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來,並非榮耀的凱旋,而是一場墜入記憶煉獄、孤獨的放逐。
當那片足以撕裂靈魂、由狂亂光影與刺耳嗡鳴構成的維度激流再次平息,雷宇軒感覺自己像一件被神祇隨手丟棄、破碎的行李,被粗暴地從非物質的混沌中,狠狠地拋擲回堅硬、冰冷、充滿痛楚的現實。
雷宇軒的意識,被那道撕裂現實的藍色光芒無情地、粗暴地,從一個時空的裂縫中,狠狠地吐回了另一個時空。那種感覺,不是物理層面的移動,而是一種更為根本的、關於存在本身的、暴力的剝離與重塑。他的靈魂,彷彿被無數看不見、由時間與空間法則編織而成的砂紙,來回地、瘋狂地打磨,直到所有的稜角、所有的情感、所有的記憶,都變得模糊而刺痛。
終結這場維度漂流的,是一陣寒冷刺骨、混雜著霉菌與死寂、令人窒息的潮濕。
他猛地睜開眼睛,劇烈地咳嗽起來,那感覺就像整個胸腔都被灌滿了混濁、屬於過去的積水。他發現自己正蜷縮在一個狹窄而壓抑、由混凝土構成的黑暗空間裏。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塵封了數十年、屬於戰爭與恐懼的獨特氣味。
這是一個廢棄多年、二戰時期遺留下來的防空洞。一個充滿了絕妙諷刺意味的降臨點。他剛剛從一個充滿了硝煙與犧牲的戰場歸來,卻降臨在另一個戰場、早已被遺忘的墳墓之中。
他掙扎著撐起身體,身上那件來自「另一個維度」、由費格斯先生提供、質料精良的衣物,此刻已在維度風暴的拉扯下變得襤褸不堪,如同乞丐的破布。他的臉上,佈滿了硝煙與淚痕乾涸後留下的污漬,但那雙曾經充滿了學者式迷惘與反叛的眼睛,此刻,卻燃燒著一種前所未有、如同黑曜石般冰冷而堅毅的火焰。
父親的犧牲、母親與凜被俘的畫面,還有依婷被捕的呼喊場面,以及下落不明的健太的樣子,像一齣齣在他腦海中永不落幕、血腥的默片,反覆上演。悲痛,已然沉澱,在他的心臟最深處,凝結成一塊比任何金屬都更為堅硬、也更為冰冷的物質。
他一無所有。
除了復仇的怒火,以及那份沉重得足以壓垮一個世界、未竟的使命。
他從破爛的衣袋中,小心翼翼地取出兩樣東西——那枚由父親用生命換來、刻有神秘紋路的玉佩,以及那枚在啟動後便已耗盡所有能量、變得黯淡無光的微型信標。這是他與那個世界、與他的親人之間,最後的、也是脆弱的聯繫。
他必須活下去。
他也必須回去。
香港,昭和五十九年。這座被帝國的太陽旗所籠罩的城市,依舊在它那金碧輝煌得令人窒息的牢籠中,有條不紊地運作著。
雷宇軒像一道真正的幽靈,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這座城市的陰影。他不再是那個會因街頭的日本憲兵而感到憤怒的年輕學者。他學會了藤原凜教曉他、所有關於生存的技巧。他微微佝僂著背,模仿著那些被生活磨平了所有稜角、最底層的華人勞工的步態;他的眼神變得混濁而空洞,完美地隱藏起內心那足以焚城的滔天恨意;他利用街邊商店櫥窗的倒影,觀察著身後每一個可疑的跟蹤者,在那些如同迷宮般的後巷中,以一種近乎本能的直覺,一次又一次地擺脫了「旭日部」那些無處不在、潛伏的眼線。
他不再是一個被追捕的獵物。他,正在變成一個獵人。
他的目的地,只有一個——九龍城寨。那個帝國秩序版圖上的黑色飛地,那個連憲兵隊與特高課都懶得踏足、被遺忘的罪惡溫床。那個,他唯一可能找到生機的地方。
當他再次站在老何那間堆滿了各種真假難辨的「廢物」、散發著舊紙張與樟腦丸混合氣味的古董店門口時,一股濃烈得令人作嘔的、甜膩的血腥味,如同最惡毒的毒蛇,猛地鑽進了他的鼻腔。
他的心,在那一瞬間,沉入了無底的冰淵。
店門虛掩著。他推開門,眼前的景象,讓他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間凝固了。
