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解離 - 生命的梔子花（二）

小如，是在我八歲那年搬到我家隔壁。

這裏雖說是私家樓宇，然而在絕大部分人眼中，這裡比政府的公營房屋，甚至只有幾平的「劏房」都要來得「惡劣」。

即便是已經入住了這裏的住戶，一旦有了搬遷的機會便會立刻搬走。

可謂是，鐵打的房屋，流水的住戶。

所以，自有記憶起也不知道這是隔壁第幾回搬遷了。

個中緣由原因自然是環繞在四周的墳墓以及殯儀館。

雖然這座城市並不是宗教迷信氾濫的社會，但是當中居住的人卻有著許多的無理由的忌憚。即便不怎么相信鬼神的存在，卻又會擔心門前的墓碑會影響到自己的風水。所有人都秉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心態存活著。

然而，撇除這些不利因素之外，這裏的自然環境卻比這座城市大多數的地方都要來得優越。

幽深的山谷，延綿到視線盡頭的山脈，上面覆蓋了終年常綠的植被，一陣風兒吹過，宛若一塊巨大的融化了的碧玉般緩緩流動。

在那幽深的山谷之中，仿佛無際的山脈連綿不絕，一直延伸到視野的盡頭。山脈之上，覆蓋著茂盛的常綠植，如同一層翠綠的地毯，而當微風吹過，綠葉輕輕搖曳，猶如一塊巨大的融化了的碧玉，緩緩流淌著，令人陶醉。

但顯然地，沒有人會和我一道欣賞這些自然風景，他們眼中永遠只有令人忌憚的墳墓以及殯儀館。

那天晚上，母親在餐桌前說起了隔壁有新住戶搬進來這件事，要求我一會兒在和新鄰居打招呼時要表現好一點。

我木訥地點點頭表示知曉了。

或許對方很快就會搬走。但無論怎麼說，出於禮節性，總得假裝寒暄幾句，說上一句「互相關照」。

日後是否真的互相關照，那得等有日後再說。

晚上，家裏的木制大門被敲了幾下。

打開木門，率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家庭主婦打扮的女人，笑容可掬。

「這是我女兒，小如。來，叫一聲叔叔、阿姨還有哥哥。」

一截小裙擺在大圍裙後顯露了出來，半張精緻的小臉蛋正偷偷窺視著面前的陌生人。目光戒備地掃過了我的父親還有母親，最後落在我身上。

然而，視線短暫駐足，僅數秒便急速移開，面容再度隱沒於寬大圍裙的掩護之下。

這是被討厭了嗎？這個想法在我的腦海裏一閃而過。

我搖搖頭否定了這個想法。雖然我不英俊，但至少不醜，應該沒理由打個照面就會嚇著對方。

那麼她應該只是暫時性的害羞了吧。堅定這個想法似的點點頭，暗自決定一會兒得表現得體一點，至少不要在行為舉止上讓對方留下壞印象才好。

父母與小如的母親互相客氣問候了幾句之後，話題便適時地切入了各自家庭的狀況。

「唉……」小如的母親突然長歎了一聲，臉上露出了悲傷的神色，右手輕輕地拉了拉躲在身旁小如，「小如，去和哥哥的去房間裏面玩吧，媽媽要和叔叔、阿姨再聊一會兒。」

聽到母親的話語，縱使一臉的不情願地，但當下也沒有違逆母親的意思，慢慢挪動起嬌小身軀離開了母親的庇護，一步步向我走來。

「你好……」面對不斷靠近的小如，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我竟緊張起了來，一時間連最正常不過的問候也說得結結巴巴的。

