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腳村的牧場上,哥姆山獸群停止了埋頭吃草的動作,集體仰望天空。原本明朗的陽光逐漸被烏雲遮蔽,從雪山脈吹來的寒風也變得更加刺骨。正在放牧的男孩縮了縮脖子,匆忙朝山丘上的木屋跑去。
"爺爺!快出來看!"小男孩的聲音在寒冷中充滿恐懼。坐在溫暖壁爐旁的老人被木門推開的驚擾嚇了一跳,連嘴裡的煙斗都掉落了。他拿起地上的拐杖,顫抖著走出門,然後驚訝地大張著嘴巴吸了口冷風。
"怎麼……怎麼可能……!"老人驚訝得手一抖,拐杖滑落在雪地,他也跌坐在木門旁。
此時,雪山腳上空整片天空呈現出不祥的暗紅色,與聚集在雪山頂的烏雲形成了怪異的對比。
放牧男孩焦急地跑向丘陵下的其他小木屋,邊跑邊大喊著"不好了!不好了!"
當他靠近時,卻看到村中心已聚集了一群手持農具武裝的村民。他們和放牧男孩一樣,發現了天空的異常,紛紛放下手中的活計,拿起隨手可得的武器趕往村中心開啟緊急會議。
維莉娜挽著父親比克斯走出了酒館。她不安地左顧右盼,彷彿在尋找什麼人。最終,在從雪山腳各處趕來的村民中,她在被鐵匠塔朗扶持的娜娜里奶奶身上找到了安慰,心裡松了口氣,然後跑向年邁的精靈奶奶身邊。
"奶奶,你沒事太好了。厄維斯呢?"維莉娜抓住娜娜里奶奶的雙手問道。
年邁的精靈奶奶望著維莉娜關切的眼神,吐了口氣。她皺紋滿布的眼角沒有往常的笑容,而是沉重地望著遠處雪山頂的暗紅天空。
"這一天遲早會到來……會來的。"精靈的朦朧眼神望著從黑松林某處發出的光束,打破正在匯聚的烏雲,然後悲傷地閉上了眼睛。維莉娜吃驚地捂住了嘴。正當她想要問原因時,附近村民的騷動打斷了她的思緒。
雪山腳的村長克蒙克里走出人群。
附近商量的村民也安靜了下來,眾人圍繞在村長周圍,默契地形成了一個圈。
克蒙克里望著娜娜里奶奶和維莉娜的方向,點了點頭,於是精靈奶奶懂了,緩緩走到了村長身邊。
"諸位老朋友們。"老村長開口道。"我想大家也清楚,我們今天匯聚在此的理由。"克蒙克里望著每個人手裡緊握的武器,悲傷地繼續說道。"我們的先祖們,來自這片大陸各地,捨棄了故鄉的榮耀,並駐守在這片無人雪境,為的就是科萊利亞的和平。"年老一代的人們低下頭,默默地感受著繼承的沉重責任。年輕一輩的人,如維莉娜和其他放牧的孩子們,茫然地回望著父母臉上沉重的表情,尋求解釋。
"然而,奧爾克拉斯的預言無法被扭轉,世界盡頭的觀測台終於確認了預言命運即未來的真相。"
沉重的嘆息聲在人群中迴盪。娜娜里奶奶閉上了眼睛。精靈族的壽命比人類更為漫長,在時間的感知中流逝更加緩慢,她想必很早就親身經歷了那可怕災厄的預言逐漸被一個個現實證實的過程吧。人群中的維莉娜擔心地望著她。
"娜娜里..." 克蒙克里注視著身旁的精靈族奶奶。娜娜里微微一笑,然而悲傷在她輕微上揚的嘴角下無法掩飾。她凝視著周圍年齡比她小幾百歲的"年輕人"們,緩緩述說著雪山腳村建立前的久遠歷史。
科萊利亞的北境並非從一開始就出現魔法貧瘠現象。在數百年前左右,各地的魔法協會紛紛發表了個別區域出現地脈萎縮現象,導致周邊元素枯竭,召喚術無法調動。隨著地脈萎縮,周邊生物和植物也逐漸喪失生命力,形形色色的魔物便匯聚於這些區域,吸食著微弱的魔法能量以強化自身。當初娜娜里所屬的冒險小隊接受了冒險協會的委託,前往各地的遺跡尋找聖遺物來淨化地脈,但隨後遭遇到各種來自魔族的阻礙,幾乎導致全隊覆滅。
