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 - 顧行燁

　　「我是顧行燁，我的夢想是成為一個醫生，並發明一款萬靈藥，什麼病都能治。」

　　就算不是什麼能治百病的藥，至少只要能治阿茲海默症就好，無論如何我都要發明或找出這款藥。

　　我叫顧行燁，是杏林醫院急診科主任，目前三十五歲，大家都說我是最年輕最優秀的主任。

　　可剛進醫學院那段期間，我連解剖青蛙都不敢，想到那血肉模糊的畫面就想吐。

　　為此我特地去找了心理醫生協助我改善這個問題，他的療法很奇怪，他一直給我看一些腦袋開花腦漿和血液交融在一塊的照片，一些人器官被摘除的影片。

　　起初我告訴自己，那些畫面只是合成，是AI的惡趣味。但看著看著，我開始分辨得出真實與假造的差異，開始關注鏡頭裡器官摘除的手法是否正確，甚至會為那些技術上的粗糙感到惋惜。

　　直到某一天，我才發現，自己竟能一邊吃著便當，一邊研究一顆還在顫動的心臟是如何被剖開的。

　　我很感謝那位心理醫生，他拯救了我成為醫生的夢想，我永遠記得他的名字，他叫徐逸飛，是很厲害的心理師。

　　後來我以年級第一的身分從醫學院畢業，進到這裡的急診科實習，我想認識更多的病症，這樣才最有可能找出萬靈藥。

　　急診科就是最好的地方，這裡什麼病症的病患都有。

　　我還記得我第一個接到的病人，那時候科室裡很繁忙，我被叫上手術台觀摩。

　　我看著前輩一刀一刀深入病患的體內，突然，我發現他的角度有些微的偏頗，我不知道我該如何提醒他，也不知道是否該提醒他。

　　我只知道，那個病人，已經死了。

　　他一下刀，眼神產生微妙的變化，一旁的心率機開始呼叫，他呼喊著護士止血，他也知道的吧？已經沒救了，這個人是他殺的。

　　我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會將那邊的血管切斷，我在事後問了他。

　　「前輩，為什麼你那邊會這樣下刀？」

　　「唉……我以為連結肉瘤的是那根，結果那只是肉瘤延伸出來的病體沾黏上去了，切除是沒問題，但我下得太深了，切斷了他生存的希望。」

　　我學到很多，原來有很多病灶是會偽裝的，偽裝成平常的樣子，悄悄地引誘你去摧毀自己。

　　後來他引咎辭職，歸隱田園。但那個病人其實是個通緝犯，一個連環殺人案的兇手，也算是死得其所？

　　我後來找到他，和他說了這件事後，我有些懷疑他是故意下太深的。

　　「醫者仁心，他是不是通緝犯不重要，在我眼裡，他就是一個需要被救治的病人，至於他犯下的罪行，交由法律去審判他，我們沒資格審判他，也沒資格見死不救，更沒資格剝奪他生還的最後希望。」

　　我才明白，職業道德就是這回事。

　　我的職業是醫生，我就該把人救活，無論他是作奸犯科的歹徒，還是救人於水深火熱中的英雄，又或者是平凡的人，我都應該將我的病人治好。

　　律師同理，他們收了錢，就應該打贏官司；警察也是，他們只能逮捕人，而不能直接擊斃。

　　職業道德永遠高於個人道德，我不能因為看他不順眼就不救他。

　　這是我在剛進這間醫院時學到的。

　　後來我主刀了人生的第一台手術，患者是闌尾炎，需要做切除的手術，對於我們來說算是能給新人機會的手術。

　　我精準地瞄準闌尾的連接處，和當初看的影片一樣，精準的將器官摘除。

　　術後協助的護士問我。

　　「顧醫生，您這台手術怎麼做這麼快，你真的剛畢業嗎？怎麼感覺你做過好幾次了。」

　　「喔喔，這個嗎？我在家都會利用豬肉之類的東西來練習刀的精度和縫合技術，但手熟爾。」

　　「顧醫生真是勤勞。」

　　有一名國王看著懶散的人民和即將潰爛的王國，推出「積極政策」，只要勤勞努力的人，就能得到皇室的大餅，當年的大餅可是相當吸引人的，尋常百姓根本吃不著。

　　於是人民包括貴族都拼了命的做事，王國也欣欣向榮，可國王卻愁了，他可沒有那麼多餅能分給那麼多人，於是他又推出了「最積極獎」，透過皇室內部票選決定誰才是最積極的那個人，為了避免舞弊，總計五十份的大餅會保障至少十份是平民得獎。

