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火炬與燭臺交織,將整座大殿照得通明。銅鑄巨鼎中燒著香料,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辛香與酒氣,映得每張面龐都帶上紅暈。
長桌兩側早已擺滿佳餚:銀盤上的乳豬烤得皮脆金黃,切開時油脂流淌;巨碗中盛著濃郁的野獸肉羹,香味厚重,與清爽的山蔬相互搭配;還有一盤盤異獸腿骨,外頭抹著辣粉,辛香刺激得人喉頭發燒。
酒則是最烈的「黑焰酒」,入口如火,卻在胸口化為溫熱。
董晏鈞舉杯,高聲道:「今日我女軍設宴款待,既為迎諸位遠道而來的友軍,也為了將來的同盟。盼我等並肩,能誅滅那叛逆之徒!」
滿殿回聲迴盪,女軍將領齊聲呼喝,聲勢如雷。
江俊毅舉起酒盞,神情沉穩,僅淡聲回道:「好酒,好肉,心意我領了。至於叛逆,男軍自會全力剿滅。」
語雖平淡,卻自帶一股不可撼動的威勢。
陳韋勳則夾起一塊烤肉,咬下時骨裂作響,隨即挑眉道:「不得不說,你們女軍這廚藝倒比男軍強上幾倍。我們軍營裡吃的都是煮得亂七八糟的肉湯。」
話音一落,女軍的幾名將領頓時大笑,有人拍桌回道:「陳將軍若願意留在我頂點城,包你日日都有盛宴!」
這話一出,氣氛更顯熱烈。酒盞碰撞之聲不斷,歌聲與笑語交織,殿中幾名女軍舞伎踏著鼓點翩然起舞,長劍在燭火下閃閃生輝,她們的舞姿既是表演,也是軍人嚴整的刀劍操。
在這歡騰氛圍之下,江俊毅卻始終未曾放鬆,眼神如烈焰般不時掃過在座眾人,彷彿每一笑語、每一次舉杯,都在心中默默權衡。
這盛宴,是誠意,抑或是試探?
樂隊於殿角列陣,並非凡俗之人,而是由「風笛魔師」與「水晶琴手」組成。風笛如獸鳴,聲浪迴盪在穹頂;水晶琴撥動時,每一顆晶石都散發淡淡光芒,聲音清澈如泉水。伴隨鼓手擊打銅鼓,整個大殿震盪,如同千軍萬馬奔馳而來。
在樂聲中,數名女軍舞姬踏著鼓點而出。她們並不僅僅依靠身姿取悅,而是身披薄紗與鎧甲,雙手持短刃,舞蹈間閃現冷光。有人以長劍旋舞,劍尖拖出一縷縷紫光;有人雙足在鼓面上踏擊,鼓聲與劍舞交織,宛若戰場前奏。
一盤「熔岩蜥蜴尾」仍冒著微微火光,肉質柔韌,每嚼一口,舌尖都有火焰般的灼燒感,卻又在下一瞬化為沁人心脾的甘甜。
大銀盂中盛著「寒霜魚湯」,湯面漂浮著冰晶,卻熱氣蒸騰。喝下一口,先是透骨冰寒,繼而熱流衝入胸膛,驅散全身疲憊。
桌上還有一顆顆「星果」,外皮閃爍點點光芒,宛如夜空中摘下的星子,咬開後汁液四溢,竟在空氣中發出輕微的嗡鳴,如同歌聲。
另一頭,大盤盛著「雷獸肋排」,肉質厚實,齒間竟隱隱有電光流竄,咬下時火花在口齒間噴濺,讓人滿臉通紅卻又豪情大笑。
女軍將領們酒興正濃,舉杯豪飲,與男軍的隨從將官推杯換盞,呼喊聲震耳欲聾。
江俊毅端坐正首,雖只是寥寥幾口,卻神情不改,火紅戰甲在燭火與樂聲中更顯威嚴;陳韋勳則早已半醉,笑著和女軍將領拼酒,不時還跟著鼓點拍桌。
整個盛宴宛若一場奇幻戰歌的前奏,熱烈而盛大,卻在酒香與笑聲深處,隱約埋伏著刀劍未拔的殺意。
席間,酒聲正酣,樂舞正烈。忽然,樂隊的鼓聲漸漸止歇,只餘下水晶琴的清澈音色在大殿中空蕩迴響。
紫色戰袍在火炬光下格外醒目,廖子菱緩步走出,足音鏗然,宛若在戰場踏過鎧甲。她並未隨席飲酒,神情冷峻,劍眉微蹙。
「董司令!」她聲音清亮而直率,如同戰鼓擊心,瞬間壓過殿中的喧鬧。
「我有一事不解。」
眾人目光齊刷刷投向她。
廖子菱掃視了一眼江俊毅、陳韋勳,最後盯住董晏鈞:「我們女軍與男軍鬥了千年,流下多少鮮血?無數姐妹葬骨沙場。如今卻要與他們並肩?!」她話聲陡然拔高,帶著質問之力,「司令,你為何要與這些昔日敵人合作?!」
一瞬間,大殿的氣氛宛如被烈風掀翻。舞姬們停下舞姿,手中短刃顫抖不穩;酒杯停在半空,酒液滑落在桌案上卻無人理會。男軍將領們彼此對望,眼神裡既有戒備也有試探。
