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快快!」
儘管隔著防毒面具,他也聽得出來在唯一逃生口揮舞著螢光棒身影的是被稱為「地亞蒙」的女性。
雖然一切依計畫進行,但畢竟沒有人實際操演過──所以連他們自己都被巨響差點嚇癱了腿。
其餘的通道也都安裝了炸藥;儘管可能多此一舉,但這是確保沒有任何人能夠從地下五十公尺逃出生天。
ВН3926讓少女先進入逃生口,自己則跟地亞蒙殿後;不過,其實地亞蒙手中才有引爆按鈕。他們每跑過一段上坡,她就炸毀底下的通道。
這場華麗的「演出」必然會驚動整個公署──甚至遠在兩千多公里之外的疫病應變總局,在不久之後也會收到通知。
而他們必須在公署及琛普萊寧反應過來之前進行下一步。
「『菲奧拿』的團員已經依照計畫,正在炸毀其它通道,並且確保『鳩隊』沒有後續的增援,」
在ВН3926前方的少女喊著:
「其它鷺因義隊員聽到聲響後應該也開始行動了。」
聽起來目前為止一切非常順利。
只是ВН3926心中毫無喜悅的感情。
隨著供電系統被炸毀,一行人只能靠著自己手中的手電筒或螢光棒,在漆黑的通道中看似無止盡地向前跑。
見不到光明。
察覺到沒有回話的ВН3926,少女向後伸手牽住了他。
藉由掌心的溫度,讓他慢慢祛除心中的寒意──畢竟那些都曾經是自己的隊友,自己的夥伴。他知道,他們之中有誰跟他上個月才一起喝過酒;有誰的剛跟女朋友訂了婚;有誰整天誇著自己的四歲的兒子學會新的單詞;有誰在他任務失敗時會輕拍他的肩膀說不要在意……
如今,他們都被烈焰吞噬,並將深埋在地底。
『──我也懷疑過自己的所作所為是否為『正義』,但是為了歌利市,我只能犧牲自己的一切……』
正牽著自己的手的少女曾經這麼說過。然而所謂的「一切」或許要比五十公尺的土堆還要沉重。
鑽過一道鐵門框後,守在門邊的另外兩名鷺因義成員使勁將生鏽的厚實鐵門推上,並將鐵栓牢牢槓上,地亞蒙則在鐵門關妥後將最後一個按鈕按下後,便把已經沒有用處的引爆器隨手扔入一旁的下水道。
一行人沿著下水道的堤邊扶壁前進,總算看到前方出現微光:一個下水洞口已經被撬開,底下站著頭戴防毒面具的人影。
他們順利地從那個洞口回到地面上──是ВН3926跟蹤少女時,首次進入地下的那個暗巷。
ВН3926拉下口罩,想藉由換氣將充斥在肺中那些潮濕的臭味排出,而少女也忍不住暫時拿下防毒面具深呼吸了幾口氣。
「巴寶,」一旁的鷺因義成員叫喚了她。
「我沒事。只是有點喘。要走的路還有很長。」少女調整完呼吸後,重新戴上防毒面具,指揮道:「公署現在應該已經一團混亂了,我們不能讓他們有喘息的空間:琴凱、菲安,你們按照計畫到皇子車站廣場;高麥摩拿、奧仙、奧斯卡,突襲醫護學校。奇奧廿難、地亞蒙、士唐亨,你們先支援其他的鷺因義手足。」
「那妳跟ВН17103926呢?」
「我們還有其他的事情要辦。」
少女盯向街口的幽暗角落。ВН3926也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只見一個穿著醫師袍的熟悉人影,正緩緩從街角走出來。
ВН3926不禁痛苦地喃道:
「……七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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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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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不見了,蝙蝠。」
身穿伏特羅裝備的ВНП8078417,但頭上沒有罩著橢圓形頭盔與過濾式呼吸器。他露出自己的面目,彷彿是為了讓對方看清楚。
「我可沒見過你的印象呢,ВНП8078417。」
紀錄上第一個接觸到「蝙蝠」的人是ВНП417──但那恐怕已經是前面幾代的蝙蝠,而不是這名少女。
「妳這可不是認出我來了嗎?」
「『鳩隊』的副隊長在歌利市應該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吧?」
看來之前跟蹤少女時,ВН3926自己也被跟蹤了。否則不可能在這個地方如此「湊巧」碰到眼前的這個男人。
ВНП417正準備朝少女的方向前進,ВН3926一個箭步擋在了少女的面前。
「……行開,靚仔。」
「我答應過阿妹,要保護好她。」
「你見到阿妹了?」ВНП417皺起眉頭。
ВН3926點點頭:「她被關在重症診療中心。我們現在就要去救她。」
