。」
半年前剛好與我被關在地下室的時間吻合,被抓走的羊人或許和我一樣受到無比殘忍的虐待。然而魔具人偶只要核心魔晶沒遭到破壞,身體修復後就能繼續運作,羊人的肉身卻承受不了凌遲,至死都不見天日,這殘酷的聯想令我感到恐懼。
「這是夢嗎……」吉謝緹已經睜開雙眼,表情還有些迷茫。
我趕緊湊過去檢查吉謝緹的脈搏與體溫,已經回到正常範圍,雖然她相當虛弱,寒病卻已散去大半。
「這不是夢,妳沒事了。」倫納德喜極而泣地笑道。
「大哥?怎麼可能,你一年前就死了啊……」吉謝緹瞪大雙眼,我從她詫異的目光看著沐浴於藍白月光下的倫納德,但我確信他絕不是幽靈。
「你是莉恩跟吉謝緹的哥哥?」我想起莉恩思念哥哥的眼淚,沒想到本人就在我眼前。
「沒錯。」倫納德點頭,然後凝視吉謝緹,「那一天我反抗對族人施虐的守衛,最後被抓到城裡處死,守衛還帶回我被砍下的角作為證明,妳和莉恩應該都這樣認為。」
「沒錯,那天我們都以為你死了,沒想到你居然還活著,太好了。」吉謝緹在草床上挺起身體,眼眶湧出晶瑩淚水。
納德撫摸自己殘缺的半截羊角,幽冷月光籠罩他苦澀的表情,「那時我被關進城裡受盡嚴刑拷打,當我被處刑的那一刻,前來行刑的侍衛長卻沒有對我下手,而是施法讓我昏迷假死,等我醒來時,他就說會放我逃跑,代價是我頭上的這支角。」
「當時我無法完全相信他,但為了活下去再見到妳們,我沒有其他選擇,只能割捨伯萊雅族的驕傲。幸好那侍衛長說話算話,幫助我潛入領主走私紅鑽晶的貨船,讓我逃回賽媞亞大陸本島。」
「人類居然會幫你……」吉謝緹面露難以置信的表情。
「不論如何,就算你失去伯萊雅族的驕傲,只要你還活著就夠了,但莉恩她……」吉謝緹有些沙啞的虛弱聲音透出悲痛。
「我從本島回來,就是來救妳們跟所有族人。」倫納德鮮紅眼瞳再度燃燒起炙熱火光,宣示他的決心。
「怎麼可能,莉恩已經被抓走了,沒任何辦法了……」吉謝緹極為沉痛地搖搖頭。
接著她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肌膚雖殘留不少焦黑傷疤,但已沒有明顯的傷口。
「話說,是妳幫我治好的嗎?」吉謝緹轉頭看向我,神情還有幾分警戒。
「對,妳的外傷跟寒病非常嚴重,我花費十小時施展療術才治好,幸虧妳本身的抵抗力十分強大,才能夠撐過去。」
「那妳怎麼過來?難道是大哥你……」
「沒錯,我有取得朵娜小姐的同意,她是唯一能救妳的人。」倫納德信誓旦旦地說。
「原來如此……謝謝妳,只是我一無所有,難以回報妳的恩情。」吉謝緹眼角泛淚,坦然傾訴謝意,對我的尖銳敵意已消失無蹤。
以自己的力量幫助別人,得到他人認同,就像法柏特在那一夜對我伸出援手,吉謝緹的感謝宛如一道微弱的光芒,在我體內隱隱閃耀。
「沒關係,我──」突然間,我發不出任何聲音,身體變得無比鈍重,我才察覺治療過程耗費我的大量魔力,儲存於魔晶中的魔力源已所剩無幾,無法支撐我的身軀繼續運作。
最後映入我眼簾的是吉謝緹和倫納德驚愕的表情,之後我的意識斷絕於無聲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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