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方的月光 - 十八

　　褚凡的模樣，潘月一眼就能認出來，而且他很清楚，無論如何自己不會錯認，況且眼前的隨哥，跟大半年前看到的，形象幾無二致。但是當他真的看到褚凡走進店裏時，依然上上下下反反覆覆打量了許久，才帶着見鬼了似的不可置信，確認了來人真的是褚凡。

　　這時潘月心裏想的，卻是如何逃離此情此景。

　　「嗨，隨哥。」他一臉尷尬地向隨哥打了個招呼，接着邁出僵硬的步伐，若無其事地試圖離開。

　　褚凡呆若木雞地站着，甚至連潘月掠過他身旁時，腦袋也沒有轉一下。

　　潘月詭異地順利走出店門，正要快步離開時，卻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呼喝：「不許走！」

　　這一喝，竟叫得他膽戰心驚，不敢再往前踏出一步，甚至連高舉雙手的衝動都有了。

　　「你朋友？」身後傳來另一個人的聲音，潘月緩緩轉過身，發現是與褚凡同行的人在説話。

　　潘月看了看那個人，他比褚凡高了大半個頭，看來有一米八幾，一張英氣的臉，很是俊俏，小麥般的膚色、還有手臂結實的肌肉線條，更是彰顯他的陽光。這樣的人，和褚凡並靠在一起簡直……

　　他腦中不禁浮現起一句話，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隨哥就應該跟這樣的人混在一起。

　　忽然間，潘月覺得有些失落。

　　「嗯……」明明剛剛才中氣十足，一瞬間褚凡又變回了平常的柔聲細氣，「以前認識的……」

　　「那你們聚聚？」那人爽朗地説道，並對潘月笑了笑，「我自己走吧。」

　　潘月此刻也是腦袋一片空白，只木無表情地佇立着，沒有回應。

　　「但——我説了要送你的。」褚凡説，眼睛卻始終盯着潘月，生怕一眨眼，他就會原地消失。

　　啊，隨哥已經有要送的人了，潘月暗自慨嘆，不知道兩人是甚麼關係呢……朋友？好朋友？超級好朋友？

　　「沒事，」還沒説完，那人就已經動身了，褚凡想跟着走，卻被他以手勢制止，「下禮拜見了，學弟。」

　　然後，就只剩下潘月和褚凡面面相覷。

　　終於，潘月覺得受不了冰天雪地般的緘默，向褚凡擠出一個笑容，説道：「隨哥，好久不見。」

　　褚凡卻立刻紅了眼眶。

　　潘月看在眼裏，臉上表情來不及反映，心中早已方寸大亂，但他還是強作鎮定，試探地邀請道：「我們……到外面走走？」

　　哪怕再遇見褚凡的第一反應是逃避，可當他回過神來，心裏卻早已被惦念所浸染，他便深知，自己無論如何也做不到就這麼一走了之了。

　　就算不聊那些有的沒的，他至少想知道，褚凡為甚麼會跑到這裏來唸大學。

　　不過首先，得先離開這家便利店。畢竟這整起事件，還有一個目擊者，自始至終都抱着雙手，饒有興致地看着這彆扭的場景，而不發一言。不過朝向店內站的潘月，全程看得清楚。真該死，怎麼這段時間就沒有一個客人進來呢。　

　　趁褚凡不注意，他向生哥聳了聳肩，示意自己要離開了。

　　生哥向他一罷手，表示收到。

　　兩人踏進了夜色裏，向着學校的深處走去。

　　「我……送你回宿舍？」潘月問道，忽然又想到，「隨哥你住宿舍對吧？」

　　褚凡點點頭，但撅了撅嘴巴：「還不想回去。」

　　「好吧，那就到處走走。我還沒逛過學校裏頭呢」潘月故作輕鬆地説道。

　　「嗯……」

　　褚凡只應答一聲，沒有再回話。潘月一時間竟也不知道如何接下去。

　　兩人一語不發、漫無目的地走着，他們走得很慢，潘月以一樣小心翼翼的速度引領着前行。雖然以逛學校為名，不過夜晚的校園相當幽暗，只有車道的兩旁有稀稀落落的燈光，壓根看不到多少東西。他抬頭看了看今晚的月光，是一片朦朧的半月。

