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源二千：離律拾夜 - 7.12.絕望的希望

趙正充登上六樓，看見余若慈坐在詞騁世間裡面，對著他溫柔地微笑。

這笑容令他感到絕望，然而他卻知道這是玄族的惟一希望。

* * *

時間回溯至離律事件發生的當日。

韻馳樓內，趙正充與泛靈匏樂溝通過後，返回第六層，來到垂危的程唯壹跟前，並叫了端木開過來。

以下對話的內容，只有趙正充、程唯壹，以及端木開三人知曉。

「舅父，除了韻馳樓被毀的木乩以外，是否還有其他『替代品』？」

程唯壹歎了一口氣，望向端木開。

「程兄，原來你真的一直對所有人隱瞞嗎？」

「我講過不會說就不會說。況且之前已經找到我妹妹，可以用她的玄法解決問題，又何需動用替代品？」

「不過事到如今，已經沒有其他選項了吧？」端木開說：「你的狀態很差，如果你同意，就由我來說吧。」

趙正充頗為不滿，語帶質問地道：「舅父，都到了這個地步，你們為甚麼還不把重置從律的方法說出來？」

程唯壹苦笑道：「就是因為你啊。」

「我？」趙正充皺眉道：「關我有甚麼關係？」

「因為……咳咳！」程唯壹咳了一口血塊，他望向端木開，無力地點頭示意。

「程兄曾經在我們的國家——亦即是銘世作交流研究，那段時間在下與程兄一起共事近十年之久。之後他返回玄道靈國，我們仍然私下保持聯絡。大約在一年前，程兄與令尊在韻馳樓的古籍中，明白到木姬的作用，然而到了這一代，玄族祖先留下來的木姬只剩下最後一個，而且也漸漸朽壞。他偷偷將韻馳樓和從律的資訊發送給我，希望借用銘族技術，以木乩乩器的木乩，作為取代人形木姬的替代品。與此同時，他們研究出可以借用玄族的玄法暫時頂替，亦即是令母的玄法。」

「這些我都知道。」趙正充有點不耐煩，「重點呢？」

「將活人的意念注入沒有死物的木製乩器，就連銘族的技術也做不到，不過我們可以將意念注入活乩之中，於是我們著手研究如何將木姬貯存的意念……」

「慢著，甚麼是活乩？」

「這是我起的名字。咳咳……」程唯壹面帶自豪地說：「我覺得『活乩』比銘族說的『人工智能模擬生體』簡潔得多。不是嗎？」

「只是名字而已，不過簡短一點也好。」端木開聳肩道：「程兄也說了，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活乩是人造的模擬生命體，餘族人會稱為人造人。活乩雖然不是真的人類，但看起來跟人類無異。」

程唯壹輕聲道：「我就是討厭你這種說法……」

趙正充一時搞不清楚，「不是人類，但看起來像人類一樣？銘族真的做出這種東西？」

「那不是東西，根本就是人！咳咳……只不過是另一種人類的存在……」

「人造出來的人，有可能會分辨不出來嗎？就算精細，人類還是……」

「當然。在下就是一個活乩。」

趙正充瞠目結舌，好一陣子說不出話來。

「你……不是……人類？」

「你也看不出來是吧？」程唯壹望著端木開，「要是這傢伙不說，根本無人分得出來，所以我才說他們跟人類一樣！」

「你是因為不想兒子被當成非人類，所以才會這麼激動嗎？」

程唯壹啞口無言。

趙正充眨眨眼睛，「表兄……甚麼非人類？」

「程兄的兒子在銘世遇上意外，雖然僥倖生還，但身體傷得太重，只能以活乩續命。」

趙正充瞠然道：「表兄他……也是活乩？」

「準確而言是『半活乩』。他仍保有人類的大腦和很多器官，然而肢體與部份器官都由活乩取代……」

「別說了，總之就是半死不活。」程唯壹長歎一聲，「他對這件事也很在意，整個人的性格也變了，對人生的看法也很消極，畢竟是死過一次的人。現在也好，他四處為家，用旅遊見聞忘記身體上的缺憾，算是積極起來，我也覺得很欣慰。」

