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清晨的曙光照進小屋,法柏特就已經離開這個家,留我一人與書為伴,我放下已經閱讀數十遍的《人偶少女賽拉》,注視映於全身鏡中的自己。
我開始練習各種表情,我牽起嘴角露齒而笑表示喜悅;將眉頭皺在一起歪著頭表示困惑;低下頭垂下眼簾表示哀傷,因為法柏特總是沒什麼表情變化,這些表情我大都是模仿羅莎莉雅或是圖畫書裡的角色,雖然我的面部表情仍顯僵硬,但跟以前相比已進步不少。
我觀察自己的模樣,微捲的金黃長髮滑過肩側,皮膚白皙、整齊的五官,纖細勻稱的身材,如同二十幾歲的普通人類女子。
但我的碧綠眼瞳由金翠石製成,流經全身的並非鮮紅血液,而是純粹魔力,作為我身體核心的是無機物的魔晶,不是跳動的心臟,縱使我的外表與人類如出一轍,內在構造卻截然不同。
我究竟是如何誕生的呢?具有生命的動物大都是雌性與雄性結合而誕下的結晶,那無機物的魔具人偶為何存在?我所看過書本都無法解答這份疑問。
懷抱無解的難題,我面對鏡子獨自沉思許久,忽然,鏡中映出一隻搖搖晃晃的小鳥從窗戶飛入屋內,掉落在小屋地板上。
我趕緊查看小鳥的情況,牠的頭部是純白色,淺灰羽毛夾雜幾分霜白,是森林常見的白頭雪雀,牠的腹部染上了血紅,發出斷斷續續的哀鳴,似乎是被鷹隼給抓傷。
我用雙手捧起雪雀,輕盈到幾乎感受不到重量,生物不像魔具用零件就能修復,牠的生命掌握在我手中,從沒碰過動物的我手足無措,只好嘗試唯一的方法。
我的魔力是水屬性,是最適合治癒療術的屬性,我拿起炭條在木桌畫出圓形術式陣,將雲雀放到上面,說出基礎的治療咒語:「阿伽客,雷冬。」
我核心魔晶中儲存的魔力流向手心,轉化為純粹的治癒魔力包覆雪雀身體,過了一會,雪雀就起身蹦跳幾下,發出清脆響亮的鳥鳴。
下個瞬間,牠張開雙翅飛向窗外,我趕緊跟過去靠在窗邊,望向雪雀飛入森林的渺小身影。原本如此脆弱的雪雀,恢復後馬上就能展翅高飛,我不禁讚嘆生命獨特的強韌。
我低頭看向自己雙手,我第一次施展的魔法親手挽救生命,就像人偶賽拉一樣,難以言喻的充實感滿溢於胸口。
※※※
我抬頭看向壁爐上的水漏鐘,水位刻度已經上升到二十時,比法柏特平常回來的時間還晚了四個鐘頭,我添加柴薪讓爐火燒得更旺盛,卻還是無法驅散滲進體內的寒意。
「朵娜!」過了不久,法柏特的聲音從屋外傳來,。
「法柏特,歡迎回來。」我馬上開門,用笑容及溫暖小屋的火光迎接法柏特歸來。
「抱歉,我回來晚了。」法柏特進屋脫下厚重雪衣,並拿出手帕替我擦拭拿取木柴弄髒的手,此時我瞥見他手臂多了幾道新的傷痕。
「你受傷了!」我擔憂地握住他的手,法柏特淡淡地說:「不用擔心,只是小傷。」
「不行,我來幫你。」我馬上將魔力凝聚於掌心,念出三天前治療雪雀的咒語:「阿伽客,雷冬。」
我的魔力輕柔覆蓋住法柏特的傷口,很快地,法柏特的肌膚恢復成原本的模樣,不留一絲傷疤。
「妳怎麼會療術?」法柏特難掩驚訝地問。
「我看書學的,前幾天我救了一隻小雪雀喔!」我得意地說。
「嗯,妳真厲害。」法柏特的稱讚讓我對自己的療術更有信心,我興奮地說:「我還想要看更多的醫學跟療術書,以後就能幫你療傷了。」
「我不會受傷到必須請妳治療的地步。」法柏特說得斬釘截鐵。
「但是我想要幫你的忙。」我握住法柏特的手,抬起頭凝視著他,他似乎被我的懇求打動,點頭答應:「好,我下次幫妳買這些書。」
「謝謝你。」小說裡看到的撒嬌方法奏效,我喜不自勝,抱住法柏特結實的身軀, 法柏特溫柔摸摸我的頭,他手心傳來的溫暖總是讓我眷戀。
