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麗怪奇譚】與火共舞

不是我們殺的……不是我們殺的……

祝平安渾身一輕，藍嘉烈這炸雷般的否定幾乎沖走了他的神魂，

是有人來替換了屍體？還是說有其他人也殺了兩個人，並且恰巧也埋在了這裏？

“…啊？”祝平安這個沒脾氣又嘴笨的，最後千絲萬緒只憋出一個：啊？

藍嘉烈用氣音說話，不知道是不是在害怕，他甚至好幾個字都沒發出來，需要祝平安自己意會補全：“不是……不是他們。”

怎麼可能不是他們呢？難道還有其他兩個身形長相一模一樣的人被人殺害後拋屍到了同樣的地方？

“藍嘉烈，這到底…”祝平安感覺頭要炸了。

他突然臉上一悶，藍嘉烈捂住了他的嘴和眼睛：“不要說話不要看，聽。”接着他就沒有了聲息。

在無月的黑暗裏，祝平安屏住呼吸，腦子裏連篇累牘的疑問互相絞纏，他把自己完全交給了藍嘉烈，想要聽到令藍嘉烈如此異樣的那個聲音。

“有火的聲音。”藍嘉烈在耳旁氣若游絲。

火的聲音？

可是……自己什麼都沒聽到啊。

歸根結底，火的聲音又是什麼什麼樣呢？

藍嘉烈的手爲什麼這麼冰呢？

身旁黑暗中的這個人，真的是藍嘉烈嗎？

在被藍嘉烈冰涼的手遮蔽的黑暗裏，祝平安感覺自己像在最深的噩夢裏被拉長了。

過了不知道多久，藍嘉烈的手鬆開了，他聞了聞手掌，然後在祝平安衣服上抹了幾把，擦掉沾上的祝平安的汗。“回去看看。”

光芒迸射出來，藍嘉烈打開了手電，祝平安也跟着藍嘉烈步伐，一同打開了手電。

藍嘉烈瘦削的背影在前面開路，咔嚓咔嚓，腳踩裂樹枝的聲音，還有踩在土路上鞋底被石頭膈到的聲音。

不一會兒他們回到了那棵老樹下，展露在疊巒的泥土和枝椏上，祝平安看到黃文盛和季雅琴的屍體……

還在那裏。

沒有人挪動他們，季雅琴依然臉腫如注水豬頭肉，黃文盛胸口黑血一大灘。

祝平安又有點想吐，在這一瞬間，他有種大道至簡的感悟：真的是不要殺人，殺人一點都不好玩，擔驚受怕，麻煩多多，又要怕坐牢，又要怕一些看不見也說不明白的東西。

但如果真的能回到殺人那一天，自己又會怎麼……

“你這個賤人！”

藍嘉烈突然一句斥罵，把祝平安驚醒，祝平安看到藍嘉烈邊罵邊用手很沒禮貌的指着地上的屍體，邊朝屍體小碎步過去。

藍嘉烈一腳踢到了黃文盛腦袋上，因爲他今天穿的是可以隨便造的運動鞋，如果是他平常的品牌限定款或者連水都不能沾的皮質鞋，他應該是不忍心朝晦惡的屍體上踢下去的，

祝平安跟到藍嘉烈身邊：“怎麼了？”

“他們剛剛在看我！”

藍嘉烈在黑暗中極生氣的樣子，他用手電筒在黃文盛和季雅琴腐爛的臉上來回照。

祝平安真他爹的感覺腳底板都軟了。

他看到黃文盛和季雅琴的眼睛是閉着的。

“他們剛剛在偷偷看我！”藍嘉烈不依不饒。

天空轟隆隆的響起了雷鳴，今晚是大凶之夜，或許夏季雷暴將至。

祝平安身子開始發麻。

“我說了，這兩個不是他們！”藍嘉烈微怒的清脆聲音噴在祝平安臉上，像隔了層薄冰。

藍嘉烈繼續用手指着地上的兩個人：“我告兒你們，論裝神弄鬼我是你們的祖宗！”

“這裏樹太多了，把他們拖到那個工廠！”

夏日發寒，藍嘉烈堅定的認爲那兩具屍體有問題。

“所，所以他們還活着嗎？”祝平安天旋地轉，按藍嘉烈的意思，就是這兩個人是其他人假扮的黃文盛和季雅琴？專門來嚇唬他們的？

“他們是死的。燒了他們，快點！快點！”

可是從他們被下山，拖到工廠，栽進火桶，倒入汽油，火光沖天，氣喘吁吁的祝平安都沒有看出任何異樣。

季雅琴的臉眼歪嘴斜腫如死豬，黃文盛的胸口裏露出發黑癟縮的器官。

確實是死人，食腐動物和冰戀愛好者會呼嘯而來的那種死透了的死。

而且，也不用這些專業人士的經驗與知識，任何一個市民也都能看出來：如果他們是裝死，在火桶裏被燒成一堆焦炭的過程裏，應該會叫吧。

他們燃燒着，只有屍身與火共舞時劈里啪啦的屬於自然和物理的聲音，沒有叫，沒有哭……

天公作美，夏季的大暴雨最終還是沒有落下，黃文盛和季雅琴在紅紅火火之中，只剩下了一些得去火葬場才能處理掉的骨殖，被藍嘉烈收走帶回去進一步處理。

在明滅的蒼煙裏，藍嘉烈好像有些冷了，往祝平安這邊擠擠湊湊了一些。

“祝平安。”藍嘉烈開口了，他的語氣好像被凌晨的薄霧混淆模糊了，似乎有一些不自信，害怕，以及一種隱隱的憤怒，那是一種獵食者反被獵殺的憤怒：“有人在設局搞我們。”

這麼久了，祝平安終於發現了。

雖然藍嘉烈身上，確實有種貴族式的對什麼都不太驚奇的玩世不恭，可是這是殺人，這是埋屍，還有處理屍體……這非日常的一條龍行程裏，藍嘉烈種種的措辭和反應，完完全全不像個十七歲少年。

半小時後，那位大哥按照約定時間到達公道旁，上車後藍嘉烈和祝平安疲憊至極，一路無話，回城後天還沒有亮，兩個人在路邊擠擠湊湊的吃了點麪條和早粥，藍嘉烈這次沒有對路邊攤表示出什麼嫌棄，但誰都沒有胃口。

藍嘉烈用指甲在軟嫩的臉頰上摳動，眼神很遙遠，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沒吃兩口的紫米粥涼了之後坨成了一團，藍嘉烈把碗推給祝平安：“別浪費糧食，幫我吃了。”

祝平安機械性的吃了起來。

天光逐漸大亮，藍嘉烈從包裏掏出防曬乳在臉上點了幾下，抹成一團。

“祝平安，聽好了。”

“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你下午正常去學校上課。”

接着他就起身到了街邊，攔了輛車先走了。

祝平安看着那輛的士遠去的形狀，手機震了一下，突然收到一條消息。

“小心一點，等我聯繫。”

他正準備回點什麼的時候，突然間，他想到夜裏藍嘉烈那怪異的陳詞，一個抽象迷離的問題出現在他腦海裏：

火的聲音到底是什麼聲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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