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和醫師戰國行 - 第九話《值得嗎？》

登場人物介紹：津田宗及 ????-1591

堺的豪商，也是知名的茶人。

向父親宗達學習茶道，父子三代延續編寫「天王寺屋會記」一書。侍奉織田信長及豐臣秀吉時，擔任茶頭一職。與今井宗久及千利休等人同列「天下三宗匠」。不僅精通武藝、蹴鞠，在禪修上也達到極高境界，號幽更齋天信。

晨光穿過紙窗，灑在醫館庭前的砂地上。

我剛結束對一名腹瀉孩童的複診，德本忙著收拾藥包，道三則在窗邊記錄病歷。這幾日，他們已逐漸熟悉我的節奏，雖然仍偶有遲疑，但比起初見時的拘謹，眼神已有明顯變化。

這時，門外響起清脆的銅鈴聲，接著一名僕從模樣的青年快步進入，躬身通報：

「御典醫大人，外頭有位堺商人，自稱名為『津田宗及』，身體不適，欲求診視。」

「堺商人？」我眉頭一挑。「請他進來吧。」

不多時，一名身著紺地金紋羽織、內著細緞小袖、腰繫紫裾寬帶的中年男子昂然而入。羽織上繡有家紋，袴料華麗挺拔，腳踏鹿皮草履，舉止間透著市井之上、豪商特有的穩重與自信。他步履沉穩，腰桿挺直，手袖微張間隱見仕立極精的內襯絞染紋樣，衣香中混著一股異樣的煙氣味。

他一邊咳嗽，一邊拱手行禮：「咳咳……久聞京都的御醫典大人能活死人、斷生死，今日我津田宗及，特來求教。」

我上下打量他幾眼——面色黯沉，嘴唇乾裂，指尖泛黃，尤其是右手中指與食指，焦黃如漬，已現皸裂。

「咳了多久了？」

「約莫三月有餘，咳得胸口發悶，有時清晨吐痰如膠，夜裡更是難眠。」

我點了點頭，轉身從藥櫃中取出一瓶吸入劑，交到他手中：「這是沙丁胺醇（Salbutamol），屬於短效支氣管擴張劑。先吸兩口，然後等十五分鐘後再做檢查。」

津田皺眉：「這是何物？」

「它會暫時放鬆你的支氣管。若你吸完之後肺功能改善，那可能只是氣喘；若無太大變化，那就是不可逆的肺病。」

我遞給他吸劑，同時看著他的臉。那是一種熟悉的表情——我在急診室見過無數次。病人從不怕藥苦，只怕真相苦。

他坐在長椅上喘息，我則盯著沙漏，一粒一粒落下的沙，就像在等一場不會說謊的判決。

我瞥了德本一眼。他神情困惑，眉頭緊蹙，似乎還搞不懂為何只是咳嗽，竟要這麼隆重其事。我能看出他想問，但又怕問錯，只得強忍。

道三則像一尊木雕，站在窗邊一語不發，眼神卻始終沒離開津田的臉。那是觀察，也是懷疑。他不是不信我，而是不信這世界真有藥能洞悉如此多事。

他瞥了眼手中藥劑，略帶遲疑地吸入兩口，咳了幾聲，坐在長椅上喘氣。我遞給他水，然後看了眼沙漏，靜靜等待十五分鐘。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的神情從困惑轉為緊張，似乎隱約察覺事態不妙。

我取來肺功能測量器——那是我用現代可攜式肺量計改裝的裝置。

「深吸一口氣，用力吹氣，直到不能再吹為止。」

津田照做時臉頰鼓脹，額頭滲出薄汗，氣流斷斷續續，明顯吃力。

我看著螢幕上數據緩緩跳動，神情轉為凝重。

「你的第一秒用力呼氣量（FEV1）明顯低於預期值，曲線呈現阻塞性變化，即便吸過支氣管擴張劑，改善幅度仍低，這已經是輕度的慢性阻塞性肺病（COPD）早期階段。」

（註：COPD 是「慢性阻塞性肺病」的縮寫，英文為 Chronic Obstructive Pulmonary Disease。這是一種因氣管與肺泡長期發炎損壞，導致呼吸困難的慢性疾病。最常見的原因是長年吸菸，其次包括空氣污染、粉塵或毒氣長期暴露等。

這種病的特徵是呼氣變困難。正常人吸氣後能迅速將氣吐出，但 COPD 患者因支氣管狹窄、彈性減弱，肺部的氣吐不乾淨，導致胸悶、喘氣、慢性咳嗽、咳痰等症狀。嚴重者甚至連走路或平躺睡覺都會感到窒息。

