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漸退，夜的畫布鋪展，昏黃的油燈在城市各角放光。
好幾次的鬧劇，也隨著黛安娜透支的體力落幕了。
愛爾踏出冒險者公會的大門，微醺的腦袋被晚風一吹，舒服得讓他長舒一口氣。
適量小飲幾杯的感覺並不難受，反而讓他的思緒格外清明。他回想起這一整天黛安娜發生的事，那是遊戲裡從未出現過的詭異魔法。
據黛安娜反覆試驗的結果，只要她離開愛爾一定距離，就會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強制召回。
黛安娜剛才甚至想過解決愛爾，妄圖以極端手段破解這個魔咒，但每當她朝他攻擊，全身就會被劇烈的疼痛貫穿，連手都在顫抖。最後她放棄了掙扎，面如死灰地走出公會。
「唉。」愛爾望見星光點點，聆聽蟲鳴與夜風的低吟，細細體味夏夜的氣息。
恍恍之間，他的腳步已經來到外面的花圃。黛安娜正蜷縮在一片玫瑰叢旁，膝蓋抱在胸前，把臉埋進臂彎中。
她低頭發呆，凝視著地面上結群爬過的螞蟻，眼瞼下殘留兩道乾涸的淚痕，想必是哭過一陣子。
當時在騎士見習時威風凜凜，如今這副落魄的樣子真是令人唏噓。
「很晚了，蚊子也開始變多了。」愛爾心中不忍，試著釋出善意。
黛安娜沒有回應。
「要不要去公會坐一下？」
「走開。」黛安娜聲音沙啞，帶著一點哭腔。
「妳晚餐還沒吃吧，」愛爾從懷裡掏出一個紙包，「這是大夥們請你的三明治，要不要吃一點？」
「不需要。」黛安娜頭也不抬。
「別這樣，剛剛跑這麼累，不補充點體力會暈倒。」
「我說了不需要！」黛安娜猛地揮手，將愛爾遞來的三明治打落在地。
三明治滾落在泥土中，沾上了斑斑塵土。愛爾盯著那塊三明治，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愛爾語氣轉冷，「在我摩拉拉島的老家，就算是發霉的麵餅，父母都會把發霉的部分切掉，剩下的留給我和弟妹。」
黛安娜瞄了一眼三明治，皺起眉頭，眉間藏著深深的歉意，那句抱歉卻始終說不出來。「少說教，你沒資格。」
「好吧，那我就留妳在這裡餵蚊子！」愛爾高視闊步地走開，黛安娜一聲抽泣，他的腳步又停了下來。
黛安娜把身子抱得更緊了，「騎士遠征隊沒有報到，待償的七十萬負債，加上競技場敗給平民的消息應該已經傳到皇城裡了。」她抿緊的嘴唇顫抖著，眼角又凝出一滴淚。「現在還有這種詭異的事發生，都是你害的⋯⋯」
「我很抱歉嘛！但妳當初自己要跟我決鬥的，現在反而怪我？」愛爾提高了音量，轉身理論道：「再說這種事情我也不願意，誰會想要一個自以為是的人陰魂不散的⋯⋯」
就算愛爾說的句句刺耳，但黛安娜早已失去爭吵的氣力，扭頭迴避了爭執。
「哼。」愛爾也抱著手臂靠在花圃邊的石柱上，沉默不語。
夜風捲起落葉殘瓣，捎來遠處酒館裡的喧鬧聲。路過的行人好奇地打量著這對怪異的組合。一個衣著樸素的青年，和一位穿著考究的貴族小姐，都擺著一張臭臉。
風清涼卻帶來一絲冷意，愛爾打了個噴嚏，想起了住宿的問題。
「該找個住處了，不然夜裡的蚊蟲會很多。」愛爾打破沉默道。
黛安娜依舊一言不發。燈光照在她的側臉上，愛爾這才注意到她眼角泛紅，眼眶還有些浮腫。一整天被這詭異的法術折騰，想必她心裡也不好受。
他嘆了口氣：「算了，與其在這生悶氣，不如先想辦法解決眼前的問題。阿奎爾城裡應該有不少術師，說不定他們能找出解決這個魔法的方法。」
「 唔。」黛安娜環抱膝蓋的手稍微放鬆了些。
「就是啊，像這種會把人拽來拽去的法術，可能是某種特別的空間魔法。」愛爾見她有所動搖，語氣也軟化下來，「我們暫時合作，等解除了這個魔法，你愛去哪裡就去哪裡，不用再跟著我了。」
「⋯⋯這倒是個辦法。」黛安娜眼中閃過一絲希望的光芒。
「所以你同意合作？」
她思來想去，當下似乎只能這樣了。「也好，不過只是暫時的。」
「那我們先去找間旅店住下吧。」