趙正充一時未能接受這個消息。他甩了甩腦袋，問道：「活乩跟人類應該沒有分別吧？」

「為了方便辨識，銘族在製作活乩的時候，還是留有一些細微而明顯的特徵。」端木開指著自己的眼睛，「其中之一，就是活乩眼睛的虹膜上，都會有特別標誌。要不是知道這一點，一般人的確不會看得出來。」

趙正充仔細觀察端木開的兩隻眼睛，果然發現深綠色的虹膜上方，有一個怎樣看也不是自然天生的符號。

「當然還有其他方法可以進行探測，但眼睛裡的符號，是其中一個最容易辨識的特徵。」

趙正充感到不可思議，世上竟然有人造出來的人類，而且跟常人無異得幾乎看不出來。

他稍為冷靜下來，問道：「好，我現在明白活乩是甚麼。說回正題，你說到銘族能夠將意念注入到活乩之中，之後呢？」

「我們想將活乩送到貴國，然而閣庭對外封閉，循正途是沒有辦法可以做到，所以為了掩人耳目，我只好借這次玄乩法戰邀請銘族外賓入境，將活乩混入其中，並成功入境。」

趙正充聽到這裡，驚愕的心情顯於面上。

「沒錯。」程唯壹一臉歉疚地看著他說：「那個活乩就是余若慈。」

當日早上在珍饈盛宴碰面時，程唯壹與余若慈等人打了個照面，當時他得悉她與百里衛都來自銘族，不自覺地留意兩人，立刻發現余若慈眼裡的標記。之後他質問端木開，確認自己並沒有認錯。

還有在源源見面時，程獨鍾同樣盯著余若慈的眼睛，原來是因為他知道余若慈跟自己一樣，都是活乩的身體。

趙正充腦裡一片混亂，久久不能說話。程唯壹與端木開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等他消化這一個令他震撼的事實。

「這麼說，若慈……她擁有木姬的……擁有玄族祖先留下來的意念，只要讓她進入詞騁世間，就可以成為木姬的替代品，修正我媽媽先前的仇恨意念，將玄族人的意念重置。是這樣嗎？」

「正確。」端木開說。

「那……當她重置……之後呢？」

程唯壹欲語還休，端木開代他說道：「雖然說活乩跟人類極為相似，但始終有別於人類。當她誰入詞聘世間，注入意念之後，就會與木姬一樣，不會再活動。」

「不會再活動……意思即是……即是……」

端木開沒有答腔，只是點頭。

趙正充終於明白，程唯壹一直隱瞞他的原因。

「趙公子，如今所有女姬已經無法再用，令母精神崩潰，余若慈……是惟一的辦法。」

「不，一定有其他方法。」趙正充用力搖頭，「端木先生，可以請貴國複製多一個活乩嗎？」

「這豈不是一樣？」端木開說：「如果你認為余若慈是一個人，換了另一個活乩，也只是犧牲另一個人而已。」

「但那個人不是若慈，我不要犧牲她。」

端木開靜了半晌，說道：「玄族與銘族的共同祖先進入桃花源之前，也曾是餘世的人。在更久遠的歷史中，有一個以羊易牛的故事，你有聽過嗎？」

戰國時代有一個故事。一日齊宣王坐在大殿之上，見到有人牽著一頭牛去祭牲。齊宣王見到那頭牛怕得發抖的樣子，於心不忍，然而不能廢除祭祀，於是命人將另一隻羊代替那頭牛來獻祭。

