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裡冷白杉的細長針葉漸漸從蒼綠轉為灰白，我穿梭於小屋附近的樹林間，趁冬神的腳步踏入這片大地前採摘藥草。
藥草能增進治癒魔法的功效，修復傷口及舒緩病症。我向法柏特提出在森林裡採摘藥草的請求，起初他面有難色，最後答應讓我獨自在森林行動，但僅限於能在看見小屋的距離，我明白法柏特是為了保護我，所以這份有限制的自由仍令我欣喜不已。
第一次獨自走出小屋，微涼空氣夾帶清冷的草木氣息，腳踩溫潤的土地，細碎清亮的鳥鳴聲迴盪在我耳邊，彷彿回到法柏特帶我來到小屋的那一天，卻又是如此不同。
我雀躍不已地走入森林，在稀疏草叢間採摘藥用植物，不知不覺離小屋越來越遠，突然間，一絲微弱的哭聲飄到耳邊，讓我停下了腳步。
我仔細聆聽，確定那哭聲並非動物叫聲，我回頭一看，遠方的小屋被林葉所遮蔽，但還能看見其輪廓，確保自己還在法柏特允許的活動範圍後，我循著哭聲的方向走去。
我遠遠望見有個少女坐在冷白杉樹幹旁，她看起來只有十幾歲，穿著單薄破舊的短袖衣褲，銀白短髮像是凌亂的雜草，裸露大半的深褐肌膚有著鮮紅色的圖騰刺青，就像地表流動的岩漿，脖頸則烙印了一圈尖刺，就像緊緊纏繞的血紅荊棘。
最奇特的是，她的頭部兩側長出一對尖細的羊角，腳底不是柔軟的腳掌，而是堅硬的羊蹄，完全不像我曾看過的人類，反倒像羊與人的混合體，書裡也沒提過這類人的存在。
少女正不斷低聲啜泣，右腳小腿明顯發腫發黑，疑似被毒物侵蝕，我無法放下她不管，朝那少女走去。
雙腿動彈不得的少女一看見我，清秀臉龐就浮現驚恐的神色，她的身體往旁邊傾倒，想與我拉開距離。
「妳的腿中毒了？要盡快處理才行。」還沒等少女回答，我逕自將剛採到的艾倫草葉片敷在少女的小腿，再用炭筆在掌心畫出療術法陣，念出咒語：「阿緹雅․莎克。」
很快的，少女腳上的浮腫漸漸消退，發黑的地方恢復成原本的膚色。
「太好了，簡單的解毒魔法有用。」少女愣愣地看著我，此時我背後傳來另一個女性的喝斥聲：「妳是誰？妳對莉恩做什麼？」
我轉頭一看，另一名褐膚銀髮的十多歲少女正在我背後，她看起來比莉恩大上幾歲，銀白長髮綁成一束麻花辮，也有跟莉恩一樣的羊角與刺青，以及脖頸的鮮紅刻印。
她拉開弓弦，對準我的箭尖就跟她直視我的深紅眼瞳一樣銳利，讓我想起領主在我身體鑿開好幾個洞的鐵鑽，心生膽怯的我不禁往後退了幾步。
「姐姐，我沒事，她治好了我的腿。」莉恩清脆的聲音化解吉謝緹的警戒心，她立刻放下弓箭，查探莉恩的傷勢。
「祖靈保佑，完全恢復了。」名為吉謝緹的少女回過頭來瞪著我，問道：「為什麼人類會救獸人？妳打什麼歪主意？」
「我不是人類，我是魔具人偶。」
「妳說謊！妳就是人類，別想欺騙我們。」吉謝緹再度搭上弓箭對著我，我情急之下直接拆下整隻右手擺放在地，平常為關節上油時我都這樣拆卸零件，兩人看得目瞪口呆。
「妳看，我的四肢是人造骨架、金屬纖維跟魔力鍊，跟人類的肉體完全不一樣。」
緊接著我把右眼挖下來，遞到吉謝緹面前，「還有我的眼睛是金翠石做的。」
「我知道了，把妳的手跟眼睛裝回去。」吉謝緹拒絕觸碰我的眼睛，她身後的莉恩卻瞪大鮮紅眼瞳，投來好奇的目光。
「哼，人類沒一個是好東西，妳應該是人類製造的玩物吧，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吉謝緹依然瞪視著我，她稱呼人類的語氣有如尖銳棘刺，毫不保留地展現強烈厭惡。
我把右手跟眼睛裝回身上，說道：「我就住在這附近，採藥草的時候聽到哭聲，就過來看看情況。」
「話說妳們看起來跟其他人類不一樣，妳們是哪裡來的？」我單純地提出疑問，吉謝緹有些不敢置信地說：「妳不知道獸人？」
「獸人是什麼？」我歪著頭表示不解。
「不干妳的事，總之妳不準跟其他人說看見我們的事，不然我們的祖靈斯拉將會懲罰妳。」吉謝緹赤裸裸的威脅就像噴發而出的滾燙岩漿，眼眸卻閃動著慌亂的情緒，她馬上牽起莉恩的手，頭也不回地向前奔跑，就像飛奔於林間的羚羊。
我立在原地，懷抱難以紓解的疑惑，望著她們的身影消失於視線盡頭。
※※※
窗外黑夜中的森林，傳來幾聲鹿角鴞低淺的鳥鳴，鹿角鴞是象徵智慧的鳥類，牠的金黃眼瞳能看穿所有人的心思與善惡，任何虛偽都無法遮蔽牠的雙眼。