老何倒在血泊之中,他那雙總是閃爍著精明與市儈光芒的小眼睛,此刻圓睜著,裏面凝固著最後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恐。他的胸口,端端正正地插著一把匕首。那匕首的樣式,宇軒絕不會認錯——黑色的鯊魚皮刀柄,刀身狹長,血槽深邃,護手處,刻著一朵盛放、象徵著「旭日部」、冰冷的櫻花。
帝國的爪牙,終究還是伸進了這片法外之地。
宇軒的身體,因極度的憤怒而劇烈地顫抖。老何,這個看似貪婪狡詐、實則古道熱腸的黑市商人,這個在他最絕望時給予他庇護的男人,僅僅因為窩藏了他,便遭到了如此殘酷無情的報復。
帝國,從來不會放過任何一個膽敢挑戰其權威、微不足道的「塵埃」。
宇軒雙膝一軟,跪倒在老何那具尚有餘溫、冰冷的屍體旁。一股巨大、混雜著悲痛與自責的洪流,幾乎要將他的理智徹底沖垮。
就在此刻,他的目光,被老何那隻緊緊攥著、早已僵硬的右手所吸引。
在那隻佈滿了老繭的手中,緊緊地、死死地攥著一枚麻將牌 ——「一筒」。
宇軒的瞳孔猛地收縮。這是他和老何之間,一個從未宣之於口、屬於男人之間的默契。在他第一次逃離時,老何曾指著牆角一副殘缺的麻將,半開玩笑地對他說:「年輕人,記著,萬一有什麼三長兩短,『一筒』,就是『一同』上路的意思,亦都是『一筆勾銷』的意思。不過,有時候,也都可能是『一條龍』的開始。」
這是一個暗號。一個在臨死之前,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留給他、最後的線索。
宇軒強忍著巨大的悲痛,他知道,現在不是哀悼的時候。他快速地環視著這間被翻得亂七八糟的店鋪,目光最終鎖定在牆角那個裝著殘缺麻將、古舊的木盒上。
他衝上前,打開木盒,將裏面所有的麻將都倒了出來。在木盒的最底層,他發現了一塊鬆動的夾板。他用指甲奮力將其撬開,夾層裏,沒有金銀,沒有珠寶,只有一張被折疊得整整齊齊、寫著一個地址的發黃紙條。
循著紙條上的地址,宇軒穿過城寨那如同巨獸消化道般、永無天日的狹窄巷道,來到了一個煙霧繚繞、人聲鼎沸的地下麻將館。
這裏,是城寨真正的核心。空氣中,濃烈的煙草味、汗水味、廉價飯菜的油膩味,以及人們在賭桌上因輸贏而發出、充滿了原始慾望的呼喝聲,交織成一首屬於底層社會、充滿了生命力與絕望的交響曲。
宇軒按照紙條上的指示,繞過那些赤膊上陣、賭得雙眼通紅的賭客,穿過一扇掛著「閒人免進」牌子、油膩的後門,來到了一個相對安靜的後院。
後院裏,只擺著一張孤零零的石桌。一個身穿灰色中山裝、身形枯瘦的老人,正靜靜地坐在石桌旁,閉著眼睛,彷彿在聆聽著從前院傳來、那永不停歇、麻將牌碰撞的聲音。
他的雙眼,緊緊地閉著,眼皮上,有著兩道淺淺、早已癒合的疤痕。
他是一個瞎子。
「年輕人,你終於來了。」老人沒有睜眼,卻彷彿早已「看」到了宇軒的到來。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股濃重、不屬於本地的口音,「阿何他……走得安詳嗎?」
宇軒的心猛地一揪,他低聲道:「他胸口中刀,一擊斃命。」
老人枯瘦的身體微微一顫,那張如同風乾橘皮般的臉上,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悲傷。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他這一生,都是個不怕死的硬骨頭。罷了,罷了,這個世道,死,或者是一種解脫。」
他轉過頭,那雙沒有眼珠的、空洞的眼眶,「望」向宇軒的方向。「阿何跟我提起過你。他說,你是一個剛剛在地獄門口走了一轉,還想爬返起來的人。來罷,過來我身邊。」
宇軒沒有猶豫。他知道,這個老人,就是老何留給他、最後的希望。
老人伸出他那雙枯瘦得如同雞爪般的手,在空中虛抓了幾下,宇軒不明所以。
接下來的景象,更是讓宇軒畢生難忘。
只見那位被稱為「老師傅」的失明老人,閉上了那雙空洞的眼睛。他的十根手指,如同最精密、擁有生命的探針,以一種奇異、富有節奏的方式,在空氣中輕輕地、反覆地撫摸、按壓、遊走。