後來,她和剩餘的幾名人類隊友來到了委託中的最後一個異常點,即雪山腳處。這裡的地脈枯竭速度是觀測後的幾年裡最緩慢的一處。然而,在失去眾多同伴後,冒險小隊的戰力也已大不如前。於是,她們決定駐紮此地,保守著聖遺物的所剩碎片,逐漸恢復這片地脈的活力。
就這樣,原本只是一片露營地的小山腳處漸漸轉變為固定的居住地,有了冒險者的保護,當地居民也能安心地上山尋找木材和獵物。附近的村莊也願意與山腳村的居民進行木材和哥姆山獸絨的交易。隨著冬天的來臨,從雪山深處融化的冰雪沿著溪流流到了山腳建立的水車中。春天,小野花在丘陵上盛開,隨著溫暖的微風輕輕飄過,守望著山腳村中忙碌的居民們。这一切,都讓人不禁為這份由血淚與奮鬥鋪就的新生活而感動。
娜娜里凝視著當初那些與她並肩奮鬥的夥伴,看著他們漸漸變老,從當初無盡的冒險心到如今享受安居樂業的寧靜。看著他們從最初手足無措地看著地上的農具,到漸漸學會撥土灑種子,套繩韁繩於哥姆山獸身上。隨著春天的尾巴逝去,雪山腳迎來了第一個在此出生的孩子,全村的人都給予了祝福。在這難得的時刻,沒有使用魔法,他們共同努力點燃了熊熊烈火,圍坐在一起慶祝,果酒還是娜娜里第一次釀造的。即使是百年頭腦精明的精靈魔法師,也第一次體驗到了醉意的感覺。溫暖的火光映著娜娜里面色微紅的臉龐,她溫柔地注視著周圍的人類,第一次意識到她與這些短暫的生命是如此相似,能在同一刻享受如流星般短暫的快樂。
然而,雪山腳的夏天轉瞬即逝。不知不覺間,周圍的夥伴們老去,當初在溪水邊玩耍的孩子們也各自搬出家門,建造自己的木屋。溫柔的精靈卻依然保持著青春的容顏,連賣水果的老闆都開玩笑說,娜娜里看起來比他的孫女還要年輕,而精靈少女只是溫柔地微笑著。
寒冷的冬夜早早降臨,寒風和雪帶走了山腳村的第一個生命。第二天清晨,人們以沉重的步伐走向了寧靜的厚雪,埋葬了一位已冰冷的老友。後來,生命來來去去,唯有雪山和精靈永恆不變,她們用微笑溫暖地接納著雪山中的旅者,永遠如故。
有一天,在放牧中,精靈少女娜娜里聽到了微風中傳來的鈴鐺聲。已經許久沒有燃起的好奇心再次推動著她的步伐。少女走向了鈴聲的源頭處,發現一位精靈旅客正在果樹下休息。生活許久於人類之中的娜娜里已然接受並愛著這些可愛的生命,因此在與同族相處時顯得有些不自在。
那位精靈旅客有著如太陽般閃耀的金髮,身穿復古的吟遊詩人白袍,腰間纏著兩個銀色鈴鐺,微風中輕輕地奏響。精靈旅者慢慢地睜開金色的睫毛,驚喜地望著被鈴聲吸引而來的娜娜里。
娜娜里從旅者口中得知,他叫尼莫,是一位尋求浪漫旅程的吟遊詩人,無意中被微風帶到此處,便在果樹下棲息等待有緣人的相遇。娜娜里抿著嘴好笑地看著這位看似有些冒失的精靈,就像她眼中的人類一樣天真可愛。尼莫邀請娜娜里和他一起共酌美酒,講述他在旅途中的見聞,點醒了娜娜里心中久遠的旅程記憶。於是,他們如久違的故友,在樹下共飲美酒,歌唱跳舞,互相分享著趣事。娜娜里感到幾百年來平靜的心中似乎湧起了一絲漣漪。她無法言說這是一種怎樣奇妙的感覺,或許這就是尼莫的獨特之處吧。
後來,在夕陽下分別時,尼莫突然問道:"你覺得英雄是如何誕生的?"娜娜里回憶起以前的熱血時光,回答道:"也許他需要經歷一段刺激而熱血的冒險吧。"金髮的吟遊詩人沉默片刻,然後點頭接受了娜娜里的答案。接著,他又問道:"你找到了自己的瑪特克克路-里靡索了嗎?" 娜娜里只是愣在原地。她靜靜地站在山丘上,連金髮精靈離去的時刻都未察覺。她望著遠處的村莊,精巧的小木屋冒著煙,村民們忙碌地做著過冬的準備。村里的孩子們追逐著哥姆山獸,嘻笑打鬧。她摸著胸口,自問,這就是她尋找的瑪特克克路-里靡索嗎?