　　大家為了這個獎項，為了這塊大餅而拼命工作，有一天，有人過勞而死了，國王不以為然，以為只是個例，便草草告誡一番，並加強對大餅的宣傳，強調那只是個例，不會那麼常發生的。

　　日子一天天過去，過勞而死的人民也越來越多，後來國王發現這樣下去不行，人民要死完了，於是他推動了「勞逸結合」來激勵人民，果然，在「勞逸結合」下，人民們既有生產力，又不會死亡。

　　而那塊大餅，國王始終沒有發出去，國王利用了最小的成本，造就了東亞最大的騙局——努力。

　　「也還好，主要是平時也沒什麼事做。」

　　「是嗎？顧醫生不看新聞和電影的嗎？」

　　「最近有什麼大事發生嗎？」

　　「那個女明星啊，許願，她自殺了。」

　　「啊？怎麼會這樣……知道原因嗎？」

　　「不知道，顧醫生你也是她的忠實粉絲吧？」

　　「當然，她演那被潛規則的女偶像的時候簡直像她真的經歷過一樣，這才是演員該有的素質。」

　　「真是可惜啊，天妒英才。」

　　「你說的是。」

　　我依稀記得那時候的報章新聞只敢報導最真實的內容，沒有一絲作假，連八卦新聞也都在日後的澄清中證實了是真的。

　　那個時候沒有立場，只有真相。

　　我當上主任時，他們說我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台灣彼得羅森，我不想做台灣彼得羅森，我想做顧行燁。

　　後來，我的每一場手術都以精準快速為優點被醫院用來宣傳。

　　我不太喜歡這樣的感覺，來的病人越多，就代表社會上需要救治的人變多了，這不是一件好事。

　　這時的我在看報紙，上面寫著「急診科新星，台灣彼得羅森，以10分鐘的時間完成開顱，並在之後的一小時內成功救治了病人。簡直是輕鬆寫意。」

　　他們又不在手術室內，怎麼知道我開顱用了多久？我在和死亡賽跑，我的刀必須精準而快速的劃過最正確的路徑，並找到病灶。

　　輕鬆寫意？

　　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那天我像往常一樣進入醫院，上頭突然和我說這次的開刀過程要直播給人民看，要快，要精準。