此病屬於不可逆的肺部損傷，目前無法完全治癒，但可透過藥物如吸入型支氣管擴張劑與類固醇改善症狀、延緩惡化。早期戒菸與治療，是最關鍵的預防方式。）

德本的眼神掠過驚訝與疑惑，道三則眉頭微蹙，眼中已有不安浮現。

我走到一旁，指著一個簡易的肺部模型——那是我請人用豬肺與竹筒、皮囊做成的抽吸模擬器。旁邊還有一塊乾淨的棉布。

我點燃數根煙，插入模型，開始抽吸。

不消片刻，棉布與模擬肺內壁就被一層黏稠而油膩的黑褐色焦油覆蓋。

當焦油滲滿那層薄布，空氣裡開始飄出刺鼻的焦香時，我聽見德本倒退了一步，腳步幾乎踩翻藥箱。他下意識掩著鼻子，眼中充滿驚愕與不解，像是第一次意識到「呼吸」竟可能是傷害。

道三則靜靜地站在原地，瞳孔微縮，喉頭明顯震動。他那一瞬的表情——不是害怕，而是動搖。像一塊他原以為堅不可摧的醫理根基，忽然出現裂縫。

我看著他們，沒有說話。這樣的震撼，不是講一句「看清楚了吧」就能傳達的。我知道這場教學才剛開始。

道三雙眉緊皺，目光死死盯著那冒煙的「肺」，喉頭微微起伏，像是在強忍嘔吐感。

我語氣冷靜如刃：「這就是你們吸入的東西。」我轉向津田，「那些不是香氣，是毒素。」

津田臉色一僵，咳聲急促。他眼角抽動，明顯陷入動搖，但仍強撐著氣勢辯解道：「這物南蠻人日日食用，哪有此害？」

我冷然一笑，眼神中已無一絲憐憫，只有直指真相的冷光。

我轉身從藥櫃中取出一個小瓶與試管。

「這是我從你送來的菸草中提煉出的尼古丁鹽。」

我將乾燥菸草剪碎，稱量10公克，放入玻璃燒杯中，加入蒸餾水，再加入氫氧化鈉溶液，使其鹼化。

接著倒入二氯甲烷進行液液萃取，充分搖晃並分液。取出有機層後，濃縮至近乾，再滴加稀釋硫酸至pH 3，形成白色結晶。

在場三人皆不發一語，連呼吸聲都彷彿凝止。

當那結晶緩緩沉澱於瓶底，我端著它，走到他們面前。

沒有人說話，連呼吸聲都靜得出奇。像是整間屋子都被這些白色粉末壓住了。

我曾經在現代，親手從一位工地勞工手中取走最後一支菸。那男人哭了。他說他不怕死，只怕再醒不過來的那一口不是煙，是遺憾。

德本的眼神飄忽，像是想問些什麼，卻無從問起。我猜他從未想過，「藥」可以這麼清楚地揭露一個人的沉淪。

道三依舊無語，像是在思索這種從草葉中萃出的物質，是否也該列為毒，而非藥。

我沒有解釋。因為這一刻，比任何解釋都真實。

我舉起那瓶結晶：「這就是尼古丁硫酸鹽，是人體吸收最快的形式。你每日吸進的，就是這東西。」

津田的手指微顫，額上冷汗淋漓。剛才那份豪商的傲氣，此刻已化為無措與恐懼。

我看著他：「極微之量，即可讓人心跳加快、頭暈噁心。大量攝入，足以致命。」

我取出聽診器，輕貼他背部下葉，再次聽診。

「你的肺音乾澀，並帶有細微的爆裂音，如沙石磨布，這是肺泡受損的前兆。若繼續下去，你將氣喘、咳血，最終連平躺都會窒息。」

津田嘴唇發抖，想開口卻發不出聲。

我取出一個吸入器交給他：「這是布地奈德／福莫特羅（Budesonide/Formoterol），屬於吸入型類固醇與長效支氣管擴張劑合劑，每日使用兩次，將可穩定你的呼吸道發炎反應。」