在山丘上回家的路上,娜娜里特意選擇了一條更遠的小路。她漫步在樹林和灌木叢旁,感受著遠處溪水越過石頭時發出的潺潺流水聲,偶爾還能聽到從樹葉間穿梭的小動物的輕聲細語。雪山賜予了新鮮的空氣和美麗的自然景致,但娜娜里卻無法再感受到當年冒險時的那份自然之美。
沒有尖銳的樹葉划過手臂,沒有寒冷的雨滴拍打著樹葉,也沒有泥土的氣息與附近魔物的危險氛圍。這裡,不是她的冒險終點。精靈少女收斂了長年挂在嘴角的微笑,淡淡地凝望著遠處的雪山頂。曾經與她並肩作戰的夥伴們都已老去,活在記憶中,身邊的年輕人也在不斷地更迭。她為何會在此止步?娜娜里默默地問著自己,卻無法給出答案。
正當她心猶豫時,她突然聽到了不遠處微弱的呼喚聲。
推開灌木叢,娜娜里發現了一個微弱的孩子呼救的聲音。他剛被魔物襲擊,大量失血,情況瀕危。娜娜里用包裡的一滴治癒精華在他身上涂抹,然後抱著孩子迅速往村子跑去治療。幸運的是,孩子只是被一隻弱小的魔物划傷,很快就康復了。雪山村附近發生低級魔物襲擊村民的事件引起了娜娜里的警覺。經過幾百年的使用,當初保留的聖遺物碎片的淨化之力已經逐漸減弱,而這裡的地脈也正在逐步修復。那麼為什麼還會有魔物出現呢?
娜娜里收起回憶,注視著周圍皺眉的村民,解釋道:"從吟遊詩人的口中我才得知,幾十年前,讚娜塔魔法協會發出了關於'初厄之地'的報告,提醒所有冒險者要留意地脈萎縮的區域,因為很可能會成為魔族利用的地方,甚至可能孕育更多的魔物。"
村民們紛紛發出驚訝的呼聲,緊緊握著手中的武器。"我懷疑雪山腳很快也會成為魔族盯上的 '初厄之地',所以我與上一代村長商討了對策,現在終於派上了用場。" 娜娜里緩緩地說道。
"那麼對策是什麼?" 一些村民焦急地問道,"我們可是被魔族盯上了啊。" 村長克蒙克里咳嗽一聲,示意大家安靜。
娜娜里奶奶從腰間的囊袋中取出一個小木盒,打開來展示給眾人看。“這就是當年的聖遺物碎片,一直被我保管在家。我需要各位的力量一起對抗魔族。那麼接下來,請聽我講解……”
維莉娜捂住嘴聽著這一切。一直以來安居的村莊突然受到魔物的攻擊,她卻不知道如何反抗。這裡是她的家,她又能逃往何處?娜娜里看著年輕一代的孩子們,溫柔地笑道:“你們不用害怕,我會開啟早就布置好的魔法傳送陣,把你們都安全地送到鄰近的小鎮上。”
“可是奶奶你——” 有的孩子已經開始哭了。“不用怕,小子們,還有我們這些大人保護著娜娜里奶奶呢!” 鐵匠塔朗站了出來,用他一如既往地大嗓門喊道。“是啊,是啊!” 其他村民也微笑著響應。
娜娜里奶奶口中默念著精靈語的咒語,自她腳下,白光漸漸形成法陣,覆蓋了山腳村的各處。這個巨大的防禦法陣是她們當初來到雪山腳處設立的,沒想到幾百年後才終於啟動。娜娜里心中默默感慨道,腳下的法陣區域和天空中暗紅的結界形成鮮明對比。突然,烏雲中有一道赤光落下,瞬間打碎了娜娜里吟唱的法陣。
娜娜里咳出一口血,顯得更加蒼老了。“娜娜里!”維莉娜眼含淚水呼喚道。
