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文壇沒有廢文(1~3集上) - 第二章：訊問紀錄第一天

　　吳老師找上門的那一天，黑帝斯的姊姊立下了誓言：從現在開始，要做黑帝斯的背後。

　　所以在那之後，她向公司請了長假，然後一直等、一直等。

　　黑帝斯並不知道他的姊姊最近為什麼沒有去上班，總是待在家裡。

　　當然，他是不會知道的。

　　他不會知道他的姊姊最近已經有了某種覺悟。

　　吳老師並沒有讓她等太久。

　　某一天下午，兩位不速之客終於登門拜訪。門鈴一響，黑帝斯的姊姊立刻打開門。

　　一看見對方的樣貌，她也立刻明白對方的來意。

　　她以平靜的態度對那兩人說：「等我一下，我去收拾。」然後便離開那兩人，走到二樓的臥房收拾行李。

　　她也帶上了那本漆黑小書。

　　我已經，多久沒有像這樣接觸文學、觸摸到文學了？下樓的時候，黑帝斯的姊姊一直想著這件事情。自從麗絲死去之後，她就不再繼續寫作，甚至接觸有關文學的一切──這都是為了逃避文管會的搜捕。但除此之外，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因為她也要保護黑帝斯──麗絲唯一的孩子。她徹底斬斷了與文學有關的一切，也盡可能不在黑帝斯面前談論文學，甚至有意無意的禁止黑帝斯接觸文學。

　　不過到頭來，黑帝斯還是接觸了文學，並因此招來了文管會。

　　我已經逃不掉了。

　　不過，打從我成為絲莉以來，作為文管會的頭號通緝犯，或許總有一天，我終究會被文管會抓到吧？與其被白白被抓，倒不如趁現在自首。

　　黑帝斯的姊姊在心裡盤算著：要是讓自己被文管會帶走，文管會或許就不會再針對她的弟弟。

　　所以她絲毫沒有沒有抵抗，就帶著行李以及漆黑色小書，毅然決然地跟那兩位不速之客離開。

　　※

　　「妳好，請問是鄭ＯＯ小姐嗎？」

　　「我就是。」

　　「妳好。首先，我想妳一定覺得很困惑對吧？我先自我介紹一下好了，我是文學管理委員會執法部外務局的專員，我姓林。因為最近本局接獲通知，說鄭小姐您疑似持有廢文，而妳本人也疑似涉嫌創作多部廢文遭到通緝……」

　　黑帝斯的姊姊差點笑出來。她環顧這間訊問室，這間訊問室就和她看過的警匪片一樣簡陋。不過，眼前的這兩位專員倒沒有像警匪片那樣不計人情，反倒相當客氣，就像台灣的交通警察取締違規的車輛那樣。難道全台灣所有的執法人員都這麼客氣嗎？

　　「請問我要在這間訊問室待多久？」

　　雖然客氣，但黑帝斯的姊姊當然不會得了便宜就賣乖。她知道執法人員的客氣，其實是在給對方台階下。要是不配合，到時候他們恐怕就會瞬間變臉，彷彿美國警察面對持槍歹徒那樣兇悍。

　　「這個……真是不好意思，視情況可能要三至四個小時。」姓林的專員回答。「另外也要看案件進度……若是進度有延宕，好幾天都有可能……」

　　「這是打算不讓我回家嗎？」

　　林專員苦笑。「畢竟以監文條例來說，您涉嫌重大犯罪……」

　　她突然覺得有點好笑。什麼樣的國家，什麼樣的政府，會讓寫作等同於重罪？

　　十幾年前的那場抗爭，換來的竟是寫作也可能犯下重大罪行的律法？

　　她來回掃視林專員和另一位不知道姓什麼、比較老的專員，然後說了一句：「可以讓我寫封信寄回家裡，讓我弟弟知道我可能會離開家一陣子？」

　　兩位專員都同意了，甚至願意替她親自將信件送去。

　　※

訊問日期：２０ＸＸ年Ｘ月Ｘ日　０６：５０ＰＭ

被訊問人：鄭ＯＯ　小姐（以下以鄭代稱）

訊問人：文學管理委員會執法部外務局　黃ＯＯ　專員（以下以黃代稱）

紀錄人：文學管理委員會執法部外務局　林ＯＯ　助理專員

（附檔為本次訊問的錄音檔）

（以下訊問紀錄所顯示的非對話紀錄，已經由被訊問人本人確認無誤後簽名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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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問紀錄一：