　　褚凡跟在潘月身後半個身位，一路上都垂下腦袋望着地板，彷彿地面有一塊巨大的磁鐵吸引着他的視線。

　　走着走着，潘月發現他們走到了一座湖畔，湖面依稀倒映着月色和遠方建築的零落燈光。

　　褚凡沒有繼續前行，走到欄杆旁倚着，若有所思地盯着湖面。潘月也停下腳步，與他並肩而站。

　　夏末的夜晚並不寧靜，四周迴盪着窸窸窣窣的小聲響。

　　「你為甚麼……」褚凡開了口，但聲音非常微弱，幾乎被環境所掩蓋，「那天就這麼消失了？人間蒸發？」

　　潘月垂下眼睛，瞥了褚凡一眼，發現他正看着自己。潘月把眼神挪開，歎了一口氣，這個問題終於是來了。

　　他舔了舔忽然覺得乾燥的唇，説道：「隨哥，對——」

　　潘月的道歉還沒講完，就被褚凡打斷了：「我們不是朋友嗎？好朋友？我不知道你發生了甚麼事，我……很擔心你……」

　　一路上，褚凡都在思考怎麼開口，他有太多事情想問，卻不知從何問起，也不知如何去問。直到看到眼前這片湖水，彷彿那天的大海，兩人憑欄眺望，唱歌作樂，終於按捺不住，把所有的情緒傾泄而出。

　　潘月轉過身，注視着褚凡的眼睛，又歎了一口氣，才緩緩説道：「隨哥……對不起——」

　　「不要再道歉了！」褚凡提高了音量，那一瞬間，彷彿讓背景的聲音全都靜止了，「我想知道為甚麼。」

　　「隨哥、隨哥，你聽我説，」潘月試圖安撫道，「我……那天確實……家裏出了一些事情，但我還……還不想説……」

　　見褚凡又想要開口爭論，潘月伸出了手，示意他繼續聽自己説：「是我的問題……這事説來一言難盡，我……還沒準備好。等我覺得合適了，我再跟你説，好嗎？我保證……」

　　見潘月都説到這個份上了，褚凡自覺就算多想知道原因，也不好再過問了。褚凡只好默默地點了點頭。

　　「你的安慰我都有收到，我很感謝你，隨哥。」

　　「那你……不要再一聲不響就消失了，好嗎？」褚凡帶着哭腔説。

　　潘月看到褚凡又一次泛紅的眼睛，知道自己沒辦法拒絕褚凡，畢竟，是自己先虧欠他的。

　　「嗯，我答應你。」潘月説道，衝褚凡一笑，並向他伸出一隻手，「隨哥，再看到你我很開心。」

　　褚凡愣了一愣，但很快回握潘月的手。體温在掌間交換，潘月的手很温暖，而褚凡的帶着微涼。

　　彷彿是心有默契，兩人很快就鬆開了手，並再度起行，依舊維持着一前一後的緩慢步伐。

　　「隨哥，」潘月回頭問，「你怎麼會來這裏唸書？」

　　褚凡目光閃躲了幾下，小聲道：「也是一言難盡。」

　　潘月聽罷，沒有追問，而是轉了話題：「那隨哥唸甚麼啊？」

　　「會計。」

　　「聽起來很不錯。」潘月大抵知道會計是跟錢打交道，不知為何，聽起來很符合褚凡在他眼中的精英形象，他甚至都能想像褚凡日後西裝革履的模樣了。

　　「你還畫畫嗎？」褚凡反問他。

　　潘月頓了頓，苦笑道：「現在沒有了。」

　　「為甚麼啊？」

　　潘月長歎了一口氣：「還是一言難盡。」

　　聽到這四個字，褚凡知道不該再問下去了。

　　兩人又回到了無聲的漫步，但來到一座大樓前時，褚凡停了下來。

　　潘月觀察了一下，大樓前面寫着學生宿舍。

　　「你宿舍嗎？」他問道，順手從褲袋裏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已經十二點多了，潘月心裏嘀咕犯愁，這時候末班車應該過了。