“果然沒有想像中那麼輕鬆啊……” 娜娜里苦笑道,她捧起手中的木盒子,高聲吟唱。
她周圍的村民也雙手捧著心中的咒語,跟著一起詠唱。
聖潔的光芒從娜娜里手中的木盒中蔓延,壟罩了精靈奶奶的全身,緩緩擴散到周圍的其他村民身上。
維莉娜睜大了眼睛。
被光芒包圍的娜娜里的臉上的皺紋逐漸加深,拉長。她的手指也逐漸變老,伸長,四肢如植物般緩慢地伸展,冒出銀色的枝葉。連她的頭髮也逐漸變得枯萎,卻越來越長,拖到地上形成了一種像樹根的生長。周圍的其他村民也被聖光感染,面部皺紋逐漸增多,仿佛時光在他們身上迅速流逝,使他們一瞬間老去。
村民們正在逐漸變成樹。
維莉娜和其他孩子們目睹著村裡的成年人演變成了銀白色的樹枝,與中央的巨大樹相連。銀白的樹枝散發著柔和的聖光,不斷延伸、增高,試圖突破天空中的暗紅結界。而大樹的根也在土地下越生越深,企圖連接地脈的流動。維莉娜無奈地搖著頭,眼淚無聲地流淌,對眼前的一切束手無策。
"原來如此。" 一把蒼老的聲音從孩子們的背後響起。
維莉娜猛地轉身,發現不遠處站著一個披著斗篷的老者。
"你,是誰?" 她緊張地舉起腳邊的一把鏟子,一手護住躲在身後的孩子們。
穿著黑色金邊法袍的老者似乎並未注意到維莉娜和其他孩子們,一直專注地分析著眼前的場景。
"看來這個村莊不簡單啊,竟然挖出了神代的遺物。有趣。" 老者雙手一揮,從法袍底下湧出青色火焰,漸漸朝著銀色樹林蔓延。很快,其中一棵樹的根部就被引燃。維莉娜驚恐地大叫,試圖用手中薄弱的農具撲滅燃燒的樹根。
青色的火焰迅速從銀白的樹林中蔓延,逐漸燃燒樹幹和樹葉,將遠本的樹皮燒成了漆黑。樹枝周圍原本散發的潔白光芒也被火焰和濃煙籠罩,黯然失色。
維莉娜絕望地望著四周的青色火海。原本大人們已經犧牲了自己的身體變成了銀樹,現在卻被邪火吞噬,他們的軀幹甚至無法留下被後來者紀念。她的眼淚被火海中吹起的熱風帶往上飄,與灰燼一起飄揚在空中。
"竟然試圖把自己變成地脈...人類真是瘋狂。" 透過老者的寄生魔眼,雪山頂處的魔族紳士興致勃勃地觀看著這場景。
"當然,你們脆弱的反抗永遠不可能撼動我的計劃。"維斯丹尼爾輕敲手指。
啪的一聲,獻祭結界頂端出現了赤紅色的魔族烙印,由一些難以辨認的魔文構成複雜的法陣符號。魔族烙印在具像化的瞬間猛然墜下,不僅打散了試圖打破結界的魔劍光束,也摧毀了山腳村的一切。
娜娜里的聖光結界被完全摧毀,連同化為銀色樹幹的她的身軀一同消失。失去了痛感的銀樹注視著周圍青色的火海,眼見自己的"軀體"化為灰燼,村民的靈魂在火海中哭泣,最後,她看到被保護的村里的好孩子們被魔族一同投入青藍色的火焰中,化為灰燼。她目睹著獻給聖遺物碎片的一切被深淵法印摧毀,山腳村的一切被魔族毀滅。所有的犧牲都變得毫無意義。
什麼都沒有留下。
娜娜里的靈魂正在從銀色的樹中消散。
她感到自己流下了悔恨的眼淚。
奇怪的是,明明身體已經不見了,為什麼會感到自己流淚呢?明明一直微笑面對村里的人,為什麼還會流淚呢?奇怪……
厄維斯……我的厄維斯……
