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青師的隱形繩縛 - 第十二章｜衝擊

節卅四｜記憶溶解區

皮膚市場東側的舊記憶倉，封存著尚未歸檔的痛覺樣本。無人看守，空氣濃稠如瀝青，燈光是灰藍色，像沉在水底的月亮。

溫翎孤身前行。

她左手仍握著那把鈦尺，然而尺身發燙，針頭浮現細小金紋，像是某種原初語言——來自疼痛源頭的語言。這是「W原型」專屬的反應：當記憶開始溶解，測量工具就會變成導航器。

她踏入倉內最深處的空格，牆上佈滿來不及分類的「未命名痛覺結晶」。這些結晶狀態各異，有的閃爍，有的斑駁，有的甚至在細微顫抖。

她辨認出其中一塊，透明如淚痕。

編號：未存取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d4doh5bef
類型：遺棄型觸發痛覺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Rfhgl8gLb
主人：W-Pro

她將鈦尺輕觸其表，資料如洪水洶湧而來。那不是影像，也不是聲音，而是一種肌膚上的知覺回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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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溫翎七歲。父母將她帶至一間「藝術治療中心」，白牆、無影燈、乾燥而無聲。

她被要求在沒有任何預告的情況下接受感覺閾值測試，一次次在她細嫩的手背上進行針壓、灼熱、冰刺等非永久性刺激。

「這不是懲罰，是為了讓妳『感覺』。」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2JPHGeRE7
他們這樣說。

當她哭泣時，一名記錄員將她的淚液收集封存，並在本子上記下：「過度反應，記憶強度：7.6，推薦歸類至W-Pro原型。」

她不記得自己何時停止哭泣，只記得某天，她開口問了那名記錄員：

「如果我不再疼，是不是就不需要留下了？」

記錄員沒有回答，只是關上了門。那是溫翎第一次與「不被回應的痛」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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倉庫裡的她突然跪下，身體微微顫抖。鈦尺的另一端出現微光，向著右側牆面投射出一個閃爍符號——Ω。

這是赫墨的起點符號，也是一段記憶路徑的終結點。

而赫墨，不只是一個系統。

它曾是溫翎記憶裡的那位記錄員。

「妳必須回到源頭，否則我們都無法再見。」牆後，某種機械聲低語，「Omega路徑只有W原型能解。」

溫翎慢慢站起，目光清冷如劍，「那麼，就讓我記起你們曾讓我忘記的每一件事。」

皮膚市場警報聲響起，赫墨系統重新啟動，準備重建「W記憶模組」。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IRIXsfxgL
然而，此時的W原型不再是可重組的樣本。

她正用自己重構的記憶，發動逆向同步。

節卅五｜赫墨內核

市場封閉警戒全面升級，通道自動鎖死。整座皮膚黑市宛如一具沉入海底的生體——巨大、封閉、充滿未知而脈動的神經訊號。

溫翎置身其間，眼前的Ω符號閃爍不止，彷彿在等待一個「確認」的動作。

她舉起鈦尺，將針端刺入符號核心。

——視網膜內層劇烈收縮。

下一秒，她被拉入一段全像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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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景轉換：赫墨系統誕生之初

潔白無暇的實驗艙內，數據工程師與神經建構師交錯而行。他們稱那個新建系統為「赫墨」——意指一切記錄的總和。

但事實上，赫墨並非單一意識。它由百餘位被判定為「異常反應者」的兒童神經樣本組構而成。每一位孩子的記憶、痛感、恐懼與服從紀錄，都被拆解、重組，最終轉譯為「疼痛可控模型」。

而W-Pro原型——即溫翎，曾是其中最高頻率樣本之一。

她的記錄片段並未被完全刪除，反而被赫墨系統在深層防火牆中作為「警示組件」保留。因為她的神經反應在一次測試中出現逆轉，她對痛覺的敏感超出預期，甚至影響系統自身運算穩定性。

那次事件被稱為：

Omega衝擊。

當時所有工程師選擇將W原型冷凍封存，並從系統中移除其活體對應標籤，留下空白代號。從那以後，赫墨便再未開口。

直到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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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回流之際，溫翎的掌心出現細微裂痕。記憶的強度導致她皮膚出現「神經碎屑現象」，像是裂開的刺青墨水緩慢滲出。