董晏鈞仍安坐於高座,雙手交疊於膝前,沒有立即回答。火炬光映照在她沉靜的臉龐,反讓這份沉默更顯壓迫。
連江俊毅也不自覺將酒杯放下,火紅戰甲映著燭火,似乎在靜待她的回答。
董晏鈞緩緩起身,披風在燭火下如暮雲般鋪展。她的聲音沉穩而清晰,卻在殿堂中迴盪,壓過了所有低語。
「自千年以來,男女兩軍血戰不休。」她開口,語氣帶著歷史的厚重,「多少山川被烽火染紅,多少百姓流離失所?我們的仇恨,從先祖延續至今,早已深植人心。然而,這場仇恨給天下帶來了什麼?只有荒蕪,只有痛苦。」
她的目光掠過席間,落在每一位女軍將領的身上,最後停在廖子菱那雙憤怒的眼裡。
「三百年前,陳琉華與董晏華曾暫時停戰,兩軍間迎來短暫的太平歲月。那十餘年裡,百姓耕作無憂,孩童歌聲四起。歷史已經告訴我們——並非只有戰爭能決定存亡。」
語氣一轉,她昂首看向坐於對席的江俊毅與陳韋勳,聲音堅定:「今日,叛軍杜那諾橫行於世,威脅的不只是男軍,也同樣威脅我們女軍。他們奪取城池,荼毒百姓,更容納影炎衛的叛徒!既然有共同的敵人,為何不能攜手?」
說罷,她抬手一拍桌案,聲音如雷霆般迸出:
「若我們繼續沉溺於千年的仇怨,只會讓杜那諾坐收漁利,讓百姓再一次葬身戰火!」
大殿內一片靜默。
女軍將領中,有人低頭沉吟,有人仍舊握緊武器。
廖子菱剛欲張口,卻見江俊毅已緩緩起身,聲音低沉卻帶著堅定的力量,將她的話硬生生壓了回去:「董司令所言,甚是。」
殿堂中瞬間安靜,所有目光齊刷刷落在這位紅甲的男軍司令身上。江俊毅神情冷峻,卻沒有敵意,他的眼神直視董晏鈞,聲音響徹整個大殿:「千年戰火,男軍與女軍廝殺無數。的確,恩怨至今,難以一朝抹平。但如今之敵,並非在此殿之中,而在杜那諾!」
他猛地伸手指向遠方的虛空,彷彿那裡正有叛軍城池的黑影。
「曾秉豐背叛大義,陳茂雄助紂為虐!他們不只挑戰男軍的尊嚴,也挑戰整個天下的秩序。若任其坐大,明日受害的,未必是男軍,亦可能是女軍!」
他的聲音逐漸高昂,似火焰在空氣中燃燒:「在座諸將,誰敢說自己能獨抗杜那諾?誰能說自己一軍之力便可平息亂世?!我江俊毅不會與女軍低頭,但我絕不容忍叛徒踐踏這片大地!」
說到此處,他轉身看向廖子菱,目光直射而去:「廖將軍,你若仍將矛頭對準我等,那麼叛軍便會在我們爭執之時壯大。你可願看著百姓再一次淪為刀下亡魂?」
就在江俊毅語聲未落之時,殿中又傳來一陣清冷的聲音。
黑袍翻動,氣場森嚴——女軍大法師吳美燕緩步走出,目光冷冽如刀,與之同行的,是綠袍端莊的陳芃妤。兩人一同站到董晏鈞身側,神情肅然。
「江司令、董司令。」吳美燕的聲音低沉卻帶著穿透力,「我們尚未談妥如何合作之前,有一件事,必須先講清楚。」
江俊毅眉頭一皺,望向她。
吳美燕緩緩吐出一句驚人的話:「那支神筆……當初明明在我女軍手中,卻忽然消失無蹤。如今,我們知道,它被男軍奪去了!」
全場一震,將領們目光齊刷刷看向江俊毅與陳韋勳。
江俊毅猛然一驚,臉色驟變,眼神如火直視吳美燕——「此事……你們為何會知道?!」
陳芃妤這時走上前一步,手中握著一枚晶瑩剔透、泛著微光的法器球,聲音清冷而堅定:「之前,我奉召至頂點城調查神筆之秘,然而還未及施法探究,它便忽然消失。我們女軍啟動了追蹤法器,這顆『觀影球』讓我們得以窺見它的去向。」
她抬手,法球散發出淡淡的光暈,仿佛還殘留著曾經的影像。
「我們清楚看見,那支筆……出現在了男軍之人手中。」
全場瞬時嘩然,空氣沉重得近乎令人窒息。
董晏鈞的目光冷冷掃過江俊毅:「江司令,請你給我女軍一個交代。」
陳韋勳一時瞪大雙眼,整個人呆住,彷彿被人迎頭重擊。他回想起這幾個月的接連戰事,曾秉豐叛亂、杜那諾之亂、血戰敗退……所有注意力全被拖進了戰局之中,竟然早把神筆這件事拋諸腦後。此刻聽見吳美燕與陳芃妤的指控,他心中同樣震驚不已。
「神筆……」他喃喃低語,神色中帶著一抹迷茫與慌張,「對了……那支筆……」
腦中浮現出當日兵營中的爭奪、實驗,還有陳冠瑋的掙扎與拒絕。他猛然一震,額上滲出細汗,心底暗道:女軍竟然知道!