　　說實話，我沒經歷過這麼奇葩的事件，我想拒絕他。

　　「林董，病人有同意嗎？這是他的隱私。」

　　「他都成那樣了，還要什麼隱私？」

　　「林董，人與人間要有尊重。」

　　「哎呀反正你照我說的去做就行了，不准出錯啊！」

　　我覺得他不尊重病患，所以我頂撞他。

　　但這不代表我能夠把我原本有辦法救好的人，給殺了。

　　故事要從上手術台後說起。

　　患者是因車禍導致的創傷性肝破裂，我上了手術台後，才發現護士們壓根沒有處理出血的問題。

　　「為什麼沒有止血？」

　　「顧醫生，林董說要展示你全能的一面。」

　　她縮了起來，好像很怕我責怪她。

　　「下次別拿病人的命開玩笑，緊急處理止血。」

　　「好的。」

　　原本事情到這裡還算順利，可我萬萬沒想到，原本的出血點已經找不到了。

　　「我還要進行膽囊切除。」

　　「可是……」

　　「這是通知，不是商量！」

　　我手迅速的動了起來，原本能救好的病人，卻因為放著讓他出血而找不到出血點增加手術的難度，想到這裡我越發急躁。

　　於是我下了那刀，那不可挽回的一刀。

　　我不小心誤認了膽總管，我以為那是膽囊管，便自信的切了下去。

　　我緊急做了處理，並馬上安排膽道重建手術，我連續站在手術台前十二小時才將所有步驟完成。

　　可我太慢了，來不及挽回他。

　　我沒辦法，這是我的失誤，沒能救回他。

　　後來我被他的家屬告了，說我延誤治療，沒能及時治好他。

　　我找了曾幫我打過官司的朋友，打電話過去卻是不一樣的聲音。

　　「喂您好，這裡是董貞理事務所，有什麼事委託嗎？」

　　「你是董貞理的學子嗎？我要委托她一個案子。」

　　「老師她現在不在，不過如果我能幫得上忙的話，可以委託我試試看！」

　　我思索了一番，依我對董貞理的理解，她不可能收一個沒有用的學徒，她會收學生還放她一個人在事務所就是想歷練她，而且確信她一定能超越自己。

　　「是醫療糾紛，你有相關經驗嗎？」

　　「沒有……」

　　「沒關係，你老師那邊有資料，我委託你作我的辯護律師，我等等就把經過傳給你，我還要再委託你一個告訴，行嗎？」

　　「沒問題！我、我能行的。」

　　「別太緊張，第二個是我告人，沒告成也就算了。」

　　「好、好的，具體要告什麼呢？」

　　「詐欺。」

　　我們上了法庭，我也認識了那位妹妹，她叫李彧，我在她身上看見了董貞理的影子，還有一點，徐逸飛的影子。

　　她在看過事件發生後也是很共情地痛罵林董，所以在我說我準備告訴的對象是林董時，她興奮地站起來高舉大拇指，像個小女孩一樣。

　　這就是未被社會污染的純潔吧，希望她能一直這麼下去。

　　在法庭上沒什麼意外，她幫我打贏了那場官司，並將矛頭指向指揮護士延後止血的林董身上。

　　也開啟了我的告訴。

　　「被告林帆蜀，你對於上述指控有何辯解？」

　　「庭上，我並沒有指揮護士延後止血工作，我只向他們表明了我需要顧醫生全能的表現，是他們自己做出的決定。」

　　「那病人有同意直播開刀過程嗎？」

　　「有的、有的，我還有他親筆簽名的同意書呢！」

　　「胡扯！」

　　我忍不了了。

　　「病人是在車禍後創傷性肝破裂緊急送往急診室的，哪有時間簽什麼直播同意書？」

　　「呃、呃，也許我記錯了，這是他的家屬簽的，庭上，這份是證據。」

　　「嗯，確實是有簽名，而且也確實是死者家屬的筆跡。」

　　「怎麼辦？」我低聲向李彧詢問。

　　「你還有什麼招嗎？」

　　她一提醒，我便想起當天手術前有做一場的演講，胸口別著錄音筆。

　　「庭上，我有證據。」

　　「『林董，病人有同意嗎？這是他的隱私。』

　　『他都成那樣了，還要什麼隱私？』

　　『林董，人與人間要有尊重。』

　　『哎呀反正你照我說的去做就行了，不准出錯啊！』」

　　「顧先生，這段錄音並不能證明這字不是死者家屬簽的，也不能證明家屬並沒有同意直播。」

　　「庭上，我想問一個問題。」李彧發話了。

　　「請說。」

　　「如果一名重傷的病患，連自己的隱私權都沒辦法保障嗎？我方主張錄影可以，但事後是否公開給業內作示範還需本人同意。」

　　「本人死了啊，誰來同意？」

　　「那便守護他的隱私權，直至永恆。」

　　我懂為什麼董貞理會選擇她了，果然是懂真理的人。

　　咚——

　　「李律，這與詐欺罪無關。」

　　「和人權有關，本來就需要本人同意，何來家屬代簽一說？」

　　「更何況這份同意書我剛剛仔細看了一下，是寫『本人』願意且同意杏林醫院總理林帆蜀採用『本人』的肖像權且同意他並未侵犯『本人』的隱私權，全文用的都是本人二字，難道該直播的其實是家屬在手術室外的畫面？」