我看向兩位學生，語氣平靜但眼神沈重。

「你們知道肺是做什麼的嗎？」

德本小聲道：「吸氣……換氣？」

我點頭：「對，肺就像一座氣體交換的市場，空氣進入肺泡，氧氣進入血液，二氧化碳排出。如果肺泡被焦油堵死，就像市集的出入口被封死——人會慢慢悶死，無聲無息。」

我再看著道三：「你問成癮是什麼——簡單說，就是『身體習慣了某種讓你快樂的東西，沒有它，你就會痛苦。』問題是，那個讓你快樂的東西，其實正慢慢殺了你。」

道三微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卻一時語塞，眼中閃爍出迷惘與震撼。

我語氣低沉而堅定：「成癮不是意志薄弱，而是大腦誤以為自己需要它。醫者的責任，是幫人把這種錯覺打破。」

我從抽屜中取出白色膠囊與貼片，放在桌上。

「這是我合成的尼古丁替代製劑，用以減緩戒斷反應。這是貼片，透過皮膚釋放少量尼古丁；這是口含錠，在癮發作時緊急應對。療程六週，逐步減量。」

我轉向津田，語氣平穩卻不容置疑：

「你現在只有兩條路——要嘛繼續抽，幾年後咳血吐膿；要嘛，從今日起戒掉。」

津田宗及再也撐不住，膝行數步，撲通一聲跪倒，額頭緊貼地面，聲音顫抖：

「請御醫典大人救我……我……我不想死。」

看著他強撐的背影一寸寸垮下，我心中並未升起勝利的快感，反而是一種說不出口的沉重。

「他只是個癮君子，不是惡人。」我對自己說。

我見過太多這樣的臉——無數夜班裡，跪在急診室地板上、求我開止痛藥的中年工人，抖著手偷偷把癮片藏進衣袖的女孩。戒斷、復發、再戒斷、再復發……這不是意志不堅，是整個社會與生理雙重的牢籠。

我恨的從來不是這些人，而是那讓他們沉淪的世界。

我眼神柔和了些許，緩緩點頭。

「那就先從今天不抽開始吧。」

—

入夜，風聲拂過屋脊，燈火搖曳如豆。

德本趴在桌邊記錄，眉頭緊皺，像是在掙扎著記住所有細節。

「肺為氣之本……氣入肺中，需經支氣管、肺泡交換……若受毒氣刺激，則痰多、咳嗽、氣短。」

道三盯著病變肺圖，良久無語。他的臉在燈光下忽明忽暗，眼神像是第一次真正理解「內傷」的意義。

「她說……癮是心病。我一直以為病出於形，原來……也可以出於意。」

道三垂下眼眸：「原以為醫術，是刀術，是解剖、縫合、止血……今日才知，有些病無形，卻更可怖。」

我點了點頭，拉下牆邊的掛圖，指著肺部剖面圖開口：

「你們想學醫，就得從最基本的開始。」

道三抬頭望我，眼神還有些懵懂，像是在想：「這麼簡單的事情，值得特地說嗎？」德本則下意識將手背在身後，那是他習慣在講義理時的站姿，但這次他沒有開口，表示他在聽，認真地聽。

我指著那條從喉嚨往下的管子。

「這是氣管，像一條大幹道，空氣從口鼻進來後，經過這裡，再分成左右支氣管，就像樹枝分叉。一路往末端走，會變成許多極細極細的氣管，最後到肺泡。」

我筆尖停在肺泡那一團密密麻麻的小圓點上。

「肺泡，像無數小氣囊。每次呼吸，就是空氣進來，氧氣穿過肺泡，進到血裡；同時，血液裡的廢氣──也就是二氧化碳──也會從肺泡吐出去。」

我說得很慢，因為我知道他們從未想過「吸氣」竟牽動如此龐大的交換機制。

德本微張嘴，像是想發問又覺得自己太蠢而縮回聲音。我見過這表情，是學生第一次發現自己的無知時，最典型的反應。

而道三的目光落在圖中的肺泡，我看見他眼角抽了一下——那不是害怕，而是意識到，他以前所背誦的「肺主氣」、「宣發肅降」，和眼前這些構造，根本不是同一個世界。

德本愣了愣：「那……肺就是幫血洗氣？」

「不錯，就是氣體的交換所。」我語氣不重，但語速放慢。

「氧氣，是讓你活著的東西，供應肌肉、腦子、心臟；而二氧化碳，是你身體用完之後的廢物，若排不出去，會讓人頭暈、昏迷、甚至死亡。」

德本臉色微白，下意識用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他想像了一下那種「活著但吸不到氣」的痛苦，這讓他恐懼。

道三則輕輕閉上眼，我知道他正在腦中重組那些傳統醫理與新知的關係。他一向驕傲於自己理解「氣」的本質，但此刻他可能第一次覺得，「氣」這個字太模糊了，遠不如「氧氣」來得具體與可證。