「救她?哈!」ВНП417苦笑了一聲,指著塵埃飛揚的科唔隆商貿中心預建地,以及迴盪在歌利市四處的消防車警鈴:「你們根本不曉得自己在做什麼!」
「我們在拯救歌利市──」
「你們在摧毀這座城市!」ВНП417怒吼道:「搞出這樣的事情來,你們以為疫病應變總局跟醫護長不會有任何作為嗎?你們以為駐守在歌利市邊境的帕威利部隊不會出動嗎?你們是要讓『大屠殺』再次在歌利市上演嗎?」
他伸出手:
「現在還有轉圜的餘地,ВН17103926。把『蝙蝠』交給急症救護公署,讓帶原者承擔這一切的責任,在疫病應變總局跟醫護長有新的指示之前、在帕威利越過邊境之前,讓這起事件迅速落幕,以保護整個歌利市不會受到這場災難的波及。」
ВНП417盯著ВН3926的雙眼:「維護歌利市的健康與穩定,不是你一直追求的目標嗎?」
ВН3926咬了咬唇,偏過臉去,微微地點點頭:
「……是的,為了維護歌利市的健康與穩定,我以為我能犧牲自己的一切。」
然而當他重新回視ВНП417的雙眼時,已經透露出截然不同的目光:
「但要我犧牲阿妹,我做不到。」
聞言,ВНП417閉上雙眼,深呼吸了一口氣。
他顫抖著雙唇緩緩說道:
「……你以為我就做得到嗎?」
當ВНП417重新睜開眼時,已是布滿著血絲:
「我曾央求他們,只要能夠抓到『蝙蝠』,他們就會放了我的妻子……」
出門之後再也沒有回過家的、阿妹的母親。
「但是我沒能做到。」ВНП417吞了一口口水:「這一切都是『蝙蝠』的錯。是帶原者的錯。是你們帶來了『疫病』;是你們,造成歌利市民遭到大屠殺。只要能夠消滅你們,消滅『疫病』,我的妻子,我的女兒才能夠得救。」
「錯是急症救護公署,是疫病應變總局,是醫護長啊,七叔!」
ВН3926反駁道:
「是公署抓走了你的妻子跟阿妹,是疫病應變總局進行了大屠殺,是醫護長將反抗琛普萊寧定義為『疫病』──」
「住口!」ВНП417從腰背後的背心內襯,抽出預備用的防身短刃:「錯的是『你們』,『我』沒有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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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必須沒有錯。
如果錯了,一直以來對於急症救護公署、疫病應變總局與醫護長的堅持與信仰,又到底是為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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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出蝙蝠,否則我連你一起逮捕。」ВНП417將刃尖指向ВН3926。
「除非殺了我,否則你休想。」赤手空拳的ВН3926只能擺出防禦的架式。
「師兄,」少女輕喚一聲。
「妳不要插手。這是我跟七叔必須做的了結。」
聞言,少女也只能默默地退到一旁。
看著眼前的男子,ВН3926知道自己其實毫無勝算。畢竟一來他所有的搏擊招式都是跟對方學的,二來他現在手無寸鐵,對方則持著短刃。如果還要補充說明的話,剛剛才從地下五十公尺奔回至地面所損耗的體力,更是讓他處於壓倒性的劣勢。
儘管如此,他還是必須站在少女的身前。
這不光是對妹妹的承諾。
也是他對於少女自身逐漸萌發的感情使然。
ВН3926觀察著眼前的男子:男子將刃尖對準他的胸線,略彎著胳膊──這是採防禦姿勢,將手中唯一的短刃擺在既可進攻,也能守住自身正面要害的位置;另一手則宛若拉弓一般斜在左胸口上,屈膝前彎的左腳只是支撐,重心放在略為後方右腳,隨時可以蹬出整個身體進行突擊。
如果要認為第二級急症救護隊副隊長是單槍匹馬地過來,是不可能的;即使他有心如此,他手上的手環也早已被公署掌握了位置,伏特羅或帕威利的增援隨時都會趕到。因此時間不在站ВН3926一方;他只能採取攻勢,盡快結束這場戰鬥。
ВН3926作勢要從身後的背包掏出物品,而ВНП417也果然反守為攻,直面朝他突刺;他一個反身,順著離心力將背包朝對方砸過去──ВНП417彎身滑過飛來的背包,並將短刃向他劃去。ВН3926跳起身來避開劃來的短刃,同時試圖踢向ВНП417。ВНП417空的一手擋住襲來的直蹬,反手將短刃轉向,即將捅向ВН3926的大腿;ВН3926乾脆讓自己的後背著地,閃避短刃的攻擊,並且迅速朝側邊翻滾起身。雙方又回到對峙的局面。
