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潮聲 - 02重逢

沙、沙沙。

最先意識到的是傳進耳中的鬆軟聲響，如同海水拍打到岸上，在白沙上激起層層浪花。

我張開雙眼，出現在眼前的是密密麻麻的黑色線條，他們的形狀各異，如同以怪異姿勢扭動軀體的某種寄生蟲，一時間我還以為自己來到了住著未知生命的遙遠星球。

直到雙眼重新聚焦，我才理解那是列印在白色A4紙上的黑色文字。

我從辦公桌上爬起，眼前堆滿了不同顏色的文件夾。

周圍的同事並沒有發現自己打了瞌睡，只是繼續處理各自的工作，原子筆在紙面上摩擦，發出沙沙聲響。

眼皮又變得沉重，這種靜謐的氛圍下很容易不小心再次睡著。

我揉了揉眼睛之後站起身，決定先沖杯咖啡提神。

拿著杯子往門口走去，走出門後右邊的轉角就是擺放咖啡機的茶水間。

就在我走出門口轉身的瞬間，眼前的景象卻突然變成寫滿公式的黑板。

自己不知何時已經坐在午後的教室裡，手中的杯子也早已變成自動鉛筆。

毛髮稀疏的數學老師不斷在黑板上寫下新的內容，身邊的同學也都低著頭抄寫筆記。

來不及思考，我連忙轉動自動鉛筆，打算趕在老師擦掉黑板之前把內容記錄下來。

就在低頭準備動筆的瞬間，眼前的筆記本卻又突然變成佈滿皺紋的手指。

此刻的自己又變成年邁的老者，坐在屋簷下的木製搖椅上。往遠方眺望，白色沙灘的盡頭是蔚藍的大海與天空。

即使距離遙遠，自己依然能清楚聽見沙沙的海潮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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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感受到自己的意識正處於某種不可思議的狀態，無數情境場景交織糾纏，即使明知並非現實，但以夢境來說卻又過於細膩。

自己以各種不同的身份和形樣出現在其中，有時候是意氣風發的青年，有時候是初生的嬰兒，有時候又是行將就木的老人。

一切就像是水中泛起的漣漪，即使已經近在眼前，每當試著用手撈取觸摸，卻又在轉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究竟經過了多久呢？

幾分鐘？幾小時？還是幾天？

又或者是這樣的時間將會永遠持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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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緩慢睜開雙眼，眼前一片昏暗。

濕黏的霉味肆意鑽進鼻腔，耳邊傳來滴答聲響，有隻漆黑的小蟲從眼前快速爬過。

腦袋花了好幾秒才浮現出記憶片段，空無一物的海灘、吞噬一切的樹林、破敗不堪的房屋，即使如此，卻幾乎沒能解答自己心中的任何疑惑。

那個宛如來自地獄的恐怖聲響已經消失，甚至就像從未發生，彷彿只是漫長夢境的一部分。

夢？

對了，自己好像做了許多夢。

我嘗試仔細回想那些夢境，得到的卻只有零星殘破的片段。

我也想起了自己失去記憶的事實，但那些記憶也還不曾歸來。

我想站起身，卻感覺到背上有某種柔軟的重量壓著自己。

似乎是意識到自己的動靜，一直壓在身上的女孩終於緩緩起身，在我來得及反應之前便發出啪答啪答的聲響往遠方跑去。

「等一下！」

我打算起身追上，但因為一整夜都維持著怪異姿勢的關係，使我的四肢不聽使喚。等到我艱難地從泥濘不堪的坑洞中爬出，女孩早已消失在深不見底的樹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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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起身環顧四周，地面上多了許多大而深的水窪，加上衣物上殘留的濕氣，前陣子應該才下過一場大雨。遠方的雲層依舊厚重，但和之前比起來光線似乎稍微明亮了一些。灰白色的天空像是被稀釋的墨水暈染，偶爾有幾縷光線掙扎著穿透雲層，灑落在滿是泥濘的地面上，形成斑駁的光斑。

和剛來的時候相比，房舍的殘骸變得更加慘不忍睹。原本還能隱約看出房屋輪廓的骨架，此刻只剩下寥寥幾根梁柱矗立，像是被野獸撕裂的屋瓦碎片大量散落在各處，宛如經歷過一場極其駭人的颶風。

我猶豫了一下是否應該前往追尋女孩的行蹤，但身體的疲憊與心中的遲疑讓我選擇暫時停留。我走到一個原本應該是玄關的地方坐下，周圍的泥土因為雨水的關係而變得鬆軟，踩下去會發出細微的「啵啵」聲，像是某種深埋地底的生物所發出的細微鼻息。

