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焉之曲 - 第一章獵犬的新生

　　那裏一片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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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洞的靈魂浮沉於無聲的汪洋中，注視著軀體的逐漸腐爛、瓦解與下墜。墜落、墜落、永無止境地墜落，直至徹底沉入黑暗，沒了蹤影。寒冷，一遍又一遍地撕扯著我早已破碎不堪的靈魂，蠶食著僅存的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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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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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輕聲的呼喚，卻如夢境般虛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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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靈魂，開始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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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變得愈發深沉，下落的衝擊力將我的靈魂震得粉碎。痛楚化作貪婪的兇獸，將我徹底吞噬。就在我徹底沒入黑暗之際，有一雙手穩穩地接住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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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度涌入早已僵死的血肉，喚醒了沉睡已久的心臟；灼熱而沉靜的氣息，重塑了支離破碎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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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界在破碎聲中炸裂開來。於主的召喚中，我重新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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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一片模糊。漫天飛雪隱入無垠的黑暗中，似幕後舞者般，翩然起舞，直至最後無聲地落下，化作蒼茫的白。咆哮的狂風撕碎長夜的靜謐，吹熄生的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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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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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體微微發顫。新生的血肉，在極寒中逐漸凋零，脆弱的心臟，似被桎梏於厚重的冰層中，艱難地撞擊著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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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跳，是如此的遲鈍與緩慢；可卻依然頑強地跳動著，努力掙脫死亡的束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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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著胸腔的每次起伏，沉悶的鼓點變得愈發有力。厚實的冰牆在反覆且猛烈的撞擊中，逐漸碎裂，直至最後被徹底擊碎。滾燙的血液旋即流經全身，護佑住即將熄滅的心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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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靈魂，在逐漸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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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覆在積雪上的手不由自主地抽動著。我舉起手，無力地在空中晃了晃，卻意外碰觸到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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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異樣的冰冷自指尖傳來。視線在一陣刺痛中漸漸變得清晰，眼前模糊的輪廓也愈發清楚起來。熟悉的鳥喙面具映著淡然雪光，靜靜地待在我的視野中。細雪紛落，但主卻沒有任何動作，只是無聲地靠著樹，似休息、也似守護般，陪伴著我，令我無比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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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害怕被拋棄的孩子，我的指尖本能地勾住祂的衣裳，試圖留住這來之不易的心安。可即便如此，那份易碎的感覺，依舊在轉瞬之間消逝於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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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頭頓然一空，難以言喻的哀傷自心底涌出。我無奈地嘆了口氣，左手扒著冰冷的雪地，將自己撐起。風依然喧囂，刺骨的寒意肆意地沿著脊椎流竄，身體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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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會覺得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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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頭望去，主依然沉默著。雪輕輕地落在祂的肩膀上，似掩蓋光輝的塵埃，削去了祂的凌厲。我悄悄地朝祂的身旁挪了挪，隨後，像擦拭聖物的信徒，抬手輕輕地掃去肩頭上的積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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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的神聖，是不可褻瀆的——即便是純淨的雪花，也不能玷汙祂的光輝。可望著祂的身影，無法剋制的衝動始終蠱惑著我作出不敬之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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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沒抵過誘惑，讓自己靠了上去，貪婪地感受著祂的溫度。即便微弱的溫度無法穿透戰鬥服，但只要能夠靠近祂，哪怕一點點，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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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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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幻夢被不合時宜的電子提示音打碎，作戰系統被重新啟用。幾乎同時，我感受到有隻手，毫不留情地將我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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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開的力度很輕、很柔，可我依然猝不及防地摔在了雪地上。主沒有說話，甚至沒有看我一眼，只是緩緩站起身，冷漠地看著遠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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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愣了一下，隨即踉蹌地站了起身，循主的視線看去。刺眼的白光撕裂遙遠的黑暗，主宛若冷冽的死神，注視著光亮逐漸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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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甸的車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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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低聲呢喃，隨即像在思索什麼般，陷入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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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露西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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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靜，不帶有一絲感情的呼喚，令我心臟猛然一顫。呼吸變得愈發紊亂，無與倫比的欣喜縈繞在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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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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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攔截他們，一個都別放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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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靜、輕和，卻足以讓我的血液沸騰起來。胸口越發地燥熱，似被烈火焚燒般，所有的寒意與命令外的一切想法、情緒在此刻被徹底驅逐，唯有燃燒的靈魂被留了下來。我垂著頭，盡力壓抑著內心中的狂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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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讓我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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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絲難以察覺的信賴於話語間流露而出，我不可置信地抬起頭，對上了主的目光。熾熱的靈魂相互碰撞，積壓的情緒已然無法得到控制——我清楚地意識到，此刻唯有鮮血才能平息我心中的澎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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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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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再停留。我啟用戰鬥服的動力輔助系統，踏雪奔向車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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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撕裂的狂風化作細碎的尖刀，無情切割著肌膚。視線被逐漸拉扯成一條狹長的黑線，露西拉清晰地感受到世界在不斷後退。