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課後的教室裡很吵。
至少我眼中的世界是這個模樣的。
我的名字是徐隼浩,天生失聰。打從出生以來,耳朵像是被塞滿棉花,這個世界對我而言,寂靜無聲。
但至少我看得見。
看得見他們嘴唇的形狀,一顫一動,就像暗號。所以我能夠和他們有正常的溝通。
只是⋯⋯
只要有音樂課的那天,我都會等到音樂課結束後才去學校,這是被學校默許的,我所在的班級音樂課也會被刻意安排在早上一二節,這樣也不太有人起疑。
有時候大家偷偷拿教室裡的電腦播歌,我總會第一時間逃到無人的空教室。這是被學校默許的「特權」,也是必須死守的秘密。
沒人知道,也不能被知道這個秘密。
或許,只有我們學校有這個莫名其妙的規則。班上的中心群會互相霸凌,把對象推到邊緣區──一群在班上幾乎沒有話語權的人。待在邊緣區的人得毫無疑問遵從中心群,甚至就像舔狗一樣在他們面前搖著尾巴,這樣才有機會獲得一些『朋友』和『說話的權力』。
班上有一個人恰好很貼切的符合這個形象。
慕黛生,皮膚白裡透紅,笑容可掬,眼睛彎彎的,好似能將人的魂勾進去。開學時在男生間很受歡迎,但被中心群女生排擠後,男生也不怎麼和她玩,甚至會跟著欺負她。
然而無論如何,她始終維持一張如冬日陽光般溫暖的笑容。
她曾經也和我說過話,但是我也不想和這麼一個被全班孤立的人有太多交集,所以回話格外的冷淡。
一年後,有個男生轉進來──解敬生。
白白淨淨的皮膚,就像是剛從河裡洗淨,沐浴在陽光下的白布,稜角分明的五官襯托他清冷的面容。
起初很多人對他很好奇,有女生因為出眾的外貌而向他攀談,然而這塊好似無瑕的翠玉,內裡藏著巨大的黑洞。
他的聲調毫無起伏,直接了當質疑別人的幻想,對於毫無意義的聊天沒有興趣,獨來獨往,我行我素,對於別人的悲傷無法共感。若不說清楚請求,他不會理解。
不久,他被男生聯合霸凌,他卻徒手將人送到了附近的醫院,許多家長想要將他送入少年感化院,卻被他不知什麼時候錄下的霸凌影片和錄音檔,以及神秘強大的背景阻擋。
他很快變成了學校最令人心驚膽戰的對象,沒人敢與他交談、對視,就連老師似乎也刻意忽視他。
可是,慕黛生待他有如同班同學,與他同桌的時候,她會毫無顧忌的找他攀談,主動找他一組。在外人看就是勇氣可嘉的人,但班上的女生可不是這樣的想。
當她們以為能透過霸凌慕黛生靠近解敬生時,解敬生站在女廁門口,拿著錄音與錄影檔,循環播放她們霸凌慕黛生的畫面。
班上的男生緊抓慕黛生的頭髮,身後幾個女生面露惡笑。1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nQMdoOXQ2
解敬生又動手了。
他把一個欺負慕黛生的男生按在牆上,指節泛白。那男生咬牙掙脫,卻毫無辦法。1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0qaEXOnKI
他的唇語,沒有聲音,卻是最駭人的一句——
「我、要、你、痛、到、記、得。」
從此以後,全班的人都知道解敬生是慕黛生的靠山,沒有人敢去招惹他們,只能把他們當作是空氣無視。
原本,我也是這麼打算的,遵照著班級的淺規則,平安的撐到畢業之後。然而,好景不常......
到了六年級,英文老師因待產由代課老師接手。代課老師的教學風格十分新穎,打著用英文歌學習的名號,在班上播放流行英文歌。台下同學沉浸其中,嘴裡喃喃哼唱。
但我完全感受不到旋律的震撼,每次英文課都嚇得心裡發寒,手汗從掌心溢出,目光緊盯螢幕上的歌詞,嘴唇做出「正在哼唱」的口型,害怕旋律對不上,一直以來的秘密會被大家發現。
某天下課,我的朋友們很投入的正在聊著英文歌的內容,平時都只是大讚英文的旋律引人入勝,或者嘲諷老師選的歌連狗都不聽。但這次他們卻開始聊著音樂風格,beats、鄉土樂、藍調......
我完全不知道該從哪裡插嘴,因為我對旋律完全不熟悉,一次都沒聽到過。
「徐隼浩,你覺得呢......」正當他們想問我的感想時......
