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事 - 〈她說，這樣才乾淨〉

林子謙醒來，覺得房間的空氣有股陌生的清涼。

他伸手摸了摸窗台。

乾淨得像剛打磨過的玻璃，連指腹的細紋都印不下去。

地板沒有一點塵，連床腳下那條他多年不動的舊毯子，也平整得像剛鋪好的床單。

廚房傳來極輕的碰撞聲，不是碗，不是杯，是布料和木頭擦過的聲音。

他走過去，冰箱門半掩著，冷氣順著門縫溢出，像誰在裡面呼氣。

那呼吸的節奏，和他不一樣。

早餐桌像樣品屋，沒有任何多餘的物。

「爸，今天早上……有人擦過窗台嗎？」

父親抬頭，看了他一眼。

「怎麼了？」

「上面一點灰都沒有。」

父親低下頭，切麵包的刀在砧板上擦過，留下一道很淺的痕。

哥哥下樓，鞋底乾淨得像沒走過地面，拉開椅子坐下。

「昨天不是才擦過嗎？」哥哥淡淡地說。

「誰擦的？」

沒有人回答。只有牛奶倒進杯裡的聲音，把話蓋過去。

下午，他刻意留在家裡。陽光斜進客廳，他看見一抹影子在牆上移動。

那影子蹲在沙發旁，用手把什麼從縫裡摳出來，再用抹布抹平。

每抹一次，空氣就冷一分。

他屏住呼吸，悄悄跟在影子後面。影子走進廚房，手臂的弧線像在拎東西。

那姿勢……他太熟悉了。

垃圾袋被提起、保鮮盒被移動、杯口被抹平，動作細膩到——像媽媽一樣。

轉過一個角落，他看見影子伸手去擰抹布，水滴落地。

等他抬起頭，影子消失了。

而他手裡，正擰著那條抹布。

晚餐時，他忍不住問「你們早上看到誰在打掃嗎？」

父親放下筷子，神情平淡「你一整天都在家啊。」

「我？」

「不然是誰？」哥哥笑了一下。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節間滲出淡淡的洗滌劑味道，還有一層發白的水漬。

可他明明記得⋯⋯上午自己一直在樓上寫東西，連房門都沒出過。

「你們……確定？」

父親抬頭看了他一眼，轉開視線。

夜裡，他在房間裡聽見整個家的呼吸。不是風，而是什麼在深長地吐納。

每吐一次，就有什麼東西被移走；每納一次，就有什麼東西變得整齊。

他循著細碎的擦拭聲下樓，經過走廊時，瞥見有人影從曬衣繩邊收下一塊紅布。

他追過去，影子繞進廚房、穿過客廳、走上樓。

他衝進樓梯口時，樓上的人影正要進他房間。

那人影回過頭，臉沒有表情。是他自己。

他醒來，床邊站著一個人影。

模糊的面容看不清，但身形纖細，像曾經在這家裡穿梭的那個「她」。

她沒有說話，只彎下身，伸手替他把衣領抹平。

那不是整理的動作——而是用指腹，一點一點，把衣領上的縫線「擦掉」。

冰涼的觸感沿著布料一路往上，擦過他的下頜、臉頰，最後停在額頭。

他反射性想往後退，卻發現脖子僵得動不了。

她抹過的地方，變得光滑、沒有線條，連皮膚的細紋都不見了。

彷彿那部分，不再屬於他。

今天家裡很安靜，安靜得沒有一絲人味。

林子謙走到客廳，地板光得像水面，卻照不出他的倒影，影子也不在。

垃圾袋口翻得很平，曬衣繩上的紅布料不見了。冰箱裡最上層，擺著三樣她喜歡的菜。

他伸手摸了摸保鮮盒的邊，還留著一點溫度。

關上門時，他聽見一道很輕的聲音

像牆在呼吸。

那聲音在他耳邊說

「這樣才乾淨。」

語氣平淡，卻像在擦掉什麼。

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手指冰涼。

皮膚上什麼都沒有，連手紋……也像被抹掉了。

窗外的天光慢慢亮起。

林子謙坐在餐桌旁，聽著廚房傳來的碰撞聲。

有人在切菜、有人在洗碗、有人在拖地。

味道、聲音、影子全都和記憶裡一樣。

父親端著熱茶從廚房走出來，在他對面坐下，目光掃過整潔到近乎空無一物的餐桌。

「爸……」他開口，聲音像卡在喉嚨裡。

父親抬眼，似乎在等他後半句。

「我們……家裡，還有誰？」

父親愣了一下，笑了笑：「當然有啊。大家都在，不是嗎？」

他順著父親的視線望過去，餐桌兩側的椅子全空著。

廚房裡的聲音還在繼續，卻沒有任何人影。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

在這間屋子裡，唯一還活著的，是爸爸。

而爸爸，一直在和「家」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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