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心歌 - 第五十章．松骨寺(下)

火堆斜燃，煙線未直。破廟四壁斑駁，風聲從破瓦縫間滲入，似有若無。

墨天與魏音坐於靠東牆處，背風而居。木柱後，一名男子盤膝而坐，灰袍濕痕未乾，神情沉定如石。他身側倚著一女子，紅衣淺褪，面色蒼白，傷痕從頸延至鎖骨一線，像被什麼生生撕裂，氣息斷續。

再往旁邊不遠，老道惲空端坐牆邊，一手捻鬚，一手撫膝，眼神不語，只靜觀廟中情勢。他未發一言，卻像知曉每一縷火光落在誰的眉上。啞女則抱著那隻瓷碗，站得筆直，在所有人之後。

魏音一手扶琴，一手掩於袖中。她目光掃過那紅衣女子胸前的濕痕，眉眼未語，心底卻是一震。這女子受的是內外夾攻之傷，一身血氣已斷七成，能活至此，憑的多半不是藥，而是人。

那灰袍男子自始至終未曾與她對視，只是低頭替紅衣女子拉好衣襟，動作緩，卻未亂。

火堆「啪」地一響，打破靜默。魏音開口，語聲不輕不重：

「風雪夜深，這裡除了一點火光，便只剩一口氣。」

那男子手指微頓，終抬眼望來，聲音平平：「我們不搶火。」

「我知你們不搶。」魏音回得輕，「只是這火，若不續柴，很快就熄了。」

墨天咳了兩聲，聲音極低，如殘雪掠瓦，不留痕。魏音神色一動，翻出包裹中的兩件外裳，先為他披上，掌心略停，隨後抱著第二件，緩緩走向暗處的啞女。

她低身，將衣裳輕披上啞女肩頭，語聲帶著些微暖意：「這兒風急，火堆雖小，總強過站著。你若不嫌，就坐這邊些。」

那女孩沒有動，卻也沒有躲避。魏音見她指尖捧碗之姿極穩，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柔色。她未多言，轉身回座。

老道惲空這時微抬眼，目光落在墨天身上，似欲開口，卻又止住，改而將一塊柴枝推入火堆，淡淡道：「這路上多險，多病。能坐下來取暖，便是福分。」

那男子抬眼，望了墨天一眼，道：「你們也是奔寒玉關而去？」

墨天聲音不變：「是。」

他杖尖輕點地面，聲如雪落，既無驚，也無懼。

男子沒有再說話，只將那女子的手覆入掌中。她尚未醒，但指節極冷，像從風雪裡撿回來的。

魏音靠近墨天些許，側首低語：「此人……應是一路帶著她逃命。」

墨天未語，只輕輕將杖向身前挪了半寸，像是護住了一線火，或是一線未明的局。

緩步朝那立於暗處的啞女走去。

她低身，將衣裳輕披上啞女肩頭，語聲帶著些微暖意：「這兒風急，火堆雖小，總強過站著。你若不嫌，就坐這邊些。」

那女孩沒有動，卻也沒有躲避。魏音見她指尖捧碗之姿極穩，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柔色。她未多言，轉身回座。

那男子抬眼，望了墨天一眼，道：「你們也是奔寒玉關而去？」

墨天聲音不變：「是。」

他杖尖輕點地面，聲如雪落，既無驚，也無懼。

男子沒有再說話，只將那女子的手覆入掌中。她尚未醒，但指節極冷，像從風雪裡撿回來的。

魏音靠近墨天些許，側首低語：「此人……應是一路帶著她逃命。」

墨天未語，只輕輕將杖向身前挪了半寸，像是護住了一線火，或是一線未明的局。

火光緩緩向上升起，風卻未止。夜漸深，四人各懷思緒，卻誰也不問誰來處。

柴火偶爾噼啪一響，像句未說完的話，從這破舊廟堂裡，化成了雪中的呼吸。

夜色沉沉，風聲從殘窗透入廟內，吹得牆角掛布輕晃。墨天坐起，披好外袍，繞過地上瓦砾，為火堆添了兩段柴。枝條微濕，火星炸了兩聲，紅光映在牆上，如一池未穩的水墨。

「夜裡雪氣轉重，這火得續著點。」惲空的聲音從陰影處傳來，語氣不輕不重，像在講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他倚坐廟柱下，雙手搭於膝頭，神色從容，目光不斷，似早醒許久。墨天偏了偏頭，拄杖坐好。風縫中隱隱透著寒氣，像舊傷未癒，也像風裡壓著什麼沒說出口的話。

「道長說走過這條路多年，這破廟……倒像早安排好了落腳。」墨天語聲低緩，像是閒談，眼中卻有光未收。

「熟地不等於舊情。」惲空一笑，拍了拍身側殘磚，「人多了，總得記得些地方。我年年行這一遭，圖個清靜，也圖個忘。」

他語氣隨意，卻不空泛。轉而望向墨天一人，眉眼間一瞬凝定，像在量一口氣長短，才慢悠悠道：

「這一身行氣沉穩，步勢有勢，我雖不識內門，但識人年久。這世上能藏得住氣息的，不多。」

魏音此時也醒了，見火光漸盛，起身替身旁的啞女拉好裘領。那孩子縮在牆角，仍抱著那只裂口瓷碗，沒說話，也未睜眼。只是呼吸勻長，似是安心，也似不願醒來。

惲空見狀道：「她這性子，不動便是沒事。從小怕聲響，卻不怕雪夜。」

魏音低頭看了看那孩子，道：「她隨你幾年了？」

「七年多。從江南鎮一路走北，換了數地，也沒把她送出去。」他語聲略頓，半晌又補道：「也可能是我不捨得放。」

話說至此，他沒有繼續，只是垂眼看火，像是將一段過往收回袖中。墨天略一偏首，並未深問，只將杖身輕斜，橫靠膝上。

廟中風聲微緊，屋簷外簌簌落雪，火光時映在廟門縫隙間，勾出一絲紅衣女子的側顏。她臥於男子身側，氣息浮沉未定，唇色泛白，面上卻無一絲痛意。

男子低頭望著她，神情沉靜，眉間隱隱有緊，手掌覆在女子手背上，卻未施一分力道，像是怕驚著，也像從未學過怎麼握住。

惲空掃了一眼，並未多語，只道：「這位小哥，是護得極緊啊。」

「話多了。」男子聲音極輕，卻冷得像山風掠雪。

惲空聞言一笑：「越怕人問，越是有故事。不過無妨，我這老道……不愛聽故事，只管火堆旺不旺。」

魏音此時端起水壺，起身將水壺擱至火旁，又走到啞女面前，半跪下來，柔聲道：「冷不冷？」

那孩子睜了睜眼，卻未作答，只輕輕轉身，將瓷碗往懷裡抱緊些。魏音見狀，未再問，只解下肩上的外袍一角，蓋在她背上。

火堆再燃，光影搖動。惲空望了眼門外的雪線，笑了笑道：

「這雪怕還沒下夠，今晚說不定要再封一層路。」

他轉身回望火堆，語氣如常，卻像在話中留了餘地：「你們幾位，個個有功夫傍身，風雪不算難事。我這老腿可沒那本事，便留在這兒守火，陪這孩子坐坐。」

話音落時，他的身影半照在牆上，隨火光晃動，像一株風中老松，枝雖未斷，卻已學會不再與風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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