當下已經想狠狠抽自己一巴掌，好讓自己的行為正常一點。

「那個⋯⋯你想去我的房間嗎？」我試探性地問到，並密切注視著她的表情變化，並作好若一旦發現有任何不妥就立刻改口的準備。

然而小如只是簡單地回應了一聲，「嗯。」

我心裡頓時松了一口氣，若她對自己露出嫌惡的之情，那真不知如何是好。

「那就麻煩你跟我來了。」我勉強地擠出笑容招呼小如我跟過來。雖然家裡的面積並不大，完全不存在迷路的可能性，但是我還是擺出一副地主的之態招呼她。

「嗯。」小如再度簡單地回應了一聲，乖巧跟上了我的腳步，離開了客廳。

年少時並沒有太多欲求，房間裡只有最基本的擺設以及寥寥可數的個人物品，即便沒有經過收拾也不會顯得亂糟糟。所以我很安心地帶著小如進到我的房間。

進到房間，我從桌子底下掏出了兩個坐墊放在地板上。

小如有些好奇地用小腳踢了踢腳邊的的坐墊，感覺軟軟綿綿的。

知道小如可能第一次見這種東西，我便解釋道：「平時有朋友來都是用這個坐在地上玩的，直接坐上去就行了。」

「嗯。」依舊是最簡單的回應。

我有點無奈地撓了撓頭，從床底下拉了一個紙皮箱出來，裏面裝了我全部的娛樂家當。

「小如，你喜歡玩紙牌還是棋類的遊戲？」我翻弄著裏面的東西，嘗試找出可以幫助消磨接下來可能長達一兩個小時的時光。

「小如？」然而，等了好一陣都沒聽到小如有任何回應。

我茫然地回過頭，卻發現她此刻正背對著我，認真地觀望著面前的書架上的書籍。

房間裏的書架是為了不讓房間四周的牆壁顯得太過虛無而另外安裝上的，那時書架上還沒有不方便他人觀摩的書籍，所以我笑著說道：「原來小如喜歡看書，不過我沒有什麼漫畫書，盡是些無聊的書，看上哪本都可以隨意拿來看。」

小如依舊沒有搭話，默默地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翻弄了起來。

我以為她只是粗略地翻翻那本書，然而這一看就是十多分鐘過去。

被晾在一旁的我則無聊地疊起撲克牌塔，雖然心裏滿是無奈，但是也沒有什麼好的想法。

很快，半副撲克牌便被成了足有半個人高的塔。

正當我繼續擴充高塔的地基準備新一輪的擴建的時候，一道清脆的聲音傳入了我的耳中。

「你相信鬼神嗎？」

我愣了一下，當下竟不知道這是誰在講話，匆忙從牌堆中抬起頭。

迎頭便看見小如的臉龐，她不知什麼時候湊到了我的跟前。

儘管我們之間仍聳立著一座足有半個人高的紙牌疊塔，但這卻是我第一次距離她如此之近。眼下，我終於有機會近距離觀賞她的容顏——宛如瓊脂玉般白皙的肌膚，精緻得猶如畫中精雕細琢的五官，明媚的雙眸宛若星空中閃爍的明星。

此刻那雙明亮的眼眸正緊緊注視著我，等待我的答復。

意料之外的情況讓我一時間有點不知所措，握住撲克牌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原本要穩穩疊放在塔邊緣紙牌跌落在了高塔的主幹部位，本就脆弱的撲克牌塔在這一撞擊之下便轟然倒塌。

「你相信鬼神嗎？」她嘴唇微動重複道出那句話，好讓我確定這是來自她的言語。

再次聽見她的聲音，我的思緒才從散落一地地撲克牌那裏拉回來。

「為什麼突然問這些東西？」

她揚了揚手中的書籍，此刻我才看清書本的標題——《圖說冥界鬼神》。我依稀記得這本書是為了將空蕩蕩的書架稍微填滿一點，而在義賣活動現場以五塊一本的價格買下來的，我也稍微翻閱過當中的內容，裏面盡是描繪冥界裏的牛頭馬面的圖畫，不至於令人感到恐懼，但絕對不是擁有美感的畫面。

似乎她通過我持有這本書籍就認定我很大程度上是信奉怪力亂神的人。

我無奈地撓了撓腦袋，組織了一下語言才說道：「雖然不篤信它們的存在，但也沒理由去否定它們。」

顯然小如對於我這模棱兩可的答案不是很滿意，她再度問道：「不否定，那就是有存在的可能了，不是嗎？」

我略帶疑惑的皺起了眉頭，顯然這個問題已經超出我這個年紀的大腦所能理解的範圍。

我嘗試著用極其有限的思考能力去嘗試找出這個問題的答案。然而思索了好一陣，仍只覺得腦海裏空蕩蕩的，完全不像是會有答案的跡象。

「除非……有什麼證據能證明它們的存在，否則就很難讓人信服。」

「證據嗎……」聞言，小如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下來，隨後淺吸一口氣，緩緩說道：「我看到了，看到了……」

看到了什麼？我愣了愣，雙目不由得緊緊注視著她，好奇心在我內心悄然升起，等待著她道出所看到的一切。

她的嘴唇微微顫抖，好似想要講述什麼可怖的事情一般，「我看到了……」

就在我即將聽到答案的時候，小如忽地搖搖頭，「算了……沒事了，就當我什麼都沒說。」

聞言，我不由得愣了一下。雖然不知道她突然反悔的緣由，但就剛才的反應似乎並不是想拿我尋開心。不過，既然她沒有意欲跟我說，我自然也不會強求她，當下便面帶微笑說道：「說不出來的話，可就不算證據了喔。」說著，便收拾起散落在身邊的撲克牌。

「如果，你某一天還想證明這個問題，歡迎你再來和我討論。」

「嗯。」她又回歸了用這最簡單的方式回應我。

到此為止，我仍不清楚她和我說這些話的意圖。更不清楚這以後會對我的人生有多重大的影響。

那時的我以為這只是無數天無聊日子中的其中某一天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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