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兩人暫時的棲身之所,是尖沙咀的重慶大廈。
這座建築物,本身就是這個「自由世界」裏最真實、最混亂的縮影。它像一頭由鋼筋水泥與無數慾望混合而成的巨獸,將來自世界各地、不同膚色、懷抱著不同目的的人們,統統吞噬進其陰暗、潮濕、永不休眠的臟腑之中。空氣裡,永遠飄浮著一種由廉價咖喱、劣質香水、汗水與無盡的潮濕所混合而成、濃烈得令人暈眩的獨特氣味 。
宇軒和凜,就在這巨獸的某條幽暗血管深處,租下了一個最廉價的賓館房間。
那房間狹小得令人窒息,牆壁上滿是斑駁的霉漬,唯一一扇窗戶正對著另一棟樓宇那爬滿了骯髒管道的牆壁,永無天日。房間裡那簡陋得匪夷所思的設施,使二人無言以對。然而,對於兩個剛剛從生死邊緣逃脫的亡命之徒而言,這片刻的安寧,已是無上的恩賜。
他們四目交投。
疲憊,如同最終的海嘯,淹沒了所有殘存的戒備。
二人各自佔據了那張狹小木床的一角,在重慶大廈那永恆、混雜著萬千人聲的嘈雜背景音中,沉沉睡去。
宇軒是被一種被窺視、冰冷的感覺所驚醒的。
他猛地睜開眼,發現凜早已醒來,正像一頭警覺的雌豹,悄無聲息地站在窗邊,透過那骯髒玻璃的縫隙,冷冷地觀察著窗外彌敦道上那片人來人往的、五光十色的繁華街景 。
「我們被盯上了。」凜沒有回頭,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
宇軒的心猛地一沉,他悄然走到凜的身旁,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只見在賓館對面的一家咖啡館外,幾個看似在悠閒喝咖啡的歐洲面孔的男人,其標準的戰術站姿、簡潔高效得如同暗號般的手勢交流,以及他們之間那種如同狼群般的、無需言語的默契,都透露出一股凜極為熟悉的、屬於頂尖特種部隊的致命氣息 。
然而,那種深入骨髓、彷彿視周遭一切為低等生物的種族優越感,以及那種近乎機械化、不帶一絲情感的殘酷效率,又與凜所屬的、講究精神與儀式之美的日式「旭日部」,截然不同 。
那份被窺視的感覺,如同實質的蛛網,隨著時間的推移,越收越緊,幾乎要讓他們窒息。凜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儀,逐一分析著對面那些「咖啡客」的每一個微小動作。
「這些人,太過張揚,他們毫不掩飾自己的存在,彷彿在宣告,這條街道,已是他們的獵場。」 凜的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怕驚動窗外的死神。
其中一個為首的男人,更是讓宇軒感到一陣發自內心的寒意。那是一個典型的歐洲人,金髮碧眼,身形高大挺拔,但他的臉上,卻有一道從右邊眉骨猙獰地延伸至嘴角的恐怖刀疤,那道疤痕如同惡魔的烙印,將他英俊的面孔切割得支離破碎。而他那雙本該如湖水般湛藍的眼睛,此刻卻冷酷如冰,不帶一絲人類應有的情感 。
宇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順著凜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個臉上帶著刀疤的領頭人。
「他們是誰?」「我不知道。」凜的回答讓宇軒的心沉了下去,「但他們的風格……」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腦海中快速地搜索著她那龐大的情報資料庫,「太過……純粹。純粹的暴力,純粹的效率,不帶一絲多餘的情感或偽裝。他們不是英國人,英國人擅長隱藏在人群中,像變色龍一樣。這也不是美國人的作風,他們崇尚個人英雄主義,總會有些多餘的炫技,又不是蘇聯人,他們更粗獷,缺乏這種機械般的精準。」
凜的眼神,最終落在那刀疤臉上,那雙冰藍色的眼睛,正漠然地掃視著重慶大廈的每一個窗口,那眼神中,沒有好奇,沒有情緒,只有一種審視獵物般、絕對的冷酷。 「這種深入骨髓、視周遭一切為低等生物的種族優越感,」凜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以及這種近乎機械化、不帶一絲情感的殘酷效率……在我所受的全部訓練中,只指向一個可能。」
她轉過頭,看著宇軒,一字一句地說: 「德國人。」
房間內,那份因被迫共處而產生的脆弱同盟,瞬間被濃重的猜忌與懷疑所取代。
「是不是你!」宇軒率先發難,他壓低了聲音,但語氣中的質問卻如同刀鋒般銳利,「德國人……是你帝國在二戰時的盟友!你在穿越維度的過程中,是不是無意中將我們的行蹤洩露了出去?」
「別用你那狹隘的政治思維來判斷這一切!」凜冷冷地反唇相譏,眼中充滿了不屑,「問題的根源在你身上,雷宇軒。你這個從未接受過任何專業反偵察訓練的『維度穿越者』,你就好像一個未經屏蔽的信號發射塔,在這片陌生的時空中,正不斷地向外散發著獨特的、可以被追蹤的能量殘餘。是你,像黑夜中的燈塔一樣,將這些不速之客吸引了過來!」
這番尖銳的對話,在窗外那雙冰冷眼睛的注視下,戛然而止。他們都意識到,此刻,爭論誰是誰非已毫無意義。面對這個來歷不明、卻同樣致命的共同威脅,合作,是他們唯一的、也是最後的選擇 。
「《天響錄》中提到過,」宇軒的聲音變得凝重,他從懷中那本用油布包裹的書中,翻出一段關於「相互共鳴的現實」的哲學闡述,「不同的現實之間,存在著相互吸引的可能……」
凜看著那些古老的文字,聽著宇軒那匪夷所思的解釋,心中依舊充滿了震驚與抗拒。但她親身穿越維度的經歷,以及窗外那些德國特工不容置疑的存在,卻像兩記重錘,狠狠地敲碎了她固有的世界觀,讓她不得不開始相信,眼前的這個男人,以及他所說的一切,或許,才是這個荒誕世界的唯一真相 。
一場充滿了摩擦與不信任的合作,就此展開。宇軒負責分析與推理,他那顆屬於物理學家的大腦,是他們破解謎團的唯一武器;而凜,則負責反偵察與戰術規劃,她那身為皇牌特工的本能,是他們在這個危機四伏的城市中生存下去的唯一保障 。
他們冒險潛入了香港大學的亞洲研究中心檔案館。在浩如煙海、由英國軍情五處在戰後撰寫的解密檔案中,他們找到了一批關於二戰後納粹科學家及黨衛軍官員流向的追蹤報告。英國人,顯然也早已對這些神秘組織的存在有所監察 。
在一份被標記為「毫不起眼」的報告的附錄中,他們發現了一個名字——博曼將軍。報告中提到,一個名為「圖勒協會」的德國神秘主義科學研究組織的核心成員,戰後曾在德國被英國情報部門短暫拘留,隨後便以「工程技術顧問」的身份神秘消失。而他最後的記錄,竟指向了一家於五十年代在香港註冊、看似普通、來自中立國瑞士的進出口公司 ——「北極星貿易有限公司」。
他們對「圖勒協會」這個名字聞所未聞,因為在他們原本的世界裏,這個組織的存在,是大德意志帝國的最高機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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