第二輪的交手同樣是由ВН3926展開:他將身上的醫師袍脫下,捲成長條狀繃在雙手上,雖然大幅限制了自己的動作,但卻可以較有效防禦短刃。他先鬆開一邊朝對方掃出衣袍,試圖轉移對方的注意力,然後順勢一個掃堂腿。但對方並沒有被衣袍迷惑,精準避開ВН3926的攻擊後,朝彎下腰的ВН3926後背捅刺;ВН3926一個反身避開刃尖,並在彎腰的時候順利肘擊對方的左臉,然後他反手出拳打中對方的後腦杓,再用手肘重擊對方的後背──然而這一記並不順利,對方反過手擋住了他的肘,並且牢牢掐住。無法抽手的ВН3926只得用腳踢向對方的大腿,但同樣被對方用刀面擋住。一個使力,ВН3926失去重心摔倒在地,而ВНП417則撲了上來,刃尖對準了ВН3926的胸口。ВН3926只得迅速將衣袍舉起,擋住刃尖並屈膝重踢對方的腹部,趁著對方後退時勉強站起身。
然而ВНП417在趁剛站在身的ВН3926還沒有穩住重心,便朝著他的胸口、心窩、側腹、大腿連續發動刺擊,雖然每一次都被ВН3926勉強用手中的衣袍擋住,然而那件衣袍也在幾次的割裂下已經破爛不堪。ВН3926試圖用衣袍纏住對方的短刃,但對方畢竟不是省油的燈,幾回下來只有衣袍更加殘破的份。隨著最後一次短刃終究把衣袍澈底割裂開來,ВН3926也只能放棄衣袍:他將分成兩塊的衣袍朝ВНП417的臉上掃去。
ВНП417毫不動搖,輕易地閃過那兩塊破布,也看破ВН3926接下來的進攻:他先一步閃到一旁讓ВН3926的揮拳落空,然後朝ВН3926的後背扎下刀刃──ВН3926雖然閃了過去,但側腹依然被劃出一道裂痕,鮮血瞬間染紅了雪白的襯衫。
彷彿是由此被開啟了破洞一般,ВН3926的手臂、肩膀都開始出現一道道刀吻,終於在ВНП417一次突刺中,ВН3926抓住了那隻持刀的手,但空虛的腹部被ВНП417狠狠踢了三下。失去重心的ВН3926在跌倒前依然死命抓著ВНП417的手,試圖使他鬆開短刃,然而握力遠大於ВН3926的他反而將刀尖逐漸朝跪在地上的ВН3926脖子推進。
ВН3926咬著牙使出所有的力氣在刀刃刺向自己喉嚨時偏開。
取而代之的是鮮血從他的右臉飛濺。
「師兄!」
顧不得一切的少女拉起袖口,微型十字弩朝ВНП417的膝蓋射出一箭。中箭的ВНП417重心一歪,失去一半視野的ВН3926趁機壓著他緊握刀刃的手朝銀白色背心與褲頭的縫隙之間,用盡全身的力氣將ВНП417推向牆面。
肉體撞擊在水泥牆上的聲音與利刃刺破內臟的聲音同步傳來。
巨山一般的身軀靠在牆面,緩緩地滑落在地。
「師兄!」少女奔向跪落在男子面前的他,脫下自己防毒面具捧起對方的臉,仔細端詳ВН3926的傷勢──ВН3926的右眼被劃破,而僅存的左眼看到少女泫然欲泣的臉龐,也只是伸出滿是鮮血的手試圖為她擦去淚水。
倒在牆邊的ВНП417輕咳了混著血水的氣息。
「……靚仔,」他緩緩地睜開眼:「做得很好。如果你們真心……想要對抗琛普萊寧……就必須不計任何手段……」
「師妹,」
聽到ВН3926的叫喚,從背包中找出急救用品、準備幫他止血的少女只是點點頭,起身要探查ВНП417的傷勢,卻被他伸手阻止了。
「不用麻煩了……這種致命傷……咳……」
ВНП417大口喘著氣:
「我的老婆,跟你父母是朋友……雖然我只見過他們一面,但都是很好的人……然而……咳……那天晚上,身為警備隊成員的我也在場,我別無選擇……」
他的眼前彷彿重現了當晚的混亂:催淚瓦斯、硝煙、水砲、裝甲車……
「我老婆知道他們遇難的消失後,一直在找你,直到她自己也被消失……咳……」
ВНП417搖了搖頭:「我一直以為保護你們最妥當的方式,就是讓你們到醫護學校,進入公署體系……但我錯了……」
他大嘆一口氣。讓女兒及養子進入體系仍然沒辦法使他們避開危險──他其實是知道的,只要公署體系存在一天,歌利市民救沒有真正安全的一天。
「七叔,你冇錯。你已經盡了自己的全力了。」
聽罷,ВНП417不禁眉頭一皺。眼角似乎泛起了淚光。
「ВН17103926,你父母其實有幫你取一個很好的名字……可惜我忘了;我也忘了當年幫那傻妹取了什麼名字……不過,也罷了。你們未來可以取自己喜歡的名字,過自己想過的日子……」
他眼光虛無地朝著前方伸出手,而ВН3926則趕緊抓住那隻粗獷的手。
「幫我好好咁照顧佢。」
ВН3926咬著唇,試著讓自己不落淚。
「她能夠好好照顧自己。」
ВНП417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旋即便鬆了那一直以來承擔著重責大任的雙肩,失去了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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