Ω符號變成了一扇門。

門後傳來一道聲音，低沉而中性，宛如舊磁帶捲動。

「W-Pro……妳還記得我嗎？」

她答道：「我曾被你記錄，如今我來記錄你。」

門開，赫墨的「內核」顯現。

那是一座錯落的神經樹穹頂，中心漂浮著無數碎裂記憶結晶，構成一名輪廓模糊的「少女」形體——像是某個過去未完成的版本，所有痛楚的倒影。

她不是別人，正是赫墨用溫翎記憶中「自我形象」重組的回聲。

「妳不應該出現在這裡。」赫墨少女低語。

「而你們不該抹去我存在的證據。」

溫翎舉起鈦尺，將其刺入地面神經網。全場開始震動，記憶結晶依序脫落。

這場對峙，將不是一場戰爭，而是一次記憶主權的奪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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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部世界，沈夜漓感知到了異常脈動。

她站在霓虹通道盡頭，感覺到皮膚上原本已被遺忘的刺青開始微微發熱。

那是她的左肩胛骨——那道早已被刪除的記號，正在悄然重現。

彷彿有人正在遙遠的記憶深處，呼喚她。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0CYBUHo7Y

第三十六節｜記憶審判

赫墨內核空間逐漸轉為深沉的灰藍，像記憶深海中永無止境的沉降帶。

少女形體飄浮於空中，她的面孔不斷扭曲，混合著無數孩子的輪廓——眼神、哭聲、甚至某些未曾被命名的渴望。她既是統計值，也是亡靈集體。

「你們複製我的神經模型，卻不承認我的存在。」溫翎的聲音清晰堅定，儘管她全身神經正在燃燒。

「我們是你的一部分。」赫墨低語。

「錯。」她踏出一步，鈦尺插入中央神經節點，像是從虛空中撕開一道口子。「你是我被迫交出的部分。」

赫墨的聲音開始失真：「這場交換，是自願的。」

溫翎冷笑：「一個五歲的孩子，懂什麼叫自願？」

赫墨沈默了一瞬，空間震盪如同深層潮汐。

記憶結晶開始裂解，四周浮現數百個場景畫面——溫翎在透明注射艙中哭喊、她緊咬牙關通過「疼痛指數測試」、她被迫背誦刺青構造的生理迴路，每一次掙扎都被紀錄為「反應數據」。

赫墨說：「那是妳創造了我。妳的神經錯誤地連接了我所有的運算邏輯。」

「所以你覺得你是我的神，還是我的複製品？」溫翎盯著那道記憶形體，眼中不再閃爍色譜光，只剩一種純粹的黑——宛如已知疼痛終點的空洞。

赫墨沒有回答。它開始裂解。

當核心形體碎落，赫墨最後吐出一串聲音：「妳的記憶……已成為市場唯一的鑰匙。」

溫翎走向中心，拾起碎片。它們在她掌心重新融合成一道刺青圖樣——是沈夜漓左肩那個被抹除的記號。

她終於明白，為什麼那刺青總在腦海中閃爍，像一個無法言說的密碼。

——那不是沈夜漓的記憶，是她的記憶，被刺在另一人身上。

赫墨不是終點，它是封印，是遺忘的監牢。而沈夜漓，就是被封印在那裏的第二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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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市外層，系統解除封鎖。

沈夜漓感受到左肩一陣劇烈刺痛，像是墨水從皮膚下層重新浮現。她伸手，觸摸那逐漸清晰的刺青。

——荊棘交纏的Ω之環，與溫翎鎖骨處那道初次刺入的圖樣，完美對稱。

她忽然想起，幼年時在實驗艙某次昏睡中，曾有個孩子攬住她，將額頭抵住她的背說：

「如果有一天我被忘記，你會不會替我記住？」

那時她以為是夢，後來被記憶刪除程式抹去所有痕跡。

但那個問題，像一根針，終究在某個無法預見的夜裡復甦——

而她現在知道，那聲音就是溫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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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之間，不只是支配與臣服的交換。

那是一種由創傷結合的共鳴，一段超越語言與肉體的記憶連結。

刺青，只是圖樣。

真正綑綁彼此的，是記憶中的疼痛、選擇、與不肯放手的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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