「趙公子，恕在下直言，這不是仁慈，只是人性中虛偽的表現而已。」

「喂！咳咳……」程唯壹以虛弱的聲音喝止他，「你可以少說這種難聽的話嗎？」

「在下只是講出事實。坦白說，在下稱活乩跟人類有別，其實並非自貶。」

「你這傢伙，這麼多年，你總是會有令我想揍你的衝動。」程唯壹瞪著他，轉向對趙正充說：「正充，不要怪他，他只是……」

「不，他說的也錯不了。我想用另一個活乩代替若慈，真的是很虛偽的想法，可是我對她並非出於仁慈……」

端木開想了一想，「同意。這種情感確實並非仁慈，在下確實比喻不倫。」

「喂，這不是重點吧？」程唯壹苦笑道，「無論如何，已沒有其他方法，正充……」

「不，一定有其他方法，一定有！」

這時候，趙正充腦裡閃過一個畫面——

在源源那座四層高的「小韻馳樓」裡面，有一個被包裹著的不明物體……

「這個被封存的東西，裡面會不會是一個人像？」

「我跟爸爸學過一些玄族祖先留下來的古文字……這個是『木』……『姬』……」

「源源……」

程唯壹與端木開兩人都聽不清楚，「你說甚麼？」

趙正充向程唯壹展示手乩上的幾張圖片，上面有一些寫在布料上的古物字，程唯壹睜大雙眼說：「對，上面真的寫著這是後備的木姬！這是甚麼東西？」

「源源的小韻馳樓。」趙正充兩眼閃出希望，「舅父，我也有一件事未有機會告訴你：我知道表兄去了哪裡。」

「這……你忽然說起這個，有甚麼關係？」

「那是桃花源的裡的桃花源，裡面有一座小韻馳樓，樓裡藏有一個應該是木姬的古物。」他向兩人簡述在源源的見聞，「只要能夠回去把那古物借來，就可以代替被閣主破壞的木姬了。」

端木開點頭道：「若然如此，的確是最理想的辦法。然而你提到源源被瀛霧所包圍，你如何能保證可以重返該處？而且他們是否會願意將他們的木姬交給你？」

「他們數百年來都沒有使用過，但我們現在十萬火急，而且他們借出一個，尚有另一個存留。我相信他們會願意送一個給我們，拯救玄族。」

端木開揚了揚眉，「在下無法判斷成功機會有多少，只能說這確是可行之法。這是貴國的事，到底如何處理，還是由你們決定。」

「我也不加意見了……正充，你們決定吧……」

「我一定會想辧法找到回去的路。」趙正充細想了一下，「端木先生，我有個不情之請。既然舅父把資料發給你，你們都能做出活姬，那麼可否請你把這裡一些舊的木姬帶返銘世，嘗試用你們的技術，修復或複製另一個木姬嗎？」

「趙公子，你……」

「我知道你想說甚麼。但我懇請你再嘗試一次，如果我最終找不到源源，而你們也複制不了木姬，我就會……用那最後的方法，將從律重置。」

「端木，請你再試一試……」

程唯壹似乎受這消息刺激，呼吸急速起來，神智也驟然喚散。

「好，在下會帶走比較完整的木姬回去，但你們要確保通路安全。在下有信心，即使遇上離律仍能夠自保，但無法肯定木姬不會中途被離律破壞。」

「明白，我會安排。拜託你了。」

語畢，端木開走向存放廢棄木姬的房間，而趙正充則急召林杏林照料程唯壹。

* * *

趙正充之所以拜託端木開將朽壞的木姬復刻、以及拼盡全力返回源源，取得小韻馳樓裡的後備木姬，就是希望避免讓余若慈成為木姬的替代品。

可惜舊木姬復刻失敗，而他從源源帶回來的木姬也被破壞，這兩個方法都不成功。

如今玄城已破，閣峰樓遭焚毀，閣庭幾近崩潰，韻馳樓外有上萬離律大軍，還有更多離律，以致即使未算離律，但心裡都存有懼恨意念的玄族人，要是得不到重置，他們只會帶著那種負面思想互相傷害，即使閣庭沒有被貴右團推倒，玄族遲早也會走向滅亡。