黃：「首先，先請妳把那本書交出來。」

鄭ＯＯ小姐交出一本封面為漆黑色的小書（下稱證物一），並口頭表示不知道證物一為廢文。

黃：「是不是廢文，不是妳說了算的。」

黃：「不過就算這是廢文，那也沒什麼大不了，因為持有廢文頂多被罰錢。」

黃：「可這本書要是妳寫的，那就不只是被罰錢而已囉。」

鄭ＯＯ小姐沉默。

黃：「那麼，接下來就開始今日的訊問吧。」

黃：「首先，我先自我介紹一下：我叫黃ＯＯ，目前在文學管理委員會的執法部外務局擔任專員，因為我比妳還要老，所以妳可以叫我黃大哥。」

鄭：「好。」

黃：「再來，請鄭小姐對著錄音機自我介紹。」

鄭：「我叫鄭ＯＯ。」

黃：「請問妳目前在哪裡高就？」

鄭：「我目前在ＸＸ會計師事務所上班。」

黃：「妳在會計師事務所上班，那平時應該都很忙吧？沒有空閒的時候？」

鄭：「六月以及下半年會比較閒。」

黃：「那麼在妳空閒的時候，妳都在做什麼？」

鄭：「打掃……洗衣……還有煮飯吧。」

黃：「很像家庭主婦會做的事。妳已經當母親了？」

鄭：「不是，我還沒結婚。我跟我弟弟相依為命。」

黃：「那妳的父母親呢？」

鄭：「他們都已經去世了。」

黃：「我看了一下戶政事務所的資料，妳跟妳弟弟似乎並沒有血緣關係。上面寫說妳領養了妳弟弟，所以妳是妳弟弟的養母，這是怎麼一回事？」

鄭：「我們平常都是以姊弟互稱。我跟我弟沒有血緣關係這件事，他還不知道。」

黃：「這樣啊……我這邊的資料顯示，妳弟弟他的父母也都已經去世了。我很好奇為什麼妳會領養他。」

鄭：「因為我跟他的父母都去世了，所以才想要領養他。」

黃：「因為你們有相同的遭遇？」

鄭：「對。」

黃：「我看了一下妳弟弟他雙親的資料，我發現他的母親大有來頭。」

鄭ＯＯ小姐沉默。

黃：「妳真的是因為他有和妳相似的遭遇，所以才領養他？還是說有別的原因？」

鄭ＯＯ小姐沉默。

黃：「例如妳跟妳弟弟的生母是舊識之類的。」

鄭ＯＯ小姐搖頭否認。

黃：「我知道了。訊問到此先暫時告一個段落，休息五分鐘。接下來要做測謊，鄭ＯＯ小姐，請問妳準備好了嗎？」

鄭：「我應該也沒得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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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問紀錄二（含被訊問人接受測謊的反應）：

黃：「接下來，我們將對鄭小姐進行測謊。本次訊問所使用的測謊機型號為ＸＸ─ＸＸＸＸ，經歐美多國認證，準確率高達百分之九十。我國於十年前採用，並已獲得行政院法務部認證，測謊結果可作為法庭上的證據。」