　　「嗯……」褚凡注意到潘月手上拿的是智慧型手機，忍不住問，「你換新手機了？」

　　「對啊，」潘月把手機晃了晃，「打工買的。」

　　「那你——」褚凡突然急躁地説，「IG有嗎？」

　　潘月聽到後笑了出聲，褚凡不好意思地別開了臉。他想要潘月的聯繫方式，第一個冒出的想法依然是IG——他渴望探詢潘月在這段時間裏的點滴，如果他有的話。

　　「沒有欸，可能以前沒有功能的老人機習慣了，我都沒甚麼動力去摸索現代手機的東西，就只有一個工作的群組而已；畢竟我也沒朋友要社交。」他沒有跟褚凡説的是，自己其實也沒什麼時間滑手機，上學以外的時間，他幾乎都在上班。

　　褚凡失望地「嗯」了一聲。

　　「不然……隨哥你教我申請一個？」潘月抬起一邊眉毛，説罷，把手機螢幕轉向褚凡。

　　褚凡的眼睛一下又亮了起來，把頭湊近，三言兩語指導着潘月，帳號開好後，褚凡拿過潘月的手機，輸入了自己的ID，又拿出自己的手機確認。

　　「好了……這樣就加我了。」褚凡小聲嘟噥道，躊躕地把手機還給潘月。

　　潘月接回手機，發現褚凡的頭像是自己送他的那幅畫，他看着出神，心裏一陣酸。

　　他又掃過褚凡的帳號，裏面空空如也，一張照片也沒有，而且追蹤者只有他一個，追蹤的帳號倒有百來個。潘月好奇點進去，看到裏面不是迷因帳號就是貓貓狗狗的帳號，不禁輕笑了兩聲。

　　「你笑甚麼……」褚凡覺得自己臉頰燙燙的。

　　潘月一笑：「我覺得……好像又更瞭解你一點了。」

　　褚凡撇開了頭，沒説話。不過眼角的餘光看到潘月在按甚麼，又把頭轉了回來。

　　察覺到褚凡在看他，潘月把手機插進褲袋裏，神秘兮兮地説道：「你看自己的。」

　　褚凡重新整理了頁面，那個唯一追蹤者的照片彈了出來，是那天在海邊，潘月用自己手機拍的那一張，還附了一句話：那個很久不見的朋友。沒想到三兩下手勢，潘月已經摸懂用了。

　　「這張照片你還留着啊？」褚凡抬起頭問道。

　　「對啊，那天之後你傳給我的照片，我也有搬到新手機上。」

　　聽到潘月這樣説，褚凡忍不住激動起來：「既然如此，那你為甚麼——」

　　「隨哥，已經很晚了，你早點回去休息吧。我們以後……還有很多機會慢慢聊；反正我晚上和週末都在店裏。」

　　潘月打斷了褚凡的質問，動了動腦袋示意他上去。

　　褚凡看了一眼手機，才發現原來這麼晚了。跟潘月相處，時間總是渾然不覺就飛速流逝了。

　　但是這麼晚了，潘月還有車回去嗎？

　　「你……要怎麼回去啊？」褚凡問道。

　　「看能不能招到計程車吧。」潘月心裏盤算着，校門前的馬路説大不大，但説小也不少，多等等應該還是有車會路過的吧。

　　「還是……你要不要……跟我擠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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