　　「你、你這是在玩文字遊戲！」

　　「並不是，事實就是你根本就沒有經過死者同意，便擅自啟動這次的手術直播，甚至連顧醫生都不同意，你也沒有採納，只是他救人心切，才願意進手術室。」

　　「你這丫頭！」他咬牙切齒的面容真是滑稽。

　　咚——

　　「本庭宣告，被告林帆蜀詐欺一案成立，判罰五年刑期併科70萬元罰金。」

　　「不公！這是司法不公！我被資本做局了！顧行燁！你竟敢背叛我！叛徒是沒有好下場的！你給我牢牢記好了！」

　　「會吠的狗通常不咬人。」我小聲對李彧說道。

　　她呵呵的笑了笑，這幾天對案件的調查已經讓我們的感情形同兄妹。

　　但她有點傻，也有點濫情，我得幫她把關一下男朋友。

　　雖然手術失敗了，但主因並不是我，所以原本的總理被換成新的人了。

　　賴先生一上任便大刀闊斧地改革，包括但不限於薪水、手術室分配、空間分配和一些立場方面的問題。

　　醫院內有兩派，應該說，我們急診科有兩派，一派覺得窮凶惡極的罪犯不值得我們動用純淨的手去拯救他們；另一派則認為救人就是醫生的本質，無論是什麼樣的人都得救。

　　很明顯我是屬於後者，只要有1%的生存機率，我就拼盡全力進行搶救。

　　但我失敗了，沒成功救活他。

　　而輿論譴責我，說我不該救他，卻又有人稱讚我，說我不治好他是對的。

　　都是一條人命，還能分成三六九等嗎？

　　醫生救人，不是理所應當的事嗎？今天就算他殺了五十個人，我也必須救活他。

　　但我很常看見網路上廣傳的一句話。

　　「要是他殺的是你愛的人呢？」

　　這是一個很難的道德問題，如果我的身分是醫生，我必須救活他並交由法律來制裁他；如果我的身分是顧行燁，我會見死不救，身而為人，我必須自私一點。

　　我沒有那樣的大愛能容忍殺害我愛人的人存在於世上。

　　但作為醫生，我還是將他視作一般的病患，一名需要被救治的病患。

　　直到我遇到了那名令我跌入愛河的女人。

　　她是剛從美國回來的頂尖醫生，原本要把急診科主任的位置分派給她的，但是她拒絕了。

　　她做什麼都很急，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追趕她一樣。

　　她開的刀很快，比我快上兩倍，她一躍成為最炙手可熱的急診科醫師，再加上她姣好的面容，讓她登上了新聞版面。

　　我和她接觸過，她叫馮燕翔。

　　她一上來就表現出對我感興趣的樣子，湊過來問我。

　　「聽說你想找到『萬靈藥』？」

　　「誰跟你說的？」

　　「旁邊那些人。」

　　她指了指附近正激動地看著足球的同事們。

　　「真是多嘴。」我吐槽了一句。

　　「呵呵，為什麼想找『萬靈藥』呢？」

　　「我想治好所有病症，什麼都能治。」

　　「就只是這樣？你的動機呢？」

　　「我們還沒熟到能聊這個吧？」

　　「已經夠了。」

　　我有些無語，她的自信讓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快說吧。」

　　「我阿嬤。」

　　「她怎麼了？」

　　「她在我小時候，得了阿茲海默症，我們只知道她失智了。」

　　「然後呢？你們把她送去療養院？」

　　「嗯，我們以為這樣才是最好的，可不是，她越來越瘦，我久久去見她一次，她卻對著我大喊著『壞人』。」

　　「那很難過了。」

　　「你很不會聊天。」

　　「呵呵，你哭了？」

　　「嗯，我很難把那時候冬天回老家會喜沖沖地拿著新的羽絨服出來給我的阿嬤和那時候的阿嬤連結在一起。」

　　「所以你想治好阿茲海默？」

　　「本意是這樣，但我是醫生，不能太自私。」

　　她抬頭看了看天空，那裡晴朗無雲。

　　「我看未必，身為人，還是自私點好。」

　　有次在吃便當時，我才剛將配菜吃完，她就已經收拾好了。

　　「你怎麼吃這麼快？」

　　「我趕時間。」

　　「趕什麼？你等等有刀？」

　　「是沒有，不過明天有。」

　　「那你那麼急做什麼？」

　　「要去回診，身體出了點問題。而且我時間不多。」

　　「是嗎？大忙人，記得多喝熱水。」

　　「嗯。」

　　那時一顆新星冉冉升起，應該說兩顆嗎？

　　一個叫劉昕的演員得了無數個獎項，另一個則是我內心的星星，馮燕翔。

　　前不久有兩個死者在死後被送來醫院，他倆的身分正好是習導演和喬黯雲，也正好在那個時間段附近，劉昕便悄然升起。

　　很難不懷疑兩者間的關係，不過那些都與我無關，我不需要明白真相，我不需要接收媒體給我的資訊，有些都是垃圾資訊。

　　我只需要救好我該救的人就行了，僅此而已。

　　那兩人死狀悽咧，看上去都是他殺，而且手段極其殘忍，死者生前肯定有受到折磨，報章雜誌說是兩者起衝突互毆導致的兩敗俱傷。

　　利益能使人做到這種地步嗎？

　　我不知道，或許我不該知道。

　　後來我和馮燕翔越來越好，我們之間也越走越近，但不知怎的，她在一如往常的回診後突然冷漠地對待我。

　　我不知道我做錯了什麼，也不知道她發生了什麼。

　　「燕翔，你怎麼了嗎？」

　　「沒事，只是有些惡化了。」

　　「你到底得了什麼，沒辦法治嗎？」

　　她只是輕笑著。

　　「那可能需要『萬靈藥』哦。」

　　「是絕症嗎？」

　　「紅斑性狼瘡。」

　　「還——」

　　「末期了。」

　　我沈默了，我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所以我才試著想疏離你。」

　　「我會找到『萬靈藥』的。」

　　「哦？為了我嗎？」

　　「不只是為了你，也為了那些患有絕症的人們。」

　　「呵呵呵，我很期待呦。」

　　她一直是那樣的開朗，我以為這是她的本性，後來才發現這是她的面具。

　　我確信我喜歡著她，也願意為了她，為了萬靈藥，為了能永遠和她在一起，做出任何事。

　　那年，一個病魔席捲了世界，對於一個紅斑狼瘡的患者而言，免疫力低落意味著她罹患的風險極高。

　　我試著說服她不要出門，她卻說她是醫生，不能拋下病患。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我把她的命看得比其他病患重要。