「隼浩,抱歉,剛剛老師有交代我英文課後的午餐時間我們要到辦公室找他」慕黛生突然插話進來,我朋友們向她投射不友善的目光,但我因為她而感到一絲救贖。
「欸,我去找一下老師。」我趕緊說完,匆匆地走出了教室。
我無腦的一步一步地往辦公室的方向走去,盡可能地想要遠離英文教室,還有我的朋友們。
突然,一隻手拉住我,我反射性地回頭。
是稍微喘著氣的慕黛生。
「抱歉,老師其實沒有叫我們,是我編出來的。」慕黛生的唇形傳達她所說的話。
「啊?」我不明所以的皺起眉頭。
「對不起,因為你上英文課的反應一直都怪怪的,眼睛莫名緊盯著螢幕,大家都很陶醉,但只有你臉上看起來戰戰兢兢地,加上你都會翹掉音樂課,所以我想說......」慕黛生說到這裡似乎就不好意思繼續說下去,然而我的心卻被狠狠的重擊一拳。
「你是不是其實聽不太見?」她說這話的唇形動作非常的微小,我稍頓才明白。
「你......要說出去嗎?」我的心情跌盪到了谷底。
「沒、沒有啦!」慕黛生看起來有些驚慌失措,「我只是想說被拆穿的話,你可能就會跟、跟我一樣,我不希望......有其他人與我和解敬生一樣被大家孤立。」
頓時,我只覺得被重擊過後的胸口,流入一股很溫暖的暖流,眼前這個女生就宛如從天而降的天使,那樣的善解人意、那樣的體貼人心,空氣中充滿悅耳的福音,即使我聽不見,也能夠沉浸其中。
自那時起,我開始不自覺地注意慕黛生,也會偷偷傳紙條給她,她也悄悄回傳給我。
下課時,慕黛生總是靜靜地坐在窗邊,目光注視著籃球場上奔跑的人。
如今的她,無論從哪個角度,我都忍不住被她吸引,目光難以移開。
我們的學校從一年級到六年級都是同一個班級,沒有像大多數國小那樣每兩年分班。因此,我才能看著慕黛生從稚嫩的樣子,漸漸的發育成青少年的女生。雖然將近六年來,她被近乎全班的人孤立,只有解敬生和她的互動比較頻繁,比較奇怪的是,她不知為何總是會其他班的同學保持一些交情。
隔壁班有位最受歡迎,也是全校人人皆知的女生──佟栗茜,她的名字宛如言情小說裡才會出現,在現實中非常少見。她的美貌亦是全校無人能敵的存在,就連書店裡的時尚雜誌擺在她身旁,也顯得黯然失色。每屆的畢業典禮,她也是被學長們重點邀請的對象,大家都搶著要在最後的校園時光與她合影。
然而,即使如此出名,她在班上依舊會被輪流孤立,在學姊之間甚至成了被嫉妒、想毀容的對象。她的個性也不像慕黛生那般平易近人,與她交談時常能感受到明顯的冷淡。
讓我不解的是,有時我卻會看到慕黛生與她並肩而行,她們談笑風生的模樣,宛如親密的摯友一般。
有一次換座位,我很幸運地和慕黛生變成了同桌,我們終於可以不用像以前一樣神秘兮兮的傳紙條給對方,我們能直接寫在對方的課本上,或是小小聲地交談。
「隼浩,你知道這題要怎麼算嗎?」一大早,慕黛生拿出昨天的習題本問我。
「這題啊?」突然,有個人走到慕黛生旁邊,拿起她的課本看了看,然後開始解釋起解法。
那個人便是佟栗茜。
然而,即使她外表明豔動人,在我眼中,總覺得比不上慕黛生的那份親切與純真。
「慕黛生,你上次介紹解敬生給我,但我覺得他聊天很像機器人,而且也不太會察言觀色,要講他才會動作,感覺有點廢。」佟栗茜毫不留情地說,「真不愧是你,這種人你也處地下去。」
聽到這裡,我的胸口被狠狠揪了一下,整個人都愣住了。
「我們沒有在一起啦!你別亂講。」慕黛生趕緊否認。
「不然咧?跟我處嗎?」佟栗茜戲謔地問道。
「什麼啦!哈哈哈!」慕黛生地笑著說到,即使聽不見笑聲,但在我的腦海裡一直想像著那就像是銀鈴般一樣悅耳。
「走啦!我們出去聊天。」佟栗茜一把拉起慕黛生,勾著她的手,兩人走出了教室。
那一刻,我隱隱覺得,佟栗茜對慕黛生似乎不只是朋友之間的單純。
第一節上課鐘打了之後,慕黛生才匆匆忙忙地回到位置上,我忍不住問他們剛剛出去聊了什麼。
「沒什麼啊!」她笑著回答,接著又問:「對了,隼浩是基督徒吧?」
我點點頭。
「那你禮拜天去禱告的時候,有沒有碰到佟栗茜?她也是基督徒耶!」慕黛生好奇地問。
我搖搖頭──從小到大,我也很少在教會裡遇到熟識的同學。
「可能她在南邊的教會吧,這一帶教會分南北兩邊。」我說。
「是喔……不過也可能是她根本不常去吧?感覺她不太相信耶穌。」慕黛生說道,我聽的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既然身為基督徒,有什麼資格去懷疑拿己命拯救世界眾生的耶穌基督呢?