我抬頭望向女孩消失的方向，樹林的邊界宛如一層厚重的布幕，將她的身影吞噬得乾乾淨淨，只剩下那種混合了泥土、腐敗與某種難以言喻的腥臭，依稀在鼻腔間徘徊。

再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指尖沾滿是泥漬與青苔，掌心的紋路也因為浸潤濕氣而變得模糊。突然間，我居然對自己的這副身體產生極度陌生的感覺，彷彿只是暫時和他人借來的。

歇息片刻後，我緩緩站起身，沿著房舍殘骸的邊緣緩慢前行，腳步刻意放得很輕，潛意識裡害怕驚動某種潛伏的存在。地面上散落著許多碎片，有玻璃、金屬、塑膠，唯一的共通點是幾乎難以辨別他們原本的樣貌。

我繼續往前走，來到一處幾乎只剩下入口處的房舍殘骸前。

木質門板的門框已經傾斜，表面上長滿了青苔與黴菌，像是某種病變的皮膚。門板隨著微風微微晃動，幾隻破舊的鞋子無力地倒在一旁。

天空的雲層緩慢移動，宛如某種巨大的生物的呼吸，遠方隱約有微弱的嗡鳴聲響起。

正當我想伸手推開門板時──

「朧生！」

一到清澈的女聲從不遠處響起。

聽到「朧生」這個詞彙的瞬間，自己的腦袋宛如在瞬間遭到電擊。有某種神經網絡正在產生連結，雖然記憶仍舊模糊，但「朧生」這個詞彙卻令自己感到無比熟悉。

「沒事吧？大家找你找了很久。」

另一個穩重的男性聲音響起，自己轉頭往聲音來源看去，發現一群人正快步朝著自己走來。

「還好嗎？有沒有受傷？」

其中一個男性走來向自己詢問，但看見自己愣在原地的反應，原本面帶微笑的所有人面面相觑。

「你…還記得我們是誰嗎？」

當中看起來明顯比其他人年長的中年男性向我提問。

「那個，我好像……失去記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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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一行人開始簡單向我解釋事情的來龍去脈。

那個令人無比熟悉的詞彙──「朧生」，正是自己的名字。

我們都是就讀於同一個研究所的海洋研究社成員，在暑假期間租借了一艘小船，計畫在近海區域進行兩天一夜的實地考察。

第一天的考察進行得很順利，然而就在第二天準備返航的時候，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雨打亂了一切。我們的小船因為禁不住狂風暴雨的摧殘不幸翻覆，所有人也在暴雨和巨浪的夾擊下失去意識。等到醒過來的時候每個人才發現自己已經身在這個未知的地方，大家也是好不容易才從四散的地方聚集在一起，自己也可能是在遇難的當下受到某些刺激才失去記憶。

聽完說明之後，自己已經大致明白了事情的經過。但記憶仍舊沒有恢復，感覺就像是聽了一段與自己毫不相關的故事。

因為想不起來每個人的名字，大家也為自己做了簡單的自我介紹。

團體中明顯比其他人年長、戴著眼鏡留有鬍渣的中年男性是帶隊的社團指導老師，靜川。

除了老師以外，團體中還有兩名男生和兩名女生。

身材高挑精壯、膚色黝黑的男生名叫嶺澔。

戴著眼鏡，讓人感覺博學穩重的男生名叫曉風。

褐色短髮，穿著時髦的女生名叫奕辰。

綁著黑色長馬尾，感覺比較文靜的女生則叫做澄熙。

除此之外，聽說還有另外兩個名叫昱筌和曜森的男生，只是目前還沒有發現他們的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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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試著對外求救嗎？」我問。

「試過了，但是沒用。」奕辰拿出掛滿裝飾的手機：「這裡沒有訊號，沒辦法察看手機定位，連緊急求救電話都打不通，到底是什麼鬼地方？」

「而且很奇怪，我們明明是在大海中央遭遇暴風雨，為什麼都剛好出現在這個地方？印象中沿途也沒有看過類似的島嶼。」

「喂！你的意思是希望有人出意外死掉嗎？」嶺澔的語氣有些激動，也許是身處在未知的環境讓他變得有些焦躁。

「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總覺得有些過於巧合……」

「先不說那些了。」靜川老師介入緩和氣氛：「既然找到朧生，代表昱筌和曜森可能也在附近，大家還是再一起找找看，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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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啊啊！」

一道響亮的驚叫聲劃破空氣，眾人瞬間轉向聲響發出的方向。

雖然來自有點距離的地方，聲響依舊清晰地傳進了每個人的耳裡。

那聲音聽起來極其淒厲，就像是當事人正在遭受某種撕心裂肺的痛苦。

「這個聲音…好像是曜森。」澄熙有些不安地說。

「總之先去看看吧，也許是遇到什麼危險了。」

嶺澔沒有多想便飛奔而出，其他人也跟在他的身後。

自己猶豫片刻，最終還是選擇追上眾人即將消失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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