「等等，我現在手上沒有錢⋯⋯」
黛安娜話音剛落，愛爾立刻拉長了臉。
「沒錢？你不是貴族嗎？」
「我這次是偷偷溜出家裡的，零用錢也全拿去買那把銀色長劍了。」黛安娜嘟著嘴，聲音越來越小，「⋯⋯如果我今天能順利加入遠征隊，也就不用煩惱住宿的問題了。」
愛爾聽出了弦外之音。她想把不幸歸咎於自己，好名正言順地得到幫助。雖然這事確實有他的責任，但養活自己都很吃力了，哪還有餘力照顧她？再說，這位大小姐八成還會對什麼都不滿意，最後蹬鼻子上臉。
「那也沒有辦法。」愛爾給她一個溫柔的笑。「只能請黛安娜小姐委屈一點，今天睡外面。
「喂。」愛爾一想要溜身離開，就被黛安娜叫住，「沒想到你還真的想把我丟在這裡⋯⋯」她臉上掠過一絲不悅，從口袋裡掏出一枚墜飾，接著說：
「這是騎士徵選時，班上某個⋯⋯算了，我記不清他的名字了。總之那個人送給我的，拿去換錢應該值得上五千銀幣。可惜現在大部分商販都打烊了。」
愛爾想起之前圍在黛安娜身旁的那群跟班，心理莫名來了憂傷。這樣啊，連名字都被遺忘了⋯⋯
「明天一早，我就把墜飾換來的錢還給你。」黛安娜咬著下唇，支支吾吾地說。「今晚的住宿費先借我。」
「嗯⋯⋯這樣倒是無所謂。」
兩人找到了附近一家旅店，為了省錢，合租了一間雙人房，各自睡在房間兩端的單人床上。黛安娜二話不說就佔了靠窗的床位，愛爾也懶得計較，草草梳洗後便躺下休息。
深夜，月光穿過窗戶灑進房間。愛爾正要入睡，卻聽見細微的啜泣聲。黛安娜背對著他，肩膀微微顫抖，壓抑的哭聲斷斷續續地傳來。
真是的，哭得這麼大聲要怎麼睡？愛爾在心裡抱怨著，伸手摀住耳朵。但那啜泣聲依然清晰可聞，偶爾還夾雜著幾聲「媽媽」的囈語。
愛爾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這下該聽不見了吧？可他閉上眼睛，卻發現自己的心跳異常響亮。
仔細想來，接下來的日子恐怕不好過。光是今晚合租這間房，就花去近八百銀幣。扣除餐費和其他開銷，就算明天能從黛安娜的墜飾換到五千銀幣，這杯水車薪也不夠兩人撐多久。
當務之急是找到穩定的收入來源。他回想起今天在公會看到的任務告示，大致可分為幾類：最危險的是狩獵與討伐，報酬豐厚但風險太大；其次是護送商隊，需要較強的戰鬥能力；最基礎的就是跑腿打雜，但和黛安娜綁在一起，兩人做這種簡單的事反而失去效率。
況且，愛爾現在沒有任何隊伍和經驗，冒險者的工作一時半會難以勝任。就算用剩下的錢籌備裝備、武器和藥品，消耗的速度也許會超過所得的收入。
相形之下，工坊助手、農場雜工、或是在商店旅館幫忙，雖然收入不多，但勝在安全可靠。說不定還能順便解決伙食問題，一天省下幾頓飯錢，日積月累也是不錯的選擇。
接下來還得考慮住處問題。與黛安娜分攤房租雖然划算，但旅店終究不是長久之計。他得著手找一個更便宜的住所，最好能找到願意按合約出租的房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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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他們來到旅店附近一家小店，門口掛著字跡模糊的木牌。這間店在地人稱作麥粥坊，很受在地人歡迎，原因是吃得飽又便宜。
「什麼！」黛安娜的手肘撞了一下桌子，投來難以置信的眼神。「你讓我⋯⋯戴兒莉妮家的小姐，去當個打雜的？」
「對，像是在工坊當學徒、去商店幫忙之類的。其他的也有教會、酒館⋯⋯」愛爾假裝專注地介紹工作，實則察覺到黛安娜的不滿而故意嘲諷。「甚至農場放牛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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