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之契 - 必須離開

次天夜晚，熊族部落。

夜深，熊族部落外圍的小屋靜靜佇立，火盆裡的焰光時明時暗，映得整間屋子像籠在一層暖橘色的夢境中。

小兔子沉沉地睡在厚實柔軟的獸皮上，小巧的鼻頭微動，細緩的呼吸像雪地裡綻開的一朵小花。

毛絨絨的兔耳朵無意識地動了動，蜷在他胸堂，安穩又依賴。

而夜殤，幾乎快要失控。

他的肌肉緊繃如石，額角冷汗涔涔，體內殘留的「逆骨解放」之力不再安分。

像是被封鎖的毒焰，一絲一縷地從骨節深處滲出，咆哮、掙扎，在經脈中狂奔亂撞。

「咚。」

心口一陣悶痛，他猛地一握拳，整條手臂發顫。

指爪浮現半變形的獸紋，像是下一瞬就會穿破皮膚暴走而出。

「呃……」

夜殤狠狠咬住唇瓣，壓住喉間即將衝出的低吼，喉結上下滾動，一口血氣生生壓了回去。

不行……不能在這裡……

她還在他懷裡，如果他失控……

他簡直不敢想像。

他低頭，看著小兔子睡得恬靜，白嫩的臉頰靠在他胸堂，無意識的蹭了蹭他。

那瞬間，夜殤的心像是被猛然抓緊，紫眸湧動。

這樣脆弱、這樣信任的她……

他怎麼能允許自己哪怕只一瞬間傷到她？

「……對不起。」

夜殤低聲呢喃，像是在對她道歉，也像是在懇求自己撐住最後一秒。

然後，他的動作一氣呵成。

他幾乎是彈起來的，手腕一翻，將她小心地放下，獸皮又緊緊地替她蓋好。

整個過程快得像在逃離，卻又異常輕柔，輕得不敢驚動一絲夢境。

他在小兔子身上下了一道保護的靈力，輕吻了她的額。

披風一甩，他連靴子都沒穿好，只來得及抓起外袍，連門都不敢完全推開，只是閃身滑出，靈力輕壓，讓火光穩穩地罩在屋內。

他最後望了一眼，雖然門已經關上，他看不見小兔子了。

那個軟綿綿的小東西肯定還在夢中蜷著，軟軟的兔耳貼在臉側，毫無防備，他不敢多留一息。

下一秒，夜殤身影一閃，已消失在夜色中。

朝著裂爪堡狂奔而去。

因為他知道，再不離開，他將無法保護她……只會傷害她。

———————————————

裂爪堡裡，靈陣堂。

灰岩古堡之中，重重石門轟然閉合。

十數道靈陣疊疊相扣，自地面一路蔓延至穹頂，彷彿整座堡壘都在封鎖某種瘋狂、失控的力量。

夜殤跪坐在靈陣中央，身上披著厚袍，血氣翻湧，體內逆骨暴動之力如野獸般在骨脈間亂竄。

他五指緊扣膝蓋，牙關咬緊，額間冷汗直流，背脊已被汗水濕透。

「逆骨解放？你腦子被吃了嗎？

我辛辛苦苦養了你這條命十九年，結果你拿去和人談戀愛送死？」

石壁回盪起一聲老者的喝斥。

厚重獸皮簾後走出一人。

他的銀髮雜亂地綁成小髮髻，頭上還插著一支獸骨針。

眼神銳利如獵鷹，卻又夾雜著幾分「我很想笑但我忍住」的複雜的情緒。

他身穿墨灰色的醫袍，胸前垂著一串搖搖晃晃的獸牙吊飾，袖口則繡著裂爪的家紋。

那是這座堡中，只有醫武雙修者才能擁有的資格徽記。

「怎麼樣？你心尖尖的小情人一喊救命你就不要命啦？」

他一邊大搖大擺地走來，一邊啪地彈了夜殤的額頭，彷彿對待個偷糖吃的小孩：「逆骨、解放、靈力全開，還直接暴走，你還真是讓我省心啊，真有出息。」

夜殤低頭不語，像犯錯被罵的小獸崽，卻還是撐著不倒下。

老者見狀歎了口氣，嘖了一聲：「行了，我嘴上毒，手還是金的。就你這副破身子，再多撐兩刻鐘，可能就得把自己埋地底去了。」

他蹲下來，掌心抵在夜殤胸口。

一股溫熱靈力迅速流轉，靈陣外符文亮起，牆上的藥鼎自動點燃，散出清冷的草香。

「你這不是單純靈力暴走。」