趙正充已經別無選擇。

「這是我的命運，也是我來這裡的使命。」余若慈說：「為了避免入境時被閣庭發現，我被設定成在進入韻馳樓之後才會啟動相關記憶，所以我一直都只是按著植入的記憶，以作為『余若慈』這個普通人的身份，觀看比賽、與人溝通。雖然不是真實的人，但我還是覺得，這一生過得很開心。特別是能夠遇到正充，你令我的生命變得更像一個人。」

「妳是一個人，妳是啊！」

「作為一個沒有父母、沒有生命的『人』，卻過著跟人類一樣的生活，與人類說著同一種語言，感受著同一種感受。我的經歷雖然是植入的，我的記憶雖然是編造的，我的性格雖然是被編寫出來的，但既然我過著跟人類一樣的生活，我就跟人類無異。惟一的分別，大概只是我沒有『靈魂』而已。」

她看著階梯後面，那存放著穆姬遺體的方向。

「之前我一直看著那個穆姬，一直想著一件事情：她為玄族蒼生犧牲自己，跟我即將要做的也一樣。當我不再活動，即是所謂的『死』了，其實跟穆姬沒有甚麼分別。那麼我跟她，其實是一樣的。這令我感到有點開心，因為當我也死了，才算是真正的活過，這就證明現在的我不單是一個活乩，也是一個活人。」

「妳是，妳當然是！」趙正充半跪到石座旁邊，抓住她的手，「妳是一個人，妳是我趙正充愛著的人！」

「加上有你對我的愛，我就更加知道自己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了。」余若慈笑得更加燦爛。「即使我離開了，只要你會記著我，那我就會活在你的心中，成為你靈魂裡的一部份，那應該算是能分到你一點靈魂吧？嗯，想起來也不錯啊，一個有靈魂的活乩。嘻嘻！」

「我不要妳離開……我不可以……」他把臉埋在她的手背，淚水滑落到她的指頭。

余若慈撫摸著他的頭，「我知道要你啟動乩器是很困難的。可是我一定要被犧牲，才可以挽救你的族人。」

他不住搖頭，「辦不到……我辦不到……」

「我知道你辦不到，所以我早就做到了。」

趙正充抬頭望著她。

「木姬沒有生命，才需要由別人去啟動。但我可是活乩，是活的啊，當然可以自己操作啦。」她一臉神氣地說：「我的程式裡早就輸入了如何操作乩器的方法，千琦他們可能是不懂操作，也可能只是不忍下手。所以我早就自己啟動了啟序，現在從律已經開始重從……置，只是需要一點時間，而我的意識亦只能保持多一陣子。剛好透過韻馳樓的監控鏡頭知道你……來了，於是就騙他們下去找你，因為我不想他們見到我慢……慢停止活動而難過。可是我還是有點私心，希望在停……止活動之前見到你……」

「我……我捨不得妳……若慈……」

「我也捨不……得你，但這是程序……是命運，由我踏入玄道靈國就註……定有這一刻。希望你不要難……過太久，但也不要忘……記我……」

「我不會忘記妳，我會永遠記得妳。」

「那就好……了。最後你可以……對我說那……句話嗎？作為女生，即使作……為活乩，我也……想聽到……」

趙正充站起來，彎身貼近她，像是對像寶物一樣捧著她的臉，深深親吻她的嘴唇，面正對著她，含著淚光，看著她的眼睛。

「我愛妳。」

「我……也愛……你……」

余若慈閉上眼睛，臉上掛著溫婉的笑容。

她閉著眼，保持著那溫婉的笑容。

她保持著那溫婉的笑容。

她不再動了。

過去十天的壓抑、擔憂、逃避、鬱悶、恐懼、怨恨、悲痛……趙正充的眼淚終於忍不住崩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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