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線木偶 - 第一章2

（3）

連城要鍾紀彥嘗試找找房間有沒有毒品。

「這些職業通常跟毒品脫不了關係，搜索一下，說不定會找到一些。」

鍾紀彥戴上塑料手套進入廁所，連城就聽到李德明跟守在門口的警察在低聲交談。

「嘿，那小子就是你們的新指揮官？」

「雖說是指揮官，他卻是從其他部門調過來，從未真正調查過兇殺案。」

「看得出來，他連走近屍體一步也嚇得臉色青白，我真怕他會當場暈倒。」

「像許多部門管理人員一樣，他往上爬靠的是考試分數和拍馬屁。」

「他在學堂是個狀元，怎麼這麼楞？」

「誰知道？不過他之前在緝毒組待了四年，聽說老爸跟楊警司似乎也有些交情，大概跟這個也有點關係吧。」

「怪不得。」

兩人發出一聲嗤笑。

（4）

剛踏出幽暗的門廊，連城便跟一個少年打了個照面。他有點惱怒，是誰讓鄰居闖進來？可再看一眼，少年的表情不像是恰巧經過，好奇地走過來看熱鬧，而且，跟在後面的警察神情也有點尷尬。

「這位是遇害者的兒子。」

警察解釋。

在這種所有事還在不清不楚的時候，還要把新的麻煩帶進來。連城想發火。「是誰……」

「我也不知道。」警察慌忙否認，跟事情劃清界線。「他來確認死者身份。」這種情形，少不免出現親屬家人大吵大鬧的情景，大大增加控制現場的難度。

套房裡一片狼藉，遇害者半裸躺在地上，用來增加情趣的性玩具以及性感內衣隨處可見。讓一個少年在這種環境確認死者是不是他的母親，即使是見慣世面的連城也覺得不妥。

究竟是誰做的好事？

在廁所搜證的鍾紀彥似乎也察覺到四周氣氛有異，轉過頭看到少年，大概猜到是什麼回事。

「請進來吧。」鍾紀彥神色凝重地邀請少年進內。連城不禁皺起眉頭，等待失控的場面發生。

那少年踏著無聲的腳步走到屍體面前，鍾紀彥蹲在屍體旁邊，輕輕揭開覆蓋著屍體的白布一角，露出遇害者的頭部。

鍾紀彥的目光注意著少年臉上神情的變化，低聲問：「你認識她嗎？」少年無言地點點頭。

「是你媽媽？」

少年又點點頭。

鍾紀彥頷首。「請節哀順變。」

他站起來。「現在跟我們到警局去辦手續，方便嗎？」

由始至終，少年沒有憤懣地大吵大鬧，宣洩其悲慟情緒，甚至沒吭一聲。只是面無表情，對周遭的環境視若無睹，可說是冷靜得令人不安。

經過連城身邊時，鍾紀彥輕聲交待：「房間裡沒有毒品。」

連城心裡不解，眼前這個少年是否一早就知道母親的工作性質。即使目睹母親遇害，變成面前的屍體還能如此冷靜，沒有流淚、吃驚、呼天搶地，甚至連絲毫哀慟的意思也沒有。跟一般遇害者親人的反應大相逕庭。

他心裡自忖，覺得年紀愈大，對年輕一輩的言行愈來愈感到茫然不解。

（5）

「妳是說，A座和C座單位都是妳認識的嗎？」

連城走進B座單位，同事阿波手裡拿著記事簿和筆，簡短地問。

妓女的表情有點惶恐。

「算是吧，既然在同一層樓做生意，閒時總會打聲招呼，聊聊天打發時間。」

「妳們在這裡多久？」

不知道是否有這個需要，她還是屈指算了一下。

「阿雲和我差不多同時間開業，已經一年多，C座的小荔差不多半年前才進駐。」

她年紀廿多歲，臉上肌膚有點乾燥。身上穿著廉價的上衣和牛仔褲，趿著拖鞋。B座單位牆上同樣掛著幾套性感睡衣，但現在有點馬虎的衣著大相逕庭，應該是她下班後的衣著。

「妳們三個感情很好嗎？」

她神經質地笑了一下。「我這人比較隨便，跟誰都合得來，小荔跟她好像不怎麼處得來。」

「是什麼原因？」

「還不是因為生意。小荔好勝心比較強，常常覺得應該是生意最好的一個，所以對阿雲眼紅。」

「她們吵得厲害嗎？」

「在我看來，我們三個本應該相安無事，都是小荔沒事找事，故意找碴。但阿雲也要保護自己生意啊，兩人在走廊外大吵大鬧過幾次，每次吵完，阿雲都來找我訴苦，說受不了。」

「妳知不知道遇害者的真實姓名？」阿波問。

「……知道。」她怯懦地說：「警官，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做錯。」

阿波抬起頭盯著她。

「就在我報警之後，我打電話給她兒子，告訴他媽媽出事了。」

她的眼神很緊張，彷彿生怕自己犯下彌天大錯。「我想，總得有人告訴她家人這件事。」

阿波沒吭聲，連城立刻搭腔。「妳做得很好。」

阿波和妓女同時轉過頭來望著站在門口的連城，不知何解，妓女聽到連城這句話，再看到他這個人，便不自覺地鬆一口氣。

「那就是說，妳跟死者也有些交情？」連城若無其事地問。

得到些許鼓勵，她對這兩位陌生的警官似乎多了一點信任。

「也可以這麼說，或許應該就是守望相助。她跟我差不多同時間入行，當時有兩個單位供我們選擇，我們就隨意地每人選了一個，之後偶爾也有些交談。」她縮縮肩膀，很牽強的笑了一下。

