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死神的契約 - 五

在後巷等了足足三小時，子龍才施施然的出來赴約。

他懶洋洋的揮著手，笑咪咪的，露出一口焦黃的牙齒。

「兄弟，等了很久嗎?」

說真的，實在等得有點不耐煩，如不是多年不見的朋友，我早就轉身離去了。

「還好啦。」我簡短的回答，並且遞上香菸一支。

「知我者，莫你也!」他得意的接過，叼在嘴邊。

本打算為他點菸，子龍卻斷然拒絕。

「戒了幾年啦，你抽吧。」百般無奈的苦笑，看著就令人心酸。

我把菸和火機收回，說：「總不能獨自享樂吧。」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沒有說話，亦無需說話。

良久，他才問道：「那個西裝男是你朋友?」

「呃……不盡然啦。」

「哈哈，真奇怪，」他使勁咯出痰來，隨便吐到地上後，繼續說：「對啦，不用上班嗎?」

「被炒了，就在昨天。」

他一時語塞，不懂回應。

「麵店……你和嫂子開的嗎?」為了打破尷尬的冷場，我隨便問道。

「對呀，是簡陋了一點，還過得去嘛?」他搔了搔頭，露出幸福滿足的笑容。

「記得當年你是校內的游泳明星，還入選代表隊，沒繼續游嗎?」我問道。

他臉色一沉，嘆了一下，然後把左邊褲子拉起。

褲管內的不是平常的小腿形狀，而是冷冰冰的金屬支架。

這次換我不懂回應，呆呆的望著異樣的左腿。

「七年前了，交通意外啦，膝蓋以下全切了。」他拍打義支一下，發出硬蹦蹦、死沉沉的聲音。

他繼續說：「初初一點也不習慣這傢伙呢，痛得要命，後來才慢慢適應。」

看著子龍的「鐵腿」，再回想當年那個帥氣十足的運動明星，腦袋倏地跳出一個問題。

「子龍，你甘心嗎?」

只見子龍雙手叉腰，深呼吸一下，有口難言似的。

「對不起……」生怕問錯問題，我連忙道歉。

「不用道歉啦，」他又嘆了一口氣，然後說：「你的問題，我想過幾千、幾萬次了，當然不甘心，但又可以怎樣?腿又不會長回來。」

除了毫無意義的點頭，我沒有任何回應。

「我昏迷了足足三個月呀，醒來後，噗!左小腿就沒了。」他下意思的望了望左腿，說：「那一刻，我很想死，覺得身邊的一切也很沉重，壓得我喘不過氣。」

稍稍停頓後，他繼續說：「『完了，我是廢人了』，除了怨天怨地，我就只有躺在床上，名副其實的成為廢人。」

此時，子龍的手機響起，鈴聲是妻子罵他「『死佬』，聽電話」的聲音。

他尷尬得趕忙接過電話，亦很快掛斷。

「唉，又是借錢電話。」他用有點難為情的口吻說：「很可笑的鈴聲吧。」

「不會呀，說真的，有點羨慕你。」

他略帶喜悅地說：「你知道嗎，在我一蹶不振的那段時間，她一直陪伴我、鼓勵我、照顧我。她是唯一會為我的痛而哭的人，也是唯一對我不離不棄的人。」

他再把菸叼在嘴邊，說：「失去了小腿，放棄了游泳，我才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最愛的是什麼。不久我們就結婚了，隨後便開了這間粉麵店。」

我拿走他嘴上的菸，說：「菸也是為了嫂子而戒吧。」

我們相視而笑，盡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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