　　我開始為生命分等級。

　　「燕翔，你也知道你的免疫力……」

　　「可那些病患呢？他們需要我！」

　　「我能處理，我去就夠了。」

　　「怎麼可以，我不能讓你一個人去那麼危險的地方。」

　　「我也不想讓你去那麼危險的地方，你首先是馮燕翔，再來才是醫生。照顧好自己。」

　　她沈默了一會兒，猶豫不決的樣子讓我覺得我成功了。

　　「我一定要去，就算是死我也要多救幾個人，實驗室在研究解藥了，我從美國回來能提供一些幫助，而且實驗室都是無塵的，你放心。」

　　「我不放心，到實驗室前都是危險的，我去協助研究，你用視訊參與就好了。」

　　她最後被我說服，決定採用視訊參與這次的解藥研究。

　　奇怪的是，在我抵達實驗室開始做實驗時，無論怎樣都聯絡不上她。

　　「小徐，你先幫我hold一下。」

　　「好。」

　　我快速地抵達家裡，卻發現屋內空無一人，只留下一封信件。

　　上頭寫著。

　　「親愛的行燁：

　　行燁，對不起，我還是沒辦法拋棄我的病患，就算我會死那也沒關係，我救了那麼多條人命，就用我的命來跟死神做交易吧，希望我的命能那麼值錢。

　　你也別太難過，我知道你喜歡我，我也喜歡你，可這病讓我們終究沒辦法在一起，我相信你，會有『萬靈藥』的，可惜我等不到那個時候了，如果能重來，我希望我不要遇見你。

　　寫到這裡，我其實有一點後悔了，我不想就這樣和你分開，可是我剩不到兩年的時間，我想像個女生一樣，任性地黏在你身邊，你說得對，我先是馮燕翔，才是醫生。

　　所以我做了馮燕翔會做的事，那就是去做醫生該做的事。

　　如果你愛我，那麼你會理解我。

敬祝平安喜樂

　　　　　　　　　　　　　　　愛人馮燕翔」

　　我發了瘋地尋找她，可她卻像那陣風般悄悄地捲走了我的愛意，也捲走了我唯一的摯愛。

　　我，在外界、在社群媒體、在報章雜誌上都是無所不能的神醫，我救得了所有人，卻唯獨救不了我的愛人。

　　我痛恨無能的自己，痛恨無法平等對待所有病患的自己，痛恨當初沒能好好疼愛她的自己。

　　後來我們在她遺留的書籍裡找到了很多知識，我和小徐聯手將疫苗研究了出來。

　　小徐是一個很有潛力的人，他對於什麼事都具有極高的好奇心，很像是什麼都想學的人，而他什麼都想學的前提下還能什麼都學得很精。

　　「顧前輩！」

　　「怎麼了？」

　　「你覺得如果那些死去的病患的器官掏出來匹配給那些有需求的病患的話，會是個好方法嗎？」

　　「如果那些死去的病患同意這樣做的話，我認同，不過法律好像還沒允許我們這樣做。」

　　「那前輩，你能教教我如何乾淨地摘除器官嗎？」

　　「你想做什麼？」

　　「前輩，我哪有那麼大的膽子呀，是我老婆！她常常吵說我的豬肝摘得不乾淨，口感不好。」

　　「怎麼樣的不好？」

　　「嚐起來苦苦的，而且有筋！我平常不吃豬肝的，所以不知道吃起來會是這樣。」

　　「你的膽囊沒有處理好，有中毒的疑慮。剛好最近有一台刀你可以跟一下。」

　　「真的嗎？可是我只是實習的……」

　　「沒事，你就進來觀摩，你很有潛力。」

　　後來那台刀，那是一個膽結石的患者，我需要將其的膽囊移除，這好像又讓我回到第一台刀那樣。

　　我嫻熟地動刀，避開那些複雜地血管，如庖丁解牛般完成了膽囊的切除。

　　「前輩，所以是要用這種路線嗎？」

　　「也不一定，要看患者的狀態，有各自合適的路線。」

　　「學會了，回去就炒一盤豬肝給我老婆吃！」

　　接著就蹦蹦跳跳地離開了。