「你為什麼和她那麼好啊?」我忍不住問,語氣裡帶著好奇。
「咦?!這......」慕黛生遲疑了一下,低聲道:「我也不知道……就是覺得和佟栗茜聊得來。」
好不容易熬到了畢業,班上除了解敬生之外大家都出席了,然而偏偏我們班那位拿市長獎的人沒來。
因為大家都住在同一個城鎮,幾乎所有人都進了同一所國中。國小畢業後,我們才剛踏入青少年世界,無數資訊像紙片般從眼前掠過,又迅速飛散──你只能挑出最深刻的那些,緊緊抓住不放。
或許是升學的壓力讓時間變得匆忙,體感時間也不自覺地加速,感覺一眨眼學期都過了一半。
這似乎不是什麼好的徵兆。可對我來說,那時候卻像是命運給的一點補償──我和慕黛生被分到同一個班級,更巧的是,國小的同學都不在其中。我們能更自在地說話,關係也一點一點拉近。
有時我想,如果能更靠近她,我也渴望我們的關係能超越「朋友」。可慕黛生那甜美的外貌,讓她成為男生中爭相追逐的對象。那種感覺,像隨時會被人奪走一樣,令我焦躁不安。
「你還記得解敬生嗎?」有天,慕黛生這麼問我。
「嗯,怎麼了?」我不解的問。
「他沒有升學,在家自主學習。」說完後,她的眼神漸漸失去焦點,最後無力地趴在桌上,整個人看起來被什麼沉重的東西壓著。
「我都不知道原來還可以在家上學,我也好想要變得跟他一樣。」我盯著她的唇形,一字一句拼湊出這句話,心口瞬間一緊,連回答都忘了。1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cY1dEiuFE
或許是因為目前的國中生活太快樂了,我才從未察覺那些細微的裂縫。1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3zNqBvBbu
慕黛生,又被全班的女生集體排擠。
為什麼?1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sX2o3QoSv
總是那些最美麗、最善良的人,要承受全班的孤立?
升上國二後,無論在國小還是國中都同樣風靡全校的佟栗茜,卻在某一天突然消失了。沒有請假,也沒有任何預兆。一週過去,仍然不見蹤影。許多老師紛紛找上與她交情最好的慕黛生,但她總是輕描淡寫地回答:「不知道、不清楚、很久沒聯絡了。」
只是──她的笑容已經變了。那不再是過去純粹的陽光,而像被一層薄霧籠罩著,淡淡的陰影藏在背後。
「你最近怎麼了?感覺不太開心。」在佟栗茜消失後的一個傍晚放學,我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
「沒什麼啦!」慕黛生條件反射般的揚起嘴角,但已經感受不到以往的溫暖,比較像是硬生生擠出來的笑容。
「你不要騙我!」我再也壓抑不住心中的擔憂,甚至有些激動,「自從佟栗茜不見之後,你每天似乎都很焦躁。為什麼不讓我幫你一起承擔?」
「隼浩......」她眼中瞬間重滿淚水,聲音顫抖,「我好不想來學校。我也想像他們一樣待在家,或者乾脆……消失算了。每次踏進校門都好痛苦,大家依舊不喜歡我。只有你、栗茜和敬生對我比較好……可現在,兩個人都走了。我已經沒有勇氣再撐下去。」
聽到這裡,我才驚覺,原來一直以來,我只顧著享受和她在一起的時光,卻從沒真正理解過她所承受的壓力與孤獨。
愧疚與後悔,沉重得幾乎壓得我無法呼吸。
「那……你可以依靠我啊……」我低聲說,感覺卻像是一句蒼白無力的承諾。
「隼浩,你也有自己的朋友……我總不能拖累你,讓你也被孤立吧?」她邊擦淚,邊勉強勾起嘴角。
「又沒差,我們認識多久了?」我倔強地說,「從今以後不要再一個人承受這些了。」
她點點頭,淚水仍舊不停地落下,弄濕了校服的領口。
回家的路上,我們之間始終保持著一步的距離。我想牽她的手,想擁抱她,但最後只是默默地走在她身邊,看著她的影子與我的影子偶爾重疊,又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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