我指著另一張圖，那是一張病變肺的剖面照片。

「這是長期抽菸者的肺。肺泡一個個被焦油堵住，支氣管壁變厚、發炎，氣管收窄，最後氣體進不來，二氧化碳也出不去，人就會活活悶死。」

道三低聲問：「那……癌又是如何？」

我轉向掛圖旁的第三張標本畫，那是用顯微鏡下模擬的細胞異變圖。

「癌，是一種細胞叛變。」我緩緩開口。

「我們身體的細胞會自我修復，也會老死退場。但癌細胞壞了規矩，它不死、不休、不聽命令，一直瘋狂分裂，還會跑到其他器官安家，把整個人耗死。」

我看到德本屏住了氣。不是不懂，而是太懂。他明白自己見過很多長年咳嗽的村人、商隊老兵，可能早就埋下病根。

道三則輕聲說：「原來……這才是病根。不是寒、不是風邪……是叛逆的細胞。」

他說這句話時，聲音裡沒有過往那種肯定的語氣，反而像是在問我，也像是在問自己。

我指著肺癌初期的位置。

「肺癌，往往從支氣管裡的表皮細胞開始。長年吸入有毒氣體與焦油，就像用煙火燒牆壁，一次沒事，十次也許只是黑點，但年年燒，終會燒出火。」

德本咽了口口水，道三則站得更直，神情凝重。

「這不是惡鬼作祟，也不是宿命。這是能避的，是能防的。」

我說完這句話後，眼角餘光看到德本的手悄悄握緊。他那時或許已不是單純記錄學生，他開始想著——自己未來能不能真的幫上一個像津田這樣的人。

而道三低下頭，像是在思考，也可能是在為自己過去的無知默默懺悔。他是聰明人，他知道這一夜之後，他再無法回頭當那個只信古書的「醫道繼承者」。

我望著他們，「記住，這才是醫學的力量。」

兩人靜默片刻後，才有德本小聲問道：「師父……像這種人，若他自己不肯改，那我們幫他還有意義嗎？」

我抬眼看著他，輕聲說道：「德本，我們不幫他，就沒人幫他。你記住，醫者不是只對病症負責，更是對『人』負責。」

他抬頭問我，聲音帶著一絲遲疑與害怕

「若是他再犯呢？」

我放手，氣球瞬間癟塌，聲音低卻沉著：

「那就重新來一次。」我低聲說道。

其實我也不知道這句話說出口的那瞬間，自己是不是心虛的。我不是神，不能保證每一次救人都會成功，不能保證他不會再犯。

我只知道，如果今天不幫他，明天或許就是急診室的冰箱收他屍體。

德本低著頭，不太敢看我。我知道，他的內心有過搖擺，像是想說「這樣的人值得嗎？」

而我也曾經問過自己這問題。太多夜裡，那些跪在地上的癮君子、酒精中毒的母親、自殘的少年……我不是不知道他們可能會再犯，我只是選擇相信——

只要他還願意站起來，就還有救。

我貼出兩張肺剖圖，一張健康，一張病變。

「肺癌多起於支氣管上皮，慢性刺激導致基因突變，癌細胞蔓延全身。」

我道：「癮能奪走身體，醫者要做的，是守住他還未被奪走的那部分心。」

我心中低語：

「醫者非只救命，更當醒人。」

我貼上那張剖圖時，燈火正搖。病變的肺黑得發亮，像一塊被死亡咬過的肉。

「癮能奪走身體……」我低聲說：「但醫者要做的，是守住他還沒被奪走的那部分心。」

我不是道德審判者。不是要他懺悔，而是要他活下去。

醫者，是提燈人——我們走在病人的黑夜裡，照出一線還能走的路。至於他走不走，那是他的命，也是他的選擇。

但只要他還活著，只要他還回頭看一眼，我的燈，就不會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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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時，我仍會問自己——

一個明知這東西會害死自己，卻還是一次又一次點火吸下去的人……值得我們救嗎？

我曾在成癮科見過太多這樣的患者。他們明明知道，再來一次可能就洗不出來了，還是走進廁所，把毒打進靜脈。他們哭著說自己不想死，但隔天就再犯。我給他們藥、給他們機會、給他們生路……卻從沒人問過我：我還能給到什麼時候？

醫者的使命，是救人。但當這份救援成了對方毀滅自己的緩刑，那我們到底在救什麼？

還是說——我們只是怕自己不救，就沒人願意救了？

我沒有答案。

或許，也沒有人能有答案。

我只知道，那個人若還活著，還願意抬起頭看一眼，我的手，就還會伸出去。

不為什麼，

只因我還沒忍心，

看他最後那一口氣，是用來吸毒，而不是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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