醫師皺起眉，收回手時掌心浮現一抹黑焰似的痕跡：「你體內的骨印……在逆骨解放之後已經產生共振變異。再拖下去，你會傷人，甚至……傷到她。」

夜殤的瞳孔微微一縮。

醫師看著他這副反應，嘖了一聲，語氣突然變得又酸又嗆：「哎呦喂，還真是戀愛中的傻獸啊……以前修行再苦都撐得住，現在一句「怕她受傷」，你就連滅族咒都願意硬扛？」

「你到底想撐到什麼時候？」

「還是說⋯⋯你打算死給她看？讓她替你收屍？」

夜殤沒有回話，只是垂著頭，指節不自覺收緊，肩膀顫了一下。

醫師看得心口也堵得慌，終於語氣軟了點：「……這命是你自己不要的，我管不著。但她呢？她什麼都不知道……你連句話都不說就跑回來，她醒了會怎麼想？」

夜殤咬緊後槽牙，唇線緊繃。

他是真的沒來得及。

也是……他怕自己一旦開口，就捨不得走了。

「你這傻獸。」

老者搖搖頭，終於站起身：「罷了，先躺兩日，我給你針壓制骨火，再用碎金草煎血安經。接下來三天，不許離開靈陣一步，否則老子就拿鍋鏟砸你那傻腦袋。」

夜殤點了點頭，終於倒下。

安靜地躺在靈陣中心，紫眸靜靜的仰望著古堡頂部那道裂痕似的紋印。

那是他熟悉的地方，也是他從未真正休息過的所在。

但這一次，他必須休息。

因為他知道。

如果失控一次，被他傷到的，可能就是那隻他心心念念的小兔子。

———————————————

小兔子醒來時，天色才剛泛起淡淡的銀光，熊族部落的外圍還籠在一層薄霧裡，遠處山林傳來鳥鳴，一切都那麼平靜，像昨夜的溫暖還未散去。

她下意識地往旁邊一探。

空的。

只有身側微凹的獸皮與一點殘餘的熱度，還勉強能說服自己：他剛走不久。

「……夜殤？」

她小聲喚了句，聲音軟軟糯糯的，還帶著剛醒時的迷糊。

可沒有人應。

她起身，白嫩的玉足踩在厚毯上，揉揉眼睛，披著獸皮站在門邊向外張望。

晨霧在地面緩緩流動，篝火已熄，只餘灰燼。

她等了一會兒，回到屋內，又等了一會兒。

一炷香過去。

兩炷香過去。

甚至等到下午⋯⋯

夜殤都沒有回來。

小兔子終於坐回獸皮上，手撐著膝蓋，心裡湧上一股說不出的悶。

她不是不知道夜殤的脾氣，冷靜、果斷、克制……但這樣毫無預警的離開，卻像是用一把無形的刀，輕輕劃開了她的心口。

她去找了尹耿。

「他離開部落了。」

尹耿望著遠方的山道，嗓音低啞，「沒跟妳告別嗎？」

這句話，像是一根細針，直接扎進她心裡。

「沒有⋯⋯」

小兔子垂下眼，輕輕咬住下唇，不想哭。

她真的不想哭。

但眼角卻還是熱熱的，像是水氣被蒸出來了，一點點地聚，悄悄地墜落。

她沒有說話，只是轉身回到小屋。

「主人，主線任務四已觸發：取得鮫人心頭鱗的生命力量。

期限五個月，請主人接受任務。」

古書的聲音幽幽響起，小兔子卻沒有理它。

她坐下。

把獸皮拉過來蓋住自己。

手指無意間摸到什麼——

是一件外袍。

夜殤的。

還殘留著他的味道，有點冷，有點熟悉，像是昨夜他還抱著她，為她擋風的那一件。

她指尖緊了緊，終於慢慢地，把外袍摟進懷裡，像是抱著什麼最後的、溫暖的、還沒消散的東西。

她沒有哭出聲。

只是靜靜地坐著。

一動不動。

「……你走得這麼急，連個再見也不肯說，是怕我追上你嗎？」

她低聲問，嗓音輕得幾乎要和風聲混在一起。

外頭霧氣漸漸散去，陽光斜斜地落在她的肩頭，可她心裡那點陰影，卻怎麼也照不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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