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界·洛登王 - 06

給人窺視內心所想，比在烏米考人前面赤身露體更加毫無遮掩、毫無防備。經歷八日的無聲折磨，洛登沒想到，他會有一刻寧願不被人聽見。

他不能冒險。

洛登緊閉嘴巴，只在腦中「說話」。

你能否聽見？

巫沒有回答，靜靜地站着，就像沒聽見一樣。

洛登不敢相信。他不確定，這個人是沒聽見，還是在裝作沒聽見，是只能聽見開口被面具隔去的話語，還是未開口就已聽見他腦中先行響起的話語。

不，他說話的時候根本沒在腦中重複一模一樣的字句。他說出口的話都是先在腦中組織後才說出來。可是，組織的過程沒有文字，往往到說出了口，他才意識到自己組織了後的具體語言。似乎多數在單獨自處時或閱讀文字時，思考才產生能發聲的文字，腦中的聲音，跟他自己說話。

洛登的不安稍退，他認為，若巫早聽見，早知道他的打算，根本就沒必要在他面前出現，他可以得到洛登本來要付出的代價，而不付出相應的代價。

洛登說：面具上的字是我寫的，黑暗沒在找洛登王。

巫說：「黑暗不需要，黑暗早知道洛登王所在。」

洛登強忍突如其來的怒氣：既然黑暗早知洛登王所在，為何洛登王是我？

「你認為洛登王是誰？」

洛登王是……洛登根本不識洛登王，是以也說不出洛登王是誰。

巫說：「洛登王是統治厄爾比的王，洛登王是人的身分，不是人，黑暗找上的是有着洛登王身分的人。」

洛登握緊拳頭：你讓我得到這個身分，也可以讓另一人得到這個身分。

巫說：「每個人都讓另一人成為洛登王，世上將有無數洛登王，卻永遠沒有洛登王。」

洛登說：不是每一個人都能讓你答應讓另一人成為洛登王。你不答應，就有洛登王。

「你能？」

他的手臂上有個傷口，從中流出的血成為面具上的文字，曾經的同一個位置，皮膚完整無缺，皮膚表面有着紅色的文字。

紅字早被洗去，成為洛登心裏藏在最深處、那最隱蔽角落的一個祕密，一個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由來的祕密。

這片空白必須由他填補。

洛登對巫說：我來自弗勒基。

弗勒基位於厄爾比地區的中心，那裏土壤肥沃，在洛登王統治之前，由於與厄爾比邊緣之間有廣闊的緩衝地帶，甚少受到異族侵擾，向來是最豐足的地方之一。

巫說：「洛登王來自弗勒基。」

洛登知道，這個事實幾乎無人不知。

洛登一支長久以來都是弗勒基的首領，直至被洛登王取而代之。弗勒基人臣服洛登王的那一日，他們讓黑暗找上曾經的首領，洛登家百來人流出的血鋪成迎接洛登王的血色長氈。

這不重要。對洛登來說，這不過是個地方，跟其他地方沒差別。

他說：洛登家族被黑暗找上，他們累積多年的財富——傳言中那堆積如山的寶庫——隨着弗勒基首領的血，流失於地面之下。

巫說：「我聽說過，洛登王派人搜索多時無果，非常不悅，曾不下一次向我詢問寶藏位置。」

洛登心裏一凜：神諭能告訴你寶藏位置？

「能，卻未必會。」

為甚麼？

巫笑出來，笑聲爽朗，很難想像是由一個外表如此陰沉的人發出。他說：「這問題，你得問神。衪能，卻未必會回答你。」

洛登不再糾纏，改口問：你知不知道寶藏的位置？

「我不知道。」

洛登暗地鬆一口氣。他說：我可以告訴你寶藏位置，以讓洛登王求之不得的巨富交換你一個答應。

弗勒基的寶藏連洛登百多人的生命也交換不了，現在卻用來交換洛登一人的生命，洛登不覺得可惜。他知道，四日後，地下所有黃金都不過是空氣中的塵埃。

巫靜靜說：「曾有人向我提出過相似交換。」

這個回答讓洛登的信心動搖了。他發現，聽到寶藏的時候，巫的眼睛波瀾不驚，像是絲毫不感興趣。能讓人徹底墮落的誘惑似乎對他不起作用。

他問：你答應了？

巫沒直接回答：「那個人是洛登王。」

洛登王……洛登可以想像，得知神諭內容後，洛登王必定會想方設法逃避那個必然的命運。他沒想到，洛登王竟用了跟他一樣的方法。

洛登說：你答應了他。

巫答應了他，所以洛登王是他，若巫再次答應他，洛登王是誰，洛登不在乎，他只在乎洛登王不是他。

巫說：「我沒答應，我不能。我沒能力決定誰是洛登王。」

洛登說：你沒能力，誰有能力？厄爾比內，只有你能跟黑暗私語！只有你才能告訴黑暗洛登王是誰！

「不，不只有我，」巫說，「每個人都能跟黑暗私語。」

洛登不信，他認為這只是個推搪的藉口。

他心裏不信，口裏卻問：我可以怎麼跟黑暗私語？

巫說：「你怎麼跟自己私語，就怎麼跟黑暗私語。黑暗能，卻未必會回應你。」

跟自己私語……跟黑暗私語。

四周寂靜無聲，時間像已停頓，心跳像已停頓，呼吸像已停頓。洛登驀地低頭，看見自己的影子，伸延至四步之外，站着黑暗，不動，卻抓住他的影子，無聲無息地向他靠近。

你一直就是黑暗。

你才知道？

你——

噓，我不決定洛登王是誰。

誰都不決定，誰來決定？

黑暗游到他身邊，湊在他耳邊私語：你。

黑暗，就在他半步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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