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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SUE #104

Author:

魚落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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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SUE #104

99 紅窗 · 下（結局）

張輕玉笑起來，閉上眼合掌許願的樣子有種不染纖塵的天真，如蓓蕾初綻的花。

高辛怔怔地看著他睜眼吹滅蠟燭，將蛋糕切成兩半，把大的那一塊遞過來。

那張沾著奶油的圓形紙板安靜地躺在張輕玉的碟上。銀色的叉子插入蛋糕裡，切下一小角，送進張輕玉自己的嘴巴裏。

「許了甚麼願？」高辛問。

張輕玉看著他，眼睛彎了彎。高辛本以為他會說願望講了就不靈，但他卻說：「吃完蛋糕我再說。你吃呀，別光看著我吃。」

本來只是隨意一問，現在高辛很後悔。那種不祥的感覺像被困在罐子裏的青蛙一樣，拼命撲騰著撞擊心臟。

高辛伸手僵硬地握住冰冷的餐刀，看著眼前的蛋糕，切了很小很小的一塊。不知為何，他並不想吃完，但那塊蛋糕真的並不大塊，吃了四五口就只剩下碎屑。

「對了，你還沒跟我講過生日快樂呢。」張輕玉又朝他舉杯，這次舉的是紅酒杯。

高辛道了聲「生日快樂」，舉起杯子與他碰杯，色澤深紅的酒液晃動。玻璃碰撞發出清脆歡快的一聲，聽來竟是十分刺耳。

你要翻開那塊紙板看看嗎？

這句話像骨刺一樣卡在高辛喉嚨裏，不上不下，只能望著張輕玉仰頭將紅酒一飲而盡，臉頰暈紅著與他對視，緩慢地，溫柔地說出了自己的十八歲生日願望。

「你和我，徹底斷了吧。」

像有沉重又鋒利的凶器自頭頂落下劈穿了高辛，臟器骨頭一瞬碎得不成樣子。殘餘的聲帶在震動，發出疑問。

「我不明白。」

張輕玉安靜地看著他，沒有解釋「斷了」是什麼意思，因為知道他其實很清楚。

斷了，是再也不聯絡。不通電話。不傳訊息。不說話。不問候。更加不可能擁抱，不可能親吻，不可能在雨裏牽著手一起散步。

永遠不可能了。

高辛聽到自己的聲音微微發顫：「為甚麼？」

「對不起。」張輕玉平靜地道：「我很感激你給我的一切。如果你想收回所有，就收回吧，欠你的我日後都會努力還給你。但我想了很久，就算是一無所有，這也是......我想過的人生。」

你怎麼可以想要一個沒有我的人生！

最劇烈的疼痛過去以後，捲席而來的是野火般的憤怒，渾身的血熊熊地焚燒起來。高辛按住桌子，想要狠狠地駁斥，卻發現坐在對面的張輕玉並不似表面那般平靜。

低頭，垂眼，縮肩，手指攥得桌布起皺，胸口起伏有些快，呼吸急促。

他仍然恐懼，只是再也不屈從。

高辛突然明白，這也是隱去不言的答案的一部分，沒有說出口或許是出於溫柔或善良，不想他難堪，留給他體面。

滿腔怒火頓時被澆滅，空餘冷寂的灰。高辛坐在那裏，頭頂萬千塊了無生氣的蝶翼輕輕地波動起伏，像枯葉的浪。

或許那時就算看著你在我懷裏枯死，也不該放你離開。

看著對面那張溫柔的年輕臉孔，高辛還是沒辦法說出這樣自私的話。心裏許多未盡的話，溫柔的、暴烈的、甜蜜的、惡毒的，也都如枯死的葉般掛在心頭。

高辛捂住悶痛的胸口，咳嗽幾聲，強笑道：「原來這一頓是......最後的晚餐。」他將最後的一點紅酒添到兩人的杯子裏。

「那麼祝輕輕，」高辛率先舉杯，「前程似錦。」張輕玉凝眸看他兩秒，也舉杯相碰：「祝先生歲歲平安。」

敬完這杯酒，兩人就落入沉默的網。不知不覺，夜已深，酒瓶見底，周遭只剩三兩桌客人，柔和的豎琴音樂蓋過了零星的低語。

「現在幾點了？」張輕玉輕聲問。

這是該告別了的意思。十八歲就懂得成年人的婉轉用語，或許該為他的聰明早慧感到欣慰。

高辛沒有看自己的手錶，反而是朝張輕玉攤開手，示意他伸出手臂。張輕玉猶豫一刻，便將手掌搭上去。

「十點多。」高辛用戴錶的左手握住他的手，右手俐落地解開左手腕上的手錶扣，「男孩子出門該戴錶。」

然後他將鬆開的銀色百達翡麗手錶從自己的手臂滑到張輕玉纖瘦的手腕上，仔細地將錶帶的扣一格格收到最緊，才放開張輕玉的手。

「你拿著，不必還我了。」

張輕玉呆愣地看一眼自己腕上的手錶，手腕一垂落，寬大的男裝手錶還是鬆鬆地滑到掌根。收到饋贈後，他想起些甚麼，伸手去掏帶來的斜背包。

「如果是家鑰匙，也不必還我。」高辛在他掏出東西來之前就站了起身。「你留著吧。」

張輕玉有些無所適從，背上斜背包也跟著起了身，亦步亦趨地隨他走向門口。

自動玻璃門打開，黑夜的風攜著青草清爽的氣息徐徐湧過來，無雲的天空顯得異常高遠。

高辛悶悶咳嗽兩聲，朝張輕玉展開手臂。張輕玉遲疑了很久才踏前一步進他懷裏，被抱住的時候還是全身繃緊，但沒有推拒。

「再見。」

高辛終於放開他，退後一步。

張輕玉仰頭看他的臉，也退後一步。

「保重。」

然後他的少年轉身，走向那一盞盞綿延向遠方的街燈。高辛駐足在原地，目送那道身影遠去，消失在重重昏影之中。

突然吹起呼啦啦的勁風。高辛閉上眼，感覺風刮過他的臉。

彷彿Red Window裏所有的蝴蝶活過來，成群振翅衝出了囹圄，飛向了寬廣的夜空。

頭也不回。

——《垃圾》30/8/2023 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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