江俊毅則面色鐵青,眼神如烈焰般掃視全場。他不允許自己的情緒在女軍面前暴露,冷冷出聲道:「此事……我必須要弄清楚。神筆之事並非如此簡單,你們女軍若真看見了什麼,或許只是幻影、或許只是誤導。」
但他聲音再冷,也掩不住女軍眾將領眼中的懷疑與敵意。
廖子菱冷笑一聲,雙手抱胸:「幻影?哼,觀影球乃古代遺寶,世間難尋,其映照之物,豈會虛假?」
吳美燕眼神如鷹隼般銳利,直盯著江俊毅與陳韋勳:「我等要的不是辯解,而是答案。」
陳韋勳這才回過神來,臉色漲紅,支支吾吾地開口:「那……那支筆,確實曾落到我們手中,可……」他話還沒說完,便被江俊毅低沉的一聲咳嗽打斷。
江俊毅側過身,眼神冷冷壓制住他,彷彿在警告他不得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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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俊毅緩緩起身,紅色戰甲在燭火與水晶燈下泛著沉重的光。
他目光如火般炙熱,掃過董晏鈞、吳美燕、陳芃妤三人,語氣低沉卻清晰,字字如鐵錘敲擊在大殿的石壁上:「原來如此……董司令今日邀我等前來,表面言談合作,實際上所求的,不過就是那支神筆罷了。」
此言一出,全場將領與侍者皆為之一震。氣氛陡然劍拔弩張。
董晏鈞卻神色如常,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弧度,似笑非笑地望著江俊毅:「江司令言重了。神筆,本就屬於我軍的發現,落到貴軍手中,豈能當作理所當然?我等只是想要討回應有之物罷了。至於合作……合作是真心,索筆亦是真心。」
陳芃妤則上前一步,綠袍輕舞,語聲清冷卻帶著壓迫感:「我們並未隱瞞,也未設陷阱,如今直言相告,已是誠意。若貴軍不願交出此筆……談何聯手?」
陳韋勳聽到這裡,心頭一震,下意識緊握拳頭,額角的青筋暴起。他知道,若江俊毅此刻承認神筆在手,等於給了女軍口實;若否認,則是徹底撕破臉皮。
而江俊毅,臉色愈發陰沉,沉默片刻,眼中火焰暗湧,卻尚未回答。
幾秒後,江俊毅緩緩抬手,他的聲音沉穩,卻帶著不可忽視的威嚴:「不錯,神筆確實在我軍之中。」
全場譁然。女軍將領們眼神皆一凝,董晏鈞目光如電,死死盯著江俊毅。
江俊毅繼續道:「但這筆,並非我們奪來,而是它——自行選擇了主人。畫家陳冠瑋,本為一介文士,卻被神筆認可。這並非我等強奪所得,而是此筆自己作出的抉擇。」
說到此處,他停了一瞬,聲音忽然提高,帶著滾燙的火焰般的決斷:「然而,我江俊毅並不貪此物!神筆既能左右戰局,那便以大義為先。若女軍真心欲與我等攜手,共討杜那諾之逆賊,待我們同心大破叛軍之日——此筆,我軍自當歸還!」
他語畢,重重一拍長案,聲音如雷霆在殿中回盪。
女軍眾將一時沉默。吳美燕的眼神陰沉,陳芃妤抿著唇,欲言又止。董晏鈞則緩緩呼出一口氣,似在權衡,終於露出一絲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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