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薩托里兄弟們 I Sartori - 米開勒．佩雷格里諾（12）

　　大霧的冬夜。

　　寒冷的濕氣從各個角落滲進室內，米開勒．佩雷格里諾在半夢半醒間縮了縮腳，翻了個身又要沉入夢鄉，墜落的過程卻被房門咿呀打開的聲響硬生生截斷。

　　一隻帶著酒氣的大手放到他裹著被子的肩頭上，他扭過頭，下意識地想把臉藏起，只聽老佩雷格里諾說：「哎，小子，哎，哎，起來啊。」

　　他咕噥了幾聲，覺得自己渾身都痛，老佩雷格里諾卻不肯放過他，一邊「小子小子」地叫著，一邊晃起他來。身下的床發出似要解體的聲響，他倒覺得是自己的骨架……

　　他坐了起來。眼睛很快適應了黑暗。老佩雷格里諾還在拽他，把外套匆匆塞進他懷裡，讓他趕緊起身。他看了看老佩雷格里諾的模樣，那雙混濁的眼中並沒有他。很醉。

　　「走。」老佩雷格里諾說。

　　「去哪裡？」他問，又補上一句：「不跟你去酒館。」

　　「不去酒館，不去酒館。」老佩雷格里諾吸吸鼻子。「去……去船上。」

　　「今天去過了。」他身上一半的不適源自於肌肉痠痛。

　　「走。」老佩雷格里諾重複，轉向門口。有一瞬間，他看起來好像清醒了些，一絲光芒閃過眼。米開勒別過眼，不再說話，任由養父推著自己出門，走入朦朧潮濕的月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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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佩雷格里諾很有名。

　　年輕人覺得他是瘋子，年長一些的則說他是傻子。對米開勒來說，兩種形容都不對，但他也不知道老佩雷格里諾是什麼。

　　更老的人提到他時會嘆氣。這對米開勒來說也不是正解。他對老佩雷格里諾有意見，很多意見，可能也沒有，但總之──無言以對。

　　老佩雷格里諾不可能是傻子。他知道的可不只從藻類或銀白色的鹽痕判斷水位，不只有如何將船槳維持在開放的槳架（forcola）上──他不只會划船，更知道要如何解釋這一切，知道如何用簡單的語言明確地拆解最零碎的動作與原理。

　　他甚至會教他如何為乘客講故事。在哪一句時嘆息，哪一個音節提高聲調。米開勒還記不住，於是老佩雷格里諾會罵他，下船後還會揍他。可是老佩雷格里諾終究會把他教會。他沒有承諾過，在其他事情上也常常失信於人，可是米開勒就是知道。

　　船上的老佩雷格里諾跟陸地上的老佩雷格里諾判若兩人，但都是老佩雷格里諾。所以，老佩雷格里諾不會是傻子。也不會是瘋子。

　　但若是這麼說，老佩雷格里諾做的那些爛事就變得更加無可饒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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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佩雷格里諾帶他穿梭於人煙稀少的巷弄，直到貢多拉的停泊處。

　　米開勒以為他要讓他駕駛，但沒有。老佩雷格里諾解開繩子，拿著船槳，讓他上船後便滑進霧氣瀰漫的水道。

　　貢多拉平穩前進，米開勒不知道老佩雷格里諾是如何在濃霧中行駛。

　　偶爾有模糊人影從兩旁的道路掠過，潮濕的地面反射月光。經過了弗蘭卡與她母親的房子，穿過了拱橋下方，拐彎後則是建築緊鄰水道，兩旁無半點供人行走的空隙，但野貓跟小孩總能找到幾處能下腳的凹凸。

　　刺骨、濃重的海風吹得皮膚刺痛，濃霧翻滾，後方傳來划槳的聲響。

　　老佩雷格里諾沒有說話，米開勒也沒有。

　　偶爾能看到遠處街道燈籠模糊的光團與火光。狂歡節的半年期間，這座城市永遠不可能有真正歇息的一刻。

　　米開勒站在船頭處，用圍巾裹住耳朵。他已經學會如何不去破壞船隻的平衡。造船廠的吉安大叔說有人改造出了不需要額外平衡的貢多拉……

　　「到了。」老佩雷格里諾說。將船完美地停在潟湖中央。「你看。」

　　「我什麼都沒看到。」他說。

　　他才說完，霧就突然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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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恨佩佩嗎，孩子？」吉安大叔問。老佩雷格里諾的船一向由他負責。

　　「不……」他反射性回應。

　　「其實恨他也沒關係的。」吉安大叔說。

　　但米開勒確實不覺得自己恨老佩雷格里諾。如果吉安大叔是問他討不討厭老佩雷格里諾，那答案或許會有所不同吧。可是恨……他是被打斷過骨頭，也被一腳踹進水道過，但他已經知道老佩雷格里諾不會殺了他。他沒有那麼多時間去培養另一個學徒，或許還有別的原因，誰知道，但他已經脫離了在路邊餓死或凍死的下場，而且以後會有一份工作，能幹一輩子的工作。然後老佩雷格里諾就得退休了。

　　到時，不管他要怎麼駕駛貢多拉、要怎麼對待乘客，就算他不成為他應該成為的那種船夫，老佩雷格里諾都管不著了。

　　說不定是老佩雷格里諾要恨他才對。這個念頭還未成形就再度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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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看。」老佩雷格里諾的手指顫抖，指向天空。

　　月光清冽，彷彿要嚎叫起來。雲層與水面反射光芒，平底船輕柔地晃蕩，他回頭看老佩雷格里諾，又抬頭看著月光。

　　「我看到了。」

　　「你看。」老佩雷格里諾又說，這次沒指著任何方向，只是環顧四周。

　　除他們以外的人聲與人影似乎都隨著霧氣消失了，只留下他自己的呼吸聲，彷彿目所能及皆是只為他存在的景色。

　　他看到遠處被鹽份侵蝕的斑駁建築，看到圓頂與尖塔的影子。

　　他看到……其實他看不到更多東西了，在他無比熟悉的城市，一旦霧氣散去，他便認得出每座拱橋、路標與方位。霧氣散去了……

　　冬日多雨，沒雨的時候便瀰漫著濃霧。

　　霧氣散去了。

　　為什麼……

　　要怎麼知道……

　　陌生感在胸中漾開來，細微的麻癢。

　　就好像他從來不認識……每天都……

　　他站在船頭看著，把一切都收盡眼底，直到失去焦點。

　　十秒，十分鐘或者一小時。

　　霧氣回歸的時候，他轉動僵硬的脖子，呆呆地望著老佩雷格里諾。最後一絲清楚的月光掠過他的眼底，他正開口：「你看到了嗎，兒──」

　　他又看不到了。

　　好像只是一場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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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晨，他從床上醒來，全身都痛。

　　只是一場夢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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