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飛的魔女 - 08 魔女們的晚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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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的晚飯時間結束後，伴隨著蘇菲「感謝招待。」與瑟蕾娜「粗茶淡飯，不成敬意。」交互的話語，時間的流逝轉眼間就來到接近人們入睡的時刻。而此時的蘇菲正倚靠在陽台欄杆上書寫著日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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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扶手的平面只有一隻手大小的寬度，但她寫在上面的文字卻齊整得不可思議，像是把書抵在書桌上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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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魔導書吧。」如此說著並朝陽台靠近的瑟蕾娜，手裡正拿著兩杯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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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將其中一杯放到蘇菲身旁的小型圓桌後，她「嘶」地一聲啜飲起了自己手中的那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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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只不過現在變成一文不值的日誌就是了。」對此，蘇菲的回答不帶任何情緒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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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文不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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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蕾娜明白她想表達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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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魔女用來記錄魔法原理的媒介，魔導書本身就已經是足夠稀少的存在。對於收藏家而言，光是沾上一點污漬都有可能讓他抓狂了，更別提被蘇菲用來當作日記本的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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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蘇菲的字跡正漸漸填滿泛黃頁面的空隙，腦中閃過片段回憶的瑟蕾娜的心情頓時變得有些五味雜陳：「再怎麼一文不值，也是她留下的『魔女日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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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著鵝毛筆的手倏地停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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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尖最後逗留的地方不禁留下一顆尤為深色的黑點。蘇菲下意識朝左望了瑟蕾娜一眼，隨後又像是感到無奈似的把視線拉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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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的也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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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一落，兩人頓時沒了聲響。彷彿彼此忽然有了隔閡那般，唯有筆尖刮過紙頁的沙沙聲偶爾在耳邊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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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過，那不是誰開始疏遠誰的征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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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沒有口頭表述，但瑟蕾娜清楚她需要一個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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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跟「獻花人」一樣，可以好好讓自己卸下偽裝的「私人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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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一邊聽著蘇菲拿起杯子啜飲咖啡又放下的聲音，一邊眺望習以為常的街道風景後不久，一個「啪」的聲響頓時讓瑟蕾娜回過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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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她轉頭看去時，她赫然發現蘇菲正手拿白瓷杯面向自己，另一手則指了指自己手中那個只剩下咖啡殘渣的容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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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還要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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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麻煩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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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杯子交給蘇菲，並注視她回到室內拿起裝有剩餘咖啡的下壺後，瑟蕾娜這才重拾笑意回看自己每天守望著的城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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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柱的光芒依舊，不過原先像星屑一樣散落各地，自民宅中透出的亮光，此時正慢慢隨時間的流動而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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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有些家庭是父親外出行商後仍有所牽掛的類型、即使有的孩子已經不斷面臨成長的窘境，最終還是沒能做好心理準備就被迫送別家人了——但他們依舊選擇懷揣這份情感入夢。一想到這裡，瑟蕾娜不由打從心底佩服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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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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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瑟蕾娜恍神的那一剎那，蘇菲提著咖啡走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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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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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客氣。是說我剛剛想起一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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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杯子遞給瑟蕾娜後，蘇菲冷不防地道出這句話，以至於讓瑟蕾娜的「什麼？」脫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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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此，臉上浮現些許笑意的蘇菲默默小酌一口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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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妳把我帶到這裡看風景的時候，不是有跟我說過嗎？『現在我們吹的是海風』之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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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這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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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蘇菲提及的是除這以外的其他事，瑟蕾娜有信心自己能回答出來。像是她在測量身高時，為了假裝自己已經長高而踮起腳尖的事、又或是為了隱瞞自己不小心打破飯碗而忙前忙後，最終被瑟蕾娜發現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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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聊起這些話題，瑟蕾娜絕對有自信重現當時的情景。畢竟那些都是自己珍貴不已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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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要她在這個早已「記錄」到麻木的場所尋找那類歷歷在目的畫面——說實在，她沒有十足的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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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蘇菲壓根沒理會瑟蕾娜於心中飾演的獨角戲，便自顧自地說下去：「我記得很清楚，因為那時我反駁過妳說：『晚上的風不應該是晚風嗎！』，結果妳卻回答我：『沒看到天空黑得很像海嗎？所以是海風。』這種荒謬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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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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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蕾娜看向蘇菲的眼神忽然變得有些木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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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任由白色長髮隨風飄揚，愜意無比地眺望遠方」的身影，漸漸填滿她那綠色的瞳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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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幾何時，本來瘋狂打結，糾纏在一起的線團，突然被一根根地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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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麼一瞬間，記憶被牽動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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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串聯起那段記憶的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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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這麼一說後，那傢伙也加入了戰場。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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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天空也有星星，那是不是也該叫做星風呢！』——她這麼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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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終被瑟蕾娜稱作「友人」、被蘇菲喚作「師傅」——人稱「白髮魔女」的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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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彼此的話語相互組合起來，最終呈現的畫面卻與記憶中的如出一轍時，瑟蕾娜這才沒法抑制自己臉上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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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哈哈，該說她是腦袋少一根筋還是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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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此，蘇菲只是默默往臉頰抹上一層微笑，「畢竟是師傅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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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的也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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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作為中心人物的角色早已不在，但是那銀鈴般的嗓音、突如其來的奇怪發言、以及隨性卻又無比自由的生活態度，依然在她們腦海裡活躍著——每當兩人想起這些時，心中總會泛起一絲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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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這個時候，有關白髮魔女的記憶是鮮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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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妳也不遑多讓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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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瑟蕾娜這麼點名後，蘇菲反倒不可思議地把頭歪向一邊：「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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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昨天妳找到我這裡的時候，我是真的嚇了一跳。原本我還在想，竟然還會有人像妳這樣壓線進來，結果卻怎麼也沒料到是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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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瑟蕾娜帶有調侃意味的表情，蘇菲下意識撓了撓臉頰：「那、那時候還真是給您添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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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說是這樣說，但在見到妳跟那時候比起來精神了不少，我很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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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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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向我傳達她的死訊，不惜把自己淋成落湯雞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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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瑟蕾娜的話後，蘇菲這才「哦」地一聲別過了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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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對那時候的自己隻字不提，但卻又不會讓人感受到她想要逃避的心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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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那個背著背包，氣喘吁吁地站在店前的身影、與那個手握掃帚，任由雨水浸濕的身影重疊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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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湧現無數感慨的瑟蕾娜，只是略顯惆悵地看向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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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每當友人帶著她照顧的孩子過來住宿時，必定會通過的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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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吶，蘇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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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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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妳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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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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