周遭的一切從她眼前高速掠過，旋即落入無盡的黑暗中，唯有眼前的光亮依然留在視野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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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刺穿黑夜的光束越來越近，直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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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悶的引擎轟鳴聲，宛若野獸的咆哮般自風中傳來。周身的神經無一不被這般的刺激牽引著，露西拉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興奮在將她完全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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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亮逐漸佔據視野，積壓於心底的狂熱之情，被毫無保留地徹底釋放出來。幾乎沒有過多思索，露西拉用盡全身的力氣朝下一蹬，踏碎細雪，化作一支離弦之箭，狠狠砸向眼前的裝甲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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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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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裝甲應力破碎，飛濺而出的破片劃開露西拉臉龐。她的身體，連同裝甲車一起，重重地砸進雪地之中。骨骼應聲斷裂，清脆的異響宛若死亡之宣告，擊碎車隊成員間的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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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液自傷口涌出，斷裂的骨骼刺穿血肉，裸露在冰冷的雪夜之中。視線模糊不清，耳朵轟鳴作響，整個世界就像在搖晃般，讓人炫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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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跳逐漸變得遲緩。就在即將停止之際，一股不屬於她的力量灌入心臟，胸口隨之翻湧起幽幽蒼藍。綻開的血肉，在力量的滋養下緩緩癒合，斷裂的骨骼似受到引導般，開始重塑、歸位。痛楚，被徹底驅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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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取而代之的，是異樣的空白。宛若被抹去「自我」的人偶，感官變得越發遲鈍，思緒被逐步剝離，身體內發生的一切都已無法感知，唯有不可抗拒的命令仍然縈繞於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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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視線，隨即浸入一片蒼藍。周遭的光影化作模糊、殘缺不堪的碎片，飄散於眼前。瞳孔急劇收縮，破碎的記憶開始與模糊的光景交錯閃爍，形成一個個無法辨識的殘影，在腦海中不斷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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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閃爍的縫隙間，她彷彿看到了那無法面對之人，再一次地注視著她。似在落淚般，他的眼睛在蒼藍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哀傷。但露西拉無比清楚——他，並不是在哭泣，而是為她的行為感到深深的不可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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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什麼……要這麼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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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胸腔開始劇烈起伏，像是被什麼東西攪動、擠壓著，讓她難以喘過氣。錯亂的視線開始佈滿裂痕，而後，驟然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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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07還有生命體徵，快，快把醫療套組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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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士兵的聲音如洶湧的潮水，直灌耳中。露西拉踉蹌著站起身，耳邊卻迴盪著那塵封在靈魂深處的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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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何而殺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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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是要將其驅逐出腦，露西拉用力地搖了搖頭。隨後，她抬起頭，循著聲音的源頭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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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傾覆的裝甲車前，有個士兵正全神貫注地為受傷的車組成員，進行緊急醫療救治。興許是喧囂的風聲掩蓋了她起身時的聲響，士兵並未注意到她的異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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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目光，落在士兵的身上。指骨蹭過腕上的裝置，伴隨著一陣金屬摩擦聲，鋒利的螳螂刀猛地彈出。耳邊，再度傳來同樣的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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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何而殺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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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露西拉沒有回答，也無法回答。身體，本能地朝前動去。厚實的戰鬥靴碾碎腳下積雪，發出沉悶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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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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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士兵覺察到身旁的異樣，猛然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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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已經太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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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刀鋒緊緊貼在他的喉間，帶來錯覺似的冰涼。他的瞳孔驟然收縮，無聲地看著死亡的到來。也許，他也想呼救，但抵在喉間的刀刃並不容許他發出任何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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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露西拉看著士兵畏懼的雙眼，怔了下，動作變得遲緩。恍然間，她似乎看見了主那雙凌厲而沉靜的眼眸，正靜靜地注視她，隨即消散於呼嘯的風中。縈繞於心扉的疑問，在此刻迎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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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獵犬無須思考，只要為掃清阻礙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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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坦然一笑，熟練地將刀刺入喉嚨。鮮血四濺，夾雜著似氣泡破裂的呻吟聲，士兵癱軟地倒在雪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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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她怎麼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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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火！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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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槍聲四起。在士兵們的驚慌，與嘶吼聲中，露西拉化作無情的死神，殘忍地收割他們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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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腥的殺戮，於此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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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花盛開的夜晚，祂似宣告死亡的冥鴉，遠遠地看著鮮血四濺的戰場。目光，被沐浴在血色之中的少女吸引。祂輕笑一聲，似想到什麼值得開心的事情般，輕柔地呢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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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獵犬，就該有獵犬的樣子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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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殺戮依然持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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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祂早已沒了興致。於祂而言，祂已經看到了所想看見的一幕，那麼這場屠殺，便已無任何理由繼續觀賞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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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祂緩緩坐下身子，閉目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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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遠方，依然深陷血色的泥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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