娜娜里並沒有告訴村民們全部的事實。當年她在灌木叢裡救下的男孩,就是厄維斯。她選擇了隱瞞,並堅守隱瞞了數百年。
幾百年前,她就已經救活了厄維斯。幾百年前,那個被魔物襲擊的男孩早已死去。
為什麼沒有說出口呢……回憶在娜娜里的意識中迴盪。
撥開灌木叢,精靈少女驚訝地捂住了嘴巴。"太殘忍了!"她不僅感嘆道。可憐的少年身上沒有一處完整的肌膚,被無數魔物啃食。
半邊頭被尖銳的牙齒咬走,露出被敲碎的腦袋和被吸食的腦漿,左臉也被咬去一半,遠本裝著眼珠的眼眶死死盯著前方。黑髮少年四肢扭曲,被不自然的力量硬生生折斷。左手掌被整塊咬掉,右腿從大腿處被撕裂,拖著走向樹林深處,留下一路血跡。
不然還是給他一個安葬吧,娜娜里在心中思索著,便轉過頭去尋找附近是否還有少年的內臟、器官或者其他身體部位一同埋葬。
丁丁作響的鈴聲在她耳邊響起。
"嗯?" 娜娜里左右張望,試圖找出那鈴聲的來源。風中的鈴聲消失了,但微弱的呼吸聲卻傳入了她的耳中。
聲音來自南邊的灌木叢。娜娜里走過去,找到了那虛弱的呼吸聲。
那是她幾百年來冒險中從未見過的生物。說它是生物或許不恰當。沒有任何可辨識的器官,沒有眼睛、嘴巴、鼻孔或耳朵,但娜娜里感覺到它確實在"呼吸"。那塊"肉團"緩緩收縮,試圖用虛幻的肌膚抵禦外界的寒冷和粗糙的泥土。讓這樣一團無名怪物慢慢死去,真的是正確的嗎?娜娜里皺起了眉頭。她想起了不遠處慘死的少年。
"一樣的,他們都是一樣的。" 她緩緩地說道,感受到內心的躁動平靜了下來。
是的,他們都希望活著,所以他們是一樣的。只是其中一個更像人類罷了。娜娜里捧起地上的肉團,慢慢地往回走,來到了少年屍體旁邊。
"你看," 她慢慢地說道,"你們很相似。也許你們還能成為很好的朋友呢。" 她把肉團放在了少年的冰冷軀體旁邊。肉團微微收縮了一下,便緩緩地伸向了沒有肢體的少年身邊。娜娜里帶著悲傷的眼神看著那肉團慢慢鑽進了少年左半邊空著的眼眶裡。
她救下了一個深淵造物。
也許內心的孤獨終於逼瘋了這個精靈少女,她迫切地想要一個自己的家人,一個能夠永遠陪伴在身邊的人。或者不是人也可以,她暗暗想到。
深淵魔物貪婪地追求上界的光明,卻又本能地排斥著光。於是只能通過寄生的方式找到一個能適應外界的肉體,於是,她找到了。
被寄生的屍體緩緩地挪動了幾下剩餘的手指、右眼和半邊嘴。"原來可以恢復啊。" 娜娜里注意到遠本被魔物啃食的肢體在慢慢長出,於是她也對著少年多處流血的傷口處施展了治癒魔法。魔物眨了眨眼,望著她,張開嘴試圖說些什麼,卻只發出嬰兒般的音節。
娜娜里感到內心一陣狂喜。她開心地抓著少年剛剛長出的手,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少年緩緩眨了眨眼,試圖理解人類社會的語言,然後適應地點了點頭。
他緩緩地開口,發出了生澀的音節:"厄..厄..爾...維...斯...斯。"
娜娜里欣喜地抱緊了他,"原來你叫厄維斯啊!很棒的名字!我是娜娜里,從今天開始我們就是家人了!"