法柏特總是竭力滿足我的願望,卻極少說出自己的心願,也鮮少表露明顯的情緒變化,就像平靜無波的一池深潭,就算我閱讀再多的書籍,卻對法柏特的內心一無所知。
想要再更靠近他的渴望,在心中油然而生。
「法柏特,你以前是吟遊歌者嗎?」話語剛落,法柏特愣在原地幾秒,然後背對著我說:「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小說《千年之詩》的男主角皮耶爾就是個吟遊歌者,他最常用的吉加雅琴跟那箱子裡的樂器一模一樣。」
聽見我的推論,法柏特轉過身來,低聲說道:「我的確當過吟遊歌者。」
當時只想滿足好奇心的我,沒有注意到法柏特臉上的陰鬱之色,興沖沖地說:「那法柏特會彈奏吉加雅琴嗎?我想聽!」
法柏特沒有回答,直接拿起箱裡的吉加雅琴,將其打直抱起,他粗糙的大手輕柔撥動琴弦,響亮清透的音色在小屋迴盪,串連成優美柔和的樂曲,第一次聆聽樂器演奏的我不禁深深著迷,從沒想過原來單純的聲音竟能編織如此美妙的音樂。
彈了一會後,法柏特張開雙唇,渾厚低沉的嗓音流淌於寧靜的深夜。
滿盈月光的寧靜之海
潛藏深藍色的夢
你存在的遠方是在何處?
你望向的滿月是在何方?
海風輕拂烏黑的髮
別上那朵純白月蘭花
遙望滿月
於夢中追尋著你
直至浪潮的盡頭
雖然我無法完全理解歌詞,但法柏特的歌聲牽動著我的心神,我彷彿望見與法柏特相遇的那一夜,滿盈於我眼中的皎潔月光。
當時我沒有聽出深藏於歌聲中的哀傷,法柏特停止演奏後,我只懂得拍手叫好。
「唱得好好聽,我都不知道法柏特這麼會唱歌。既然法柏特以前是吟遊歌者,一定去過很多地方旅行吧!我也好想去外面看看。」我不自覺訴說出的心願,讓法柏特停下調整吉加雅琴的手。
「妳想去哪裡呢?」法柏特平靜地問,我興奮地回答:「我想親眼看看書裡提到的景色,像是賽媞亞大陸西方柏萊國的沙漠之森,那地方的仙人掌比這邊的冷白衫還高大;岐德倫的深桑峽谷直通地底深處,那裡的居民能乘著谷風飛向任何地方;還有南方的賽媞亞倫,聽說可以看到一望無際的大海,傍晚的夕陽就像女神的眼眸一樣漂亮──」
我一股腦將對外界的渴望傾吐而出,默默地聆聽的法柏特,抬起漆黑的眼眸,望向某個不知名的遠方。
「妳說的那些地方,我都去過。」
「好棒啊!那法柏特是一個人旅行嗎?還是有其他人陪你?」
平常對我有問必答的法柏特,這次沒有直接回答我,在愈漸深沉的夜色中閉上雙眼,他吐出的氣息散逸於深夜微涼的空氣中。
「抱歉,今晚我有些累,我去睡了。」明明還沒到入睡的時間,法柏特就放下吉加雅琴並熄滅爐火,房間轉眼間變得一片幽暗。
「晚安,法柏特。」這時我並沒有察覺到法柏特的異狀,單純地笑著對他說晚安。
當法柏特躺在床上輕閉雙眼,我靈機一動,輕啟雙唇,吟唱剛才法柏特彈奏的歌曲,可惜我的歌聲僅是機械式的生澀模仿,沒有屬於人聲的清亮圓潤。
「怎麼突然唱歌?」法柏特訝異地睜開雙眼,我答道:「書裡提過安眠曲可以幫助入睡,我唱得不好嗎?」
「妳唱得很好,謝謝妳……」法柏特低啞的聲音帶有幾分懷念,他再度閉上雙眼,法柏特的感謝讓我唱得更起勁,歌聲繼續迴響於微寒的黑夜裡。
那一夜,法柏特的睡臉寧靜安詳,沒有像以前一樣深陷於惡夢,浮現痛苦扭曲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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