他的動作,時而輕柔如羽,時而又重如鐵鎚。他的呼吸,變得悠長而平穩,整個人,彷彿進入了一種物我兩忘、深度的禪定狀態。
這是一場持續了整整一夜、無聲的頌念。
老師傅的手指,從未有過片刻的停歇。汗水,從他那光禿禿的額角滲出,順著他臉上那深刻的皺紋,緩緩滑落。他的嘴唇,在無聲地翕動著,彷彿在與那些來自另一個宇宙的神祇,進行著一場凡人無法理解、艱難的對話。
宇軒從未見過如此詭異、如此精妙的情景。這其中所蘊含的邏輯,彷彿不屬於人類。
當東方天際泛起第一抹魚肚白,當麻將館內的喧囂終於被黎明的寂靜所取代時,老師傅那雙遊走了整整一夜的手指,終於,停了下來。
他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那口氣,彷彿帶走了他身體裏最後一絲的氣力。
「德奧邊境……阿爾卑斯山……」老師傅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一座……一座被他們稱為『雄鷹城堡』的地方……」
宇軒的心臟,狂跳起來。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那裏。」老師傅他那雙空洞的眼眶,彷彿能洞穿宇軒的靈魂,「年輕人,你前面的路,不在這裏。到歐洲去,去找這座城堡,找你想要的答案。但你要記住,那裏可能比你想像中的任何地獄,都更加危險。」
宇軒知道他別無他法,唯一可以做的,就是相信眼前這一位身處九龍城寨的老師傅之言,出發到阿爾卑斯山去,尋找一座叫「雄鷹城堡」的地方,而且,他必須立刻動身。
在老師傅的幫助下,他用身上僅存、一些從「月兔」實驗室帶出來、屬於另一個世界的精密零件,從城寨的地下渠道,換來了一本偽造得來、天衣無縫的德國護照,以及一張足以讓他橫跨歐亞大陸、昂貴的火車票。
紅磡,九廣鐵路總站。
巨大而充滿了工業時代粗獷美感的蒸汽機車頭,正噴吐著濃濃的白煙,發出震耳欲聾、如同巨獸咆哮般的轟鳴聲,緩緩地駛入月台。這是一趟將要穿越蘇維埃聯盟的廣袤凍土、最終抵達納粹德國心臟地帶——柏林——的跨國旅程。
月台上,人潮湧動,空氣中混雜著煤煙、機油,以及離別的氣息。
雷宇軒穿著一身從黑市買來、半新不舊的西裝,頭上戴著一頂足以遮住半張臉的呢帽,將自己淹沒在那些行色匆匆、前往北方的旅客之中。他的手中,緊緊地提著一個不起眼的行李箱,裏面,裝著他全部的希望,就是父親給他的禮物,那顆玉佩和從另一個世界而來,父母二十年來的心血結精 —— 連結著兩個世界的微型信標。
他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靜。悲痛與憤怒,已被他壓縮、鍛造成一柄冰冷、名為「使命」的利刃,藏於心鞘。
火車的汽笛,發出長長的、催促的鳴響。
宇軒深吸一口氣,抬起腳,正準備踏上那節將承載他復仇之旅的車廂。
就在此刻,一把與周遭那灰暗、壓抑的環境格格不入、充滿了江南水鄉詩意的鮮紅色油紙傘,悄無聲息地,在他的身後,撐開了。
宇軒的腳步,猛地僵在了半空。
他感覺到一股熟悉、讓他心跳漏跳一拍、淡淡的茉莉花香,從身後傳來。
他緩緩地、幾乎是難以置信地,轉過身。
傘下,站著一個他以為此生再也無法相見的身影。
是蔡依婷!
她看起來安然無恙,甚至比以前更為清麗動人。她身上穿著一件素雅的白色連衣裙,臉上帶著一絲淺淺、溫柔的微笑,那雙清澈的眼眸,一如既往地、充滿了愛意與依戀,靜靜地凝視著他。
她彷彿從未經歷過任何的磨難,彷彿只是在一個普通、下著微雨的悠閑午後,撐著傘,來到車站,迎接她那位即將遠行的愛人。
(卷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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