名為厄維斯的魔物緩緩地回應了精靈少女的擁抱。
於是,娜娜里帶著厄維斯回到了山腳村。
為了不引起懷疑,娜娜里給村里所有人下了一道暗示,讓每個見到厄維斯的人都下意識地認為他和娜娜里一起生活了許久。這樣簡單的暗示只能對沒有魔法基礎的普通人使用,而且在離開山腳村後就會解除,但已足夠。
然而,娜娜里面臨另一個問題:
眷養一個深淵魔物需要什麼呢?是源源不斷的魔力供應?還是獻祭其他物種提取能量供他食用?
起初,她嘗試了各種方法,但厄維斯卻像個屍體一樣,甚麼也不吃,哪裡也不去,僵硬地盯著天空,連眼睛也不眨。
後來,她想到了一個主意。遠本山腳村周圍都被設置了觸動即啟動的防禦法陣,這些法陣的能量是由地脈供應的。如果厄維斯是深淵魔物,也許他能像其他深淵魔物一樣靠吸收地脈能量存活?娜娜里帶著厄維斯在山腳村的四周法陣媒介處摸索,但厄維斯卻一動不動地呆呆望著她。
一個連吸取能量都做不到的深淵物種到底是怎麼存活的?這麼虛弱,難怪他無法自己行動。娜娜里感到好笑,於是決定當一回"媽媽",自己提取地脈元素供給"孩子"食用。
魔法師們啟用各種媒介載體承受來自地脈的能量供應各種法術,但直接用肉身承載這份危險的能量是沒有人敢嘗試的。於是娜娜里想了幾天後決定用收藏多年的聖遺物來做一個小實驗。她先啟用陣法,再通過聖遺物殘留的神代魔力形成對地脈的共鳴,來加速提取能量,然後將其暫存起來,最後釋放給厄維斯。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dGqE2eYj8
設想很完美,現實很殘酷。
沒有人的肉身能夠長期承受自然魔法能量的積蓄,於是她的身體崩潰了。精靈少女不敢相信眼前的真相。精靈族自傲地擁有比人類更漫長的壽命,但此刻卻正在飛速流逝。
轉眼間,她的外貌從一個花季少女變成了一個老奶奶。當共鳴傳輸依然提取著娜娜里剩餘的生命時,厄維斯突然一言不發地衝了過來,打斷了她與地脈的連接。娜娜里倒在地上,大聲喘息,而厄維斯卻默默地從左眼流下了眼淚。隨後,他慢慢轉身走向地上的聖遺物碎片,拾起碎片,放進了嘴裡。
娜娜里理解了厄維斯的意思。從那以後,她再也沒有試圖給厄維斯輸送地脈能量,而厄維斯也與她一起在屋裡享用各種人類的食譜。
後來,連短暫使用魔法都會使氣喘不止的精靈奶奶再也沒有施展任何法術了。也許是因為暗示的魔力供應不足最終回歸到了施法者身上,結果就是連娜娜里和厄維斯都感覺自己一直以來就是山腳村的普通家人,每天開心地放牧,與其他村民閒談。
然後...
啊,最後的意識也終於要消散了嗎...
真的不想離開,這麼美麗的家...
娜娜里望著與地脈徹底斷開並枯萎的銀樹根。
我還沒有正式與厄維斯道別,我還沒有祝福他繼續追求他的勇者夢,我還沒有...
連最後的思緒都要飛散了。
我還沒有告訴他,我不會離開的。因為幾百年前,我就已經找到了我的瑪特克克路-里靡索,我的旅者的宿命...
精靈奶奶終於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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