嘒星 - 13-羯人入京（上）

翠微堪掩銀虹煞，朱草久藏紫電華。

樹林中車聲轆轆，黑衣少女眼簾輕闔，似是在閉目養神，外頭駕車之人換成了紫梟，一身千山翠窄袖長袍，青緺*1暗金鷹紋半臂褙子的少女撩開車簾，籠著寒霜的眉微微蹙起。

「小姐，後頭跟著的那倆當真不必理會？」

漼墨寒不點而朱的唇瓣彎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慵懶而微啞的嗓音如上好的桃花釀般醉人。

「由他們去。」

話音未落，一支羽鏃驟然插入車前，馬兒受驚揚蹄，紫梟眸光一厲，一手扯住韁繩，一手拔劍橫過胸前，另一支箭矢挾著狠戾的力道重重撞上劍面，激起一陣嗡鳴之聲。

少女虎口發麻，卻猶然不懼，俏麗的眉眼褪去了嬌憨，墨色眸子盈滿森冷殺機，直勾勾地盯著左側草叢中兩雙獸似的眼瞳。

下一瞬，響亮至極的破空之聲裹著金屬銀灰的光猛地撲向紫梟面門，少女足尖一點，縱身躥下了地，寒芒吞吐間，劍尖直指敵人雙目。

那人冷笑一聲，歪頭避過鋒芒，反手扯過十三節鞭，鞭尾刃刺破長空襲向紫梟腦後，少女瞳孔驟縮，欲躲卻已不及，千鈞一髮之際，五指如玉蘭搖曳，細柔的素手看似輕輕一捏，卻穩穩扣住去勢迅猛的長鞭。

「怎麼還對自家人下殺手哪？」

葉瑺怔愣地望著那雙與妹妹如同個模子刻出的琥珀色鳳眸，少女一歪腦袋，櫻唇鑲上一朵靈動的笑花，嗓音又脆又甜。

「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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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陵葉家的廂房內，面對一整桌的佳餚酒饌，葉楓康卻不曾動過一筷子。

另一側的紫衫女子倒是毫不客氣地大快朵頤，擱下瓷碗時唇邊還帶著飯黏子，抬手抹了去，支頤笑道：「師父，還在愁師姐的事兒？」

葉楓康沉沉嘆了口氣，濃眉緊緊擰成一個川字，流水年華洗去一身少年傲氣，卻磨不滅眉間懾人鋒芒。

「蓁蓁那孩子，這麼多年過去，除了寥寥數封信，竟是連一次家門都未曾踏進過。」

姒絕音斂了笑意，正欲開口間，一名小廝快步走入，臉上帶著藏不住的欣喜。

「家主，二位老爺帶人回來了。」

男子眼瞳一顫，壓抑住心頭翻騰叫囂的急切，微微頷首。

「讓他們進來。」

三抹身影踏過瀲灩秋色而來，走在前頭的少女身量稍稍矮些，微涼商風掀起玄色滾金裙裾，捲睫撲閃間，如血珀般深邃的美眸竟是熟悉得過分。

葉楓康霍然起身，蒼老的手顫抖地抬起，小心翼翼地想觸碰已然隔了十數年的幻夢，理智卻在下一瞬遏停了他的動作。

這麼多年過去，他的蓁蓁已非當年初離家中的少女，可眼前之人卻有著與愛女如出一轍的琥珀色鳳眸。

她究竟是誰？

千言萬語衝至唇畔，卻不知從何說起，只見那少女垂首襝衽，規規矩矩地行了個晚輩禮。

「外公好，我是漼墨寒。」

金風悄掠月魄廊，青緞驀掀銀灰涼。

桂月之初，燕王府。

素秋捎來陣陣涼風，吹散赤瓦白牆之上，那若隱若現的殺意。

身形修長的少年著一襲星藍桐葉銀紋長袍，端坐於府中迴廊下，手裡正捧著本古籍，慢條斯理地翻過一頁，身後不知何時多了道鴉青色身影。

「王爺，有古怪。」

赤羽壓低了嗓音，手背繃著青筋，一柄匕首在窄袖中斂著寒霜般的鋒芒。

冷燕輕輕頷首，看似漫不經心地闔上手中的書，下一瞬眸光驟厲，手上迅速甩出本子，一支箭矢恰恰釘在了書封正中央。

赤羽抽空看了眼，卻是寫著《桃花女破法嫁周公》。

堂堂王爺也看這不入流的話本子？真當是稀奇。

不及多想，一身鴉青勁裝的少年足尖一點，熟鐵利爪曳著寒光凜凜的鎖鏈，猶如劃破夜幕的掃把星。

暗夜叮鈴，恰似梟啼索命。

不速之客眼見偷襲被攔下，乾脆不再掩藏，十來道黑影須臾間躥下庭中，甫落地便揮刀直撲兩人所在。

鐵爪鉤穿血肉之聲和金鐵相擊之鳴同時響起，冷燕使一柄鑌鐵長劍，鋥亮鋒芒抖落朵朵劍花，濃朱爛銀錯落而綻，竟是鮮妍絕麗，猶如那綴滿沉夜的煙花。

府中侍衛不知為何遲遲未到，來者又皆非尋常之輩，寒光吞吐間招招陰險毒辣，走勢刁鑽，冷燕幾次險些著了道，青緞廣袖給鋼刀劃出好幾道口子來。

赤羽剛解決完一人，回首卻見一黑衣人手裡鋼刀在空中劃出一道歪歪斜斜的圓弧，以極其古怪的角度劈向冷燕後心，藍衣少年揚劍磕飛身前刺客的兵器，回身正欲翻劍格擋，那刀卻驟然暴刺而來，直逼冷燕頸項。

千鈞一髮之際，一雙皂色布靴悠然踏上月魄青磚，身後一記長鳴劃破長空。

鳶唳九霄挽青梧，鷹啼夜幕銜白珠。

一抹狼煙色身影倏然俯衝直下，刺客左眼炸開一蓬豔麗血花，不待慘叫聲衝出喉間，細長刀尖已然貫穿那人胸膛，重物落地的悶響在靜謐的子夜中格外清晰。

扇面展開的唰啦聲和另一記鐵索撞擊的聲響同時傳入兩名少年耳裡，伴隨而來的是輕快的陌生女音：「抱歉來遲了～」

語調裡倒無一絲歉意。

蒼鷹利爪箕張，有時出其不意地掠過刺客面門，下一刻精鐵摺扇便悄無聲息地收割了性命。

垂雲步伐不急不徐，手中摺扇揮斬點掃之間卻是凌厲至極，血珠濺上那襲朱色綢裙，繡上一幅工巧細膩的彼岸花暗紋。

適才出聲的藍漪扣動刀柄一側的機括，收回射出的刀刃，手腕一翻衝入刺客之間，一口輕鋼柳葉刀寒光凜爍，一招斷刃，兩刀斷喉。

隨著最後一人倒在藍漪刀下，燕王府重新陷入一片羼著濃重甜腥氣息的闃寂之中。

冷燕還劍入鞘，皺眉望向慢條斯理順著蒼鷹羽翮的垂雲，和一臉嫌棄抖落刃上血珠的藍漪，心中餘悸被困惑沖散，踏上一步拱手道：「本王在此謝過二位姑娘，不知是誰請你們前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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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緺*1：音同瓜，墨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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