看來她們的關係很不錯，剛才說自己跟遇害者不熟，大概是太過害怕，不想惹禍上身吧。

「兩年前，不是出現過一個專門打劫鳳姐的劫匪嗎？我跟她就是在那個時間入行。」提起這件事，她仍猶有餘悸。

連城記得，那是發生在另一個轄區的連環劫案。對方在半年內打劫了七個妓女，其中兩次對負隅頑抗的妓女狠下毒手，用犯案的兇器……一把美術剃刀去割她們的臉孔。

最後一名妓女毀容之後半個月，警方大舉掩至，將兇徒從工作的運輸公司逮捕。原來之前他已有十三之案底，其中兩次非禮、三次嚴重傷人。

期間傳媒把這次連環劫案炒得沸沸揚揚，冠以兇徒為「鳳姐煞星」，又對警方的遲遲未能破案盡情冷嘲熱諷。連城懊惱，今次傳媒肯定會樂翻天，比小孩去主題公園更要興奮得多。

她繼續說：「我跟阿雲交換了手機和家裡的電話，還配有門匙，萬一誰在接客時發生了什麼異常的噪音，便立刻借故打電話過去打探情況。我們約定，如果誰出事了，不得已之下得打電話到家裡通知家人。大家都不讓家人知道自己的工作。」

阿波不停地做筆錄，連城專注地聽。

「當然，平常我們都不會打電話到別人家裡。」她補充。

阿波順勢追問：「那麼，昨晚妳有沒有留意到隔壁有什麼噪音？」

她思索片刻：「我聽不到任何聲音，一切跟平日沒兩樣。」

「妳是怎樣發現死者的？」

「今早我下班，看到A座的門上明明掛著「休息」的門牌，但是門上的霓虹燈卻亮著沒有關掉。我覺得奇怪，便去敲門，裡面沒有反應，打她的手機又沒有人接聽，唯有用鎖匙開門……」說到這裡，她又開始嗚咽起來。

「這是遇害者平常的上班時間？」

對此，她點點頭。

「我們三個都是下午六、七時左右返到這裡，早上六、七時下班離開。」她抽抽鼻子。「昨晚因為是中秋，我跟家人吃了團年飯才來開工，當我來到時，她已經在這裡。聽到我的開門聲，她還走過來問我要不要吃月餅。小荔沒有回來，這種日子，通常她會休息。」

阿波有點不解。「中秋佳節也有客人光顧？」

她露出慘淡的笑容：「有時候，生意好得不可思議。」

「他們不都是要回家吃飯，跟家人相處？」

「有很多孤家寡人沒有家人跟他吃飯慶祝，過節時你去快餐店看看便知道，有不少男人在獨個兒吃飯。這種時候，他們比平時更需要有個去處。」

阿波沒有再追問下去。阿波也屬於「孤家寡人」的行列，雖然不知道他有沒有嫖妓的經驗，但顯然對男性這種深深的孤寂深有同感。

「當然也有些同行不願意在過年過節時上班，她們才不希罕賺這些血汗錢。」她說：「但是更主要的原因，是她們不想在這種日子還要被人幹。」

她淡淡地說：「即使平時怎樣也好，在那種節日有些人就是過不了這個心理關口。」

阿波露出有些詫異的表情，連城同樣沒想過這些。

連城問：「妳知道遇害者為什麼要在節日開工？」

「她說兒子升學，新學期開支大，遲些有很多額外費用要交，所以要盡量多賺些錢。」

「妳呢？」

「我要還賭債。」

最後，阿波問她是否知道遇害者有沒有跟誰有金錢、感情瓜葛。對此，她也思索了好一會。

「她沒有男友，雖然家裡開支大，但她不像我，沒有欠債。」

對她的查問到此為止。當打算離開時，連城發現她有些欲言又止。

「我想問，對遇害者的遇害有沒有任何線索，例如她跟誰有積怨所以被殺？」

連城說：「這個我們會繼續追查，如果妳想起任何事情，請務必跟兇殺組聯絡。一個小小的消息說不定可以令案件水落石出。」他從口袋掏出名片遞給她，她不安地接過。

連城安慰她。「請放心，我們一定要逮捕兇手。」

她卻對他的安慰置若罔聞，喃喃地說：「她既不是跟誰有金錢或者感情瓜葛，沒有被殺的理由。她被殺完全是無辜的，是不是？」

「有可能。」

「這麼說，那個變態是隨意挑選下手對象？」

「這個……」

「這麼說，她遇害，根本不是因為她做了什麼壞事，而是純粹不幸，她選了一個方便兇手行兇的單位做生意。」她顫抖地說：「如果兩年前我選了A座，現在躺在裡面的人豈不是我？」

她臉上抹過一絲驚恐的神情，不知自己的人生究竟是幸運還是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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