　　說來也奇怪，為什麼會需要自主處理豬肝呢？不能讓店家幫忙處理嗎？

　　和他有老婆的溫馨家庭相比，我這隅平房，也就只是一個空盒子而已。

　　自從燕飛離後，家中燁燁的燈光也只能照出孤影。

　　我不知道該如何治療紅斑狼瘡，我不懂，我不會。

　　我始終只是捧著前人的智慧沾沾自喜的人罷了，才不是什麼天才。

　　真正的天才是能發現新東西、發明新東西的，我不是。

　　自顧不暇，還想著救別人，真蠢。

　　可我偏偏喜歡上了那個蠢貨，而我也是那個蠢貨。

　　我也確診了那種肺炎。

　　雖然有疫苗的幫助，病狀很快就能得到緩解，但疫苗終究不是解藥，我留有一些後遺症。

　　我變得容易呼吸困難、咳嗽不止，注意力不集中，也時常有睡眠障礙。

　　在夢裡，你總是來去無蹤，為什麼偏偏在我最想念你的時候來我夢裡？

　　你害怕我不知道你離開我是真實的嗎？

　　時間回到現在，我還是如往常的看著新聞，只是現在沒什麼報章雜誌能看了，也只能看看電視，劉昕又得獎了，還和知名畫家洛瑟走在了一起並在台上曬恩愛。

　　常常讓我想到那個女人，每天都悄悄地溜進我夢裡，又絲滑地離去。

　　南亞惡毒公司？「牧場」？

　　警局僅僅用兩人就成功從內部瓦解了？

　　也太神了。

　　白奉朝。我見過這個警察，他的同袍羅承轅送來我們醫院時已經來不及了，他很不甘，我也對他表明了遺憾，和抱歉。

　　李彧？這不是上次幫我打醫療糾紛那官司的丫頭嗎？他們倆也走到了一起？

　　幕後黑手是徐逸飛？好像是當時在實驗室裡的助理吧？怪我沒能看清他，才沒辦法挽救他。

　　這世界看似很大，可卻又是那麼的巧小。

　　小到讓我遇見了你，大到我尋你不得。

　　「萬靈藥」終究是不存在的，在和你日夜相處的時光內，我明白一個道理，沒有一種藥是能解決所有病症的，但是能有一位醫生能解決所有病症。

　　「萬靈藥」是醫術高超的醫生的代號，他的面具。

　　可我終究還是尋不得，我也沒有能治好紅斑狼瘡的方法，連你最後的身影，都沒見著。

　　我是個失格的男朋友，失格的人。

　　卻是合格的醫生。

　　但我終究先是顧行燁，才是急診科主任。

　　我沒有為了自己自私一次，我應該自私地不去理會那些處在水深火熱的病患們，我應該自私地多和你相處，我應該自私的，我應該要是自私的。

　　我已經自私了，為什麼我要放棄我的自私？

　　我已經自私的把你的安全放在他們之前，為什麼我又把你放走了？

　　說到底，還是我不夠自私，要是我自私地留在家中，她也不會偷溜出門，也就不會留下那封信後離開我了。

　　後來這個世界變了很多，我也變得愈發冷淡，對於社會上的事都不在乎了，有醫學界的前輩被抓去關，也有醫學院的前輩當上總統，這些也都與我無關。

　　我變得不在乎病患，不在乎社會，不在乎這個世界。

　　世界以痛苦親吻我，我以冷漠回擊。

　　沒了她的世界，與我沒有什麼連繫。

　　就算這社會病了，也無法躺上我的病床。

　　我的手，沒辦法救治任何的東西，包括我的愛人，我不是「萬靈藥」。

　　我是顧行燁，是個醫生，也是個病人，有沒有一種藥，能治我的相思病？

　　那天，我自顧漫無目的地前行，只見燁然生輝地霓虹燈閃爍，我卻再也融入不進這般美景，只因這美景缺失了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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