我的目光從書頁上的文字，慢慢移動至壁爐中躍動的炙熱柴火，彷彿望見那名為吉謝緹的少女眼中所燃起的火光。
「人類沒一個是好東西，妳應該是人類製造的玩物吧。」她吉謝緹的話語在我的思緒中浮出，那瞬間，我彷彿墜回那地下室那充滿苦痛的黑暗中。
「朵娜，我回來了。」法柏特的聲音在我背後響起，溫暖的爐火光芒牽引我回到現實，帶我脫離記憶的深淵。
「法柏特！」我一如往常起身迎接他，此時某人從法柏特高大身軀背後走出來，她摘下雪毛帽露出深綠髮絲的那一刻，我驚喜地喊：「羅莎莉雅，好久不見！」
自從上次離開羅莎莉雅的工房已過了一個多月，久違的再度相見讓我備感欣喜，我牽起羅莎莉雅有些冰冷的手，將她拉進屋內，「快進來，外頭很冷吧。」
羅莎莉雅愣了一下，瞪大深灰眼瞳看向被我牽住的手，她迅速把手抽開，瞇起眼細細打量我，說道：「一段時間沒見到妳，妳的情緒就比以前還要豐富許多。」
「法柏特讓我看了很多書，也教了我許多事，現在我懂的東西比以前多呢。」羅莎莉雅看著一臉得意的我，再看向堆滿小屋的書籍跟家具，然後對法柏特說：「你還真寵溺這個人偶。」
「我不否認。」法柏特沉穩且柔和的目光投向我，我跟往常一樣回以微笑。
「我來這可不是看你們打情罵俏。」羅莎莉雅脫下厚重雪衣，將自己綁成一束的深綠馬尾撥到腦後，然後把工具箱放在餐桌上。
「快坐下，我幫妳檢查身體。」我遵照指示坐到椅子上，羅莎莉雅將我的身體切換成半關閉模式，停止大部分零件運轉。
羅莎莉雅脫下我的上衣，撬開我背部的表皮層，將細長的金屬探針及夾子深入內部，她的動作依然細膩且俐落，彷彿輕柔撫摸我體內的每一處，沒有帶來任何不適感。
法柏特則在一旁靜靜看著，經過兩個小時的檢查，羅莎莉雅幫我穿好衣服，收拾工具箱。
「沒有異狀，魔晶魔力充足，我調整一些歪斜的零件重新上油，動作會比以前更順暢。」
我站起來活動自己的手腳，發現身體變得更輕盈靈活，不禁讚嘆羅莎莉雅一如既往的細心與高超技藝。
「謝謝妳，妳的技術還是這麼好。」我開心地道謝，羅莎莉雅撇過頭，表情有些彆扭，「我收了錢幫妳檢查，當然要做到最好。」
羅莎莉雅以「收錢辦事」的理由推卻我的感謝，並露出難以解讀的複雜神情，當時我還不明白她反應的真正意涵。
「對了，我也能委託羅莎莉雅嗎？」我興致勃勃地說。
「妳付得出報酬嗎？我的報價可是很高的。」
「我付。」原先沉默的法柏特出聲說道，羅莎莉雅驚訝地看向他，「你寵這人偶的程度簡直超乎我的想像，那你要付清全款啊。」
「妳想要什麼？」羅莎莉雅轉過頭問我，我說道：「我想要能發動療術的魔具戒指。」
我在書上看到魔具飾品能儲存魔法所需的魔力跟術式，更快速施展魔法，自從上次治療莉恩後，我就更加努力鑽研療術，期待能救治更多人。
羅莎莉雅睜大雙眼看著我，問道：「妳會療術？」
「會啊，我治好過一隻重傷的雪雀，也幫法柏治療過傷口。」我一臉得意地說。
「隊長大人，是你教的嗎？」羅莎莉亞一臉狐疑地看向法柏特。
「不是，是她自己從書裡學的。」。
「人偶居然有這麼高的自主性……」我的聽覺捕捉到羅莎莉雅的呢喃細語，她察覺到我看向她的目光後，揚起頭說：「好吧，做個戒指對我而言輕而易舉。」
「謝謝妳！羅莎莉雅。」我牽住羅莎莉雅的手表達感激，羅莎莉亞輕輕揮開我的手，低聲說道：「這種小事不用感謝我。」。
「不過我還真想不到，隊長大人竟瞞著領主在這蓋出這棟木屋，這座森林地處偏遠，又有領主下達的禁區令，沒多少人會靠近這裡，的確是最好的藏身處。讓我知道這麼重要的藏身地點，這樣好嗎？」，羅莎莉亞的臉色變得凝重，法柏特面不改色地說：「我的武器只會交給我全心信賴的工匠修復，我將朵娜帶到妳面前也是出於同樣的理由，我不會懷疑妳。」
「受隊長大人青睞還真榮幸，放心吧，有錢可賺又能觀察傳說中的魔具人偶，對我來說是一舉兩得。」
羅莎莉亞的表情放鬆下來，唇畔浮現淺淺的笑意，而法柏特被爐火照亮的側臉宛如平靜的湖面，望著此刻在我身旁的兩人，他們給予我的溫暖與光亮，驅散盤踞我記憶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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