黃專員打開測謊器的開關。

黃：「鄭ＯＯ小姐，請問妳平常是否有在寫作？」

鄭：「沒有。」

鄭ＯＯ小姐露出痛苦的表情。

黃：「為求測謊器的準確性，回答時請妳務必詳述。」

黃：「我再問一次。鄭ＯＯ小姐，請問妳平常是否有在寫作？」

鄭：「您是指最近還是以前……？」

黃：「我是指最近。」

鄭：「我最近沒有。」

黃：「沒有什麼？請妳詳述。」

鄭：「我最近沒有在寫作。」

黃：「那麼妳過去有在寫作嗎？」

鄭：「過去……」

黃：「就是扣除掉最近，妳過去有沒有在寫作？簡單來說，妳這輩子到底有沒有創作過任何文學作品？」

鄭ＯＯ小姐沉默以對。

黃：「鄭ＯＯ小姐，希望妳能夠配合並且回答我們的問題。若是妳不配合，我們將會自行去調查。若是我們調查到妳過去有寫作的證據，妳將會多一條妨礙公務的罪名。」

鄭：「我之前也沒有在寫作。」

鄭ＯＯ小姐露出痛苦的表情。

黃：「測謊機顯示妳在說謊。所以，妳過去有在寫作。」

鄭：「我過去可能有在寫大學的專題報告。大學的專題報告也算？」

黃：「只要是文學及相關創作監督條例所定義的文章都算。」

鄭：「文學及相關創作……什麼條例？」

黃：「文學及相關創作監督條例第三條，本條例相關用語釋義如下──文壇，係由中華民國境內，包含台、澎、金、馬地區之文學相關研究學界、出版業界，以及網路及平面紙本媒體所組成。文章，文章係指──」

鄭：「呃──那個，我想我的大學專題報告不算，我大學是讀會計系。」

黃：「那麼除了妳的大學專題報告，妳還有沒有寫過其他文管會所定義的文章？」

鄭：「這個……」

黃：「有沒有？」

鄭：「呃……」

黃：「鄭小姐？到底有沒有？」

鄭：「好像有又好像沒有……」

黃：「鄭小姐，我已經說過了，希望妳回答的時候能夠詳述，不得含糊。我再問妳一次，有還是沒有？」

鄭：「沒有。」

鄭ＯＯ小姐露出痛苦的表情。

黃：「測謊器顯示妳說謊，所以妳過去確實有在寫作。」

鄭ＯＯ小姐沉默。

黃：「那麼妳都寫什麼樣的作品？」

鄭：「言情小說……之類的。」

黃：「言情小說？劇情都是什麼？是像麗絲那一種的嗎？」

鄭：「對，是像麗絲那一種的。」

鄭ＯＯ小姐露出痛苦的表情。

黃：「看來鄭小姐妳有所隱瞞。除了像麗絲那種劇情，妳還寫了什麼？」

鄭：「就只有──呃！麗絲那一種劇情──呃！」

黃：「鄭小姐，就算忍耐也是沒用的。請問妳寫作的時候是用筆名還是本名？」

鄭：「筆名……」

黃：「是什麼筆名？」

鄭：「鄭ＯＯ──呃！」

黃：「測謊器顯示妳在說謊喔。我換個方式問好了，請問妳的筆名是不是絲莉？絲綢的絲，草字頭下面一個鋒利的莉。」

鄭：「不是──呃！」

黃：「不是嗎？」

鄭：「不是──呃！」

黃：「真的不是？」

鄭：「真的──呃！不是──呃！」

黃：「現在，在我桌上有一本漆黑色小書（證物一），這本書是不是妳寫的？」

鄭：「不是──呃！」

黃：「這本書是不是妳寫的？」

鄭：「不是──呃！」

黃：「妳是不是絲莉本人？」

鄭：「不是──呃！」

黃：「別再忍耐了，這本書就是妳寫的對吧？妳還曾經寫過其他廢文對不對？」

鄭：「我沒有──呃！我沒有──呃！我沒有──呃！我沒有──」

鄭ＯＯ小姐突然從椅子上摔倒在地，訊問暫時中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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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問紀錄三：

黃：「鄭小姐，妳還好嗎？」

鄭ＯＯ小姐搖搖頭。

黃：「由於被訊問人的身體狀況不佳，本人決定先讓被訊問人在訊問室休息一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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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問紀錄四：

黃：「鄭小姐，現在在我桌上有一本漆黑色小書。我再問妳一次，這本書是不是妳寫的？」

鄭：「不是──嗚！」

黃：「妳的筆名是絲莉嗎？」

鄭：「不是──嗚！」

黃：「妳是否曾經寫過廢文並且公開發表？」

鄭：「我沒有──嗚噁！」

黃：「鄭小姐，我看妳似乎很痛苦的樣子，妳是不是太緊張了。」

鄭ＯＯ小姐沉默。

黃：「我知道了。由於鄭小姐的身心狀況不佳，所以本人決定明日再對鄭ＯＯ小